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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巴斯克維爾莊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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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案子我記得很清楚,他的罪行極端殘忍,全部暗殺的過程都貫串著絕頂的暴行,因而此案曾引起了福爾摩斯的興趣。後來所以減免了他的死刑,是由於他的行為出奇地殘暴,人們對他的精神狀態是否健全發生了一些懷疑。我們的馬車爬上了斜坡的頂巔,面前出現了廣袤的沼地,上面點綴著很多圓錐形的石冢和凹凸不平的巖崗,色彩斑駁,光怪陸離。一股冷風從沼地上吹來,使我們都打起了寒戰。在那荒無人跡的平原上,這個魔鬼似的人,不定在哪一條溝壑之中像個野獸似的潛藏了起來,他內心充滿著對擯棄他的那些人們的憎恨。光禿禿的荒地,冷颼颼的寒風和陰暗的天空,再加上這個逃犯,就益發顯得恐怖了。即使巴斯克維爾也沉默了,他把大衣裹得更緊了些。

豐饒的鄉區已落在我們的後下方,我們回頭遙望了一下,夕陽斜照,把水流照得像金絲一般,照得初耕的紅色土地和寬廣的密林都在閃爍發光。前面赤褐色和橄欖色斜坡上的道路益發變得荒蕪蕭瑟了,到處羅列著巨石。我們時而路過一所沼地裡的小房,牆和屋頂都是用石料砌成的,牆上也沒有蔓藤掩飾它那粗糙的輪廓。我們俯望下面,忽然看到了一處像碗似的凹地,那裡長著小片小片的因年久而被狂風吹彎了的發育很壞的橡樹和樅林。在樹林的頂上,伸出了兩個又細又高的塔尖。車伕用鞭子指了指說道:「這就是巴斯克維爾莊園。」

莊園的主人站了起來,雙頰泛紅,目光炯炯地望著,幾分鐘後,我們就到了寓所門口。大門是用稠密的、曲折交織成奇妙花樣的鐵條組成的,兩側各有一根久經風雨侵蝕的柱子,由於長了苔蘚而顯得骯髒了,柱頂裝有石刻的巴斯克維爾家的野豬頭。門房已經成了一堆坍塌的黑色花崗石,並露出了一根根光禿的椽木。可是它的對面卻是一座新的建築,剛建成了一半,是查爾茲爵士首次用由南非賺來的黃金興建的。

一進大門就走上了小道。這時,車輪因走在枯葉上而沉靜了下來,老樹的枝丫在我們的頭頂上交織成一條陰暗的拱道。穿過長而陰暗的車道,看到了末端有一所房屋像幽靈似的在發著亮光,巴斯克維爾不由得戰慄了一下。

「就是在這裡發生的嗎?」他低聲地問道。

「不,不是,水松夾道在那一邊。」

這位年輕的繼承人面色陰鬱地向四周眺望著。

「在這樣的地方,難怪我伯父會總覺得要大難臨頭了,」他說道,「足以讓任何人恐懼呢。我決定在六個月內在廳前裝上一行一千支光的天鵝牌和愛迪生牌的燈泡,到那時您就要再也認不得這個地方了。

道路通向一片寬闊的草地,房子就在我們的面前了。在暗淡的光線之下,我看得出中央是一幢堅實的樓房,前面突出著一條走廊。房子的前面爬滿了常春藤,只有在窗戶或裝有盾徽的地方被剪去了,就像是在黑色面罩的破處打上的補丁似的。中央這座樓的頂上有一對古老的塔樓,開有槍眼和很多瞭望孔。在塔樓的左右兩側,各有一座式樣更新的、用黑色花崗岩建成的翼樓。暗淡的光線,射進了窗欞堅實的視窗,裝在陡峭而傾斜的屋頂上的高高的煙囪裡噴出了一條黑色的煙柱。

「亨利爵爺,歡迎!歡迎您到巴斯克維爾莊園來!」

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由走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開啟了四輪馬車的車門。在廳房的淡黃色的燈光前面,又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她走出來幫助那人拿下了我們的行李袋。

「亨利爵士,如果我要一直趕回家去您不會見怪吧?」摩梯末醫生說道,「我太太在等著我呢。」

「您還是等一下吃了晚飯再回去吧。」

「不,我一定得走,也許家中已經有事在等著我幹呢。我本該留下來領您看一看房子,但若拿白瑞摩和我比較起來,他卻是個更好的嚮導呢。再見吧,不分晝夜,只要我能幫助的話,就馬上去叫我好了。」

亨利爵士和我一進廳堂,小路上的車輪聲就聽不到了,身後隨著發出了沉重的關門聲。我們所在的房間確是華美,又高又大,因年代久遠而變成了黑色的椽木巨梁密密地排著。在高高的鐵狗雕像後面,巨大的舊式壁爐裡面,木柴在劈啪爆裂地燃燒著。亨利爵士和我伸手烤火取暖,因為長途乘車,弄得我們都渾身麻木了。後來我們又向四周環顧了一番,看到狹長的、裝著古老的彩色玻璃的窗戶,橡木做的嵌板細工,牡鹿頭的標本,以及牆上所掛的盾徽,在中央大吊燈柔和的光線照耀下,都顯得幽暗而陰鬱。

