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我們面前的四肢伸開的屍體,單就那身體的大小和它的力量來說,就已經很可怕了。它不是純種血狸,也不是純種的獒犬,倒像是這兩類的混合種,外貌可怕而又兇暴,並且大得像個牝獅。即使是現在,在它死了不動的時候,那張大嘴好像還在向外滴答著藍色的火焰,那小小的、深陷而殘忍