「正如我所想象的那樣,」亨利爵士說道,「難道這不恰恰是一個古老的家庭應有的景象嗎?這就是我家的人們住了五百年的大廳,一想到這些就使我感到沉重。」

當他向四周環顧的時候,我看得出來,在他那黝黑的面孔上燃起了孩童般的熱情。在他站立的地方雖有燈光照射,可是牆上長長的投影和黑黝黝的天花板就像在他的頭頂上張開了一座天棚似的。白瑞摩把行李送進我們的居室以後又回來了。他以受過良好訓練的僕役所特有的服從的態度,站在我們的面前。他是個儀表非凡的人,高高的身材,相貌漂亮,剪得方方正正的黑鬍鬚,有一副白皙而出色的面貌。

「爵爺,您願意馬上吃晚飯嗎?」

「已經準備好了嗎?」

「幾分鐘之內就能準備好,爵爺。你們的屋裡已經預備了熱水,亨利爵士,在您作出新的安排以前,我的妻子和我很願意和您呆在一起,可是您得了解,在這種新的情況下,這所房子裡就需要相當多的傭人。」

「什麼新的情況?」

「爵爺,我不過是說,查爾茲爵爺過的是非常隱遁的生活,因此我們還可以照顧得了他的需要,而您呢,當然希望有更多的人和您同居一起,因此您必然會需要將家事情況加以改變。」

「你是說,你和你的妻子想要辭職嗎?」

「爵爺,這當然要在對您很方便的時候才行。」

「可是你們一家已經和我家的人同居了好幾代了,不是嗎?如果我一開始在這裡生活便斷絕了這條由來已久的家庭聯絡,那我真要感到遺憾了。」

我好像在這管家的白皙的面孔上看出了一些感情激動的跡象。

「我也這樣覺得,爵爺,我的妻子也是一樣。說實話,爵爺,我們兩人都是很敬愛查爾茲爵士的,他的死使我們大為震驚,這裡周圍的環境,處處都使我們感到十分痛苦。我怕在巴斯克維爾莊園裡我們的內心再也不會得到安寧了。」

「可是你想怎麼辦呢?」

「爵爺,我確信,如果我們做點兒生意,一定會成功的。

查爾茲爵爺的慷慨大量,已使我們有可能這樣去做了。可是現在,爵爺,我最好還是先領您看看您的房間去吧。」

在這古老的廳堂的上部,有一週裝有回欄的方形遊廊,要通過一段雙疊的樓梯才能上去。由中央廳堂伸出兩條長長的甬道一直穿過整個建築,所有的寢室都是開向這兩條甬道的。

我和巴斯克維爾的寢室是在同一側的,並且幾乎是緊緊相鄰,這些房間看來要比大樓中部房間的樣式新得多,顏色鮮明的糊牆紙和點著的無數蠟燭多少消除了在我們剛到時留在腦中的陰鬱的印象。

可是開向廳堂的飯廳則是個晦暗陰鬱的處所,這是一間長形的屋子,有一段臺階把屋子由中間分成高低不同的兩部分,較高部分為家中人進餐之所,較低部分則留給傭人們使用。在一端的高處建有演奏廊。烏黑的梁木橫過我們的頭頂,再上面就是被燻黑了的天花板了。如果用一排盛燃的火炬把屋子照亮,在一個豐富多彩、狂歡不羈的古老的宴樂之中,這嚴峻的氣氛也許能被緩和下來,可是現在呢?兩位黑衣紳士坐在由燈罩下面照出來的不大的光環之內,說話的聲音都變低了,而精神上也感受到壓抑。一排隱隱現出的祖先的畫像,穿著各式各樣的服裝,由伊麗莎白女皇時代的騎士起,直至喬治四世皇太子攝政時代的花心人止,他們都張目注視著我們,沉默地陪伴著我們,威懾著我們。我們很少說話,我很高興這頓飯總算是吃完了,我們可以到新式的彈子房去吸一支菸了。

「說實話,我覺得這裡真不是一個能使人很愉快的地方,」

亨利爵士說道,「我本以為可以逐漸習慣於這樣的環境呢,可是現在我總感覺有點不對勁。難怪我伯父單獨住在這樣一所房子裡會變得心神不安呢。啊,如果您願意的話,咱們今晚早些休息,也許在清晨時分事物會顯得更使人愉快些呢。」

我在上床以前拉開了窗簾,由窗內向外眺望了一番。這窗是向廳前草地開著的,再遠一些又有兩叢樹,在愈刮愈大的風中呻吟搖擺。由競相奔走的雲朵的縫隙之中露出了半圓的月亮。在慘淡的月光之下,在樹林的後面,我看到了殘缺不齊的山崗邊緣和綿長低窪、緩緩起伏的陰鬱的沼地。我拉上了窗簾,覺得我當時的印象和以先所得的印象還是一致的。

可是這還不算是最後的印象呢。我雖感疲倦,可是又不能入睡,輾轉反側,愈想睡愈睡不著。古老的房屋被死一般的沉寂籠罩了,遠處傳來了報時的鐘聲,一刻鐘一刻鐘地打著。可是後來,突然間,在死寂的深夜裡,有一種聲音傳進了我的耳鼓,清晰而又響亮。決不會弄錯,是個婦女啜泣的聲音,像是一個被按捺不住的悲痛折磨著的人所發出的強忍著的和哽噎的喘息。我在床上坐了起來,聚精會神地聽著。這聲音不可能是來自遠處的,而且可以肯定,就是在這所房子裡。我就這樣,每根神經都緊張地等了半小時,可是除了鐘的敲打聲和牆外常春藤的窸窣聲之外,再也沒有傳來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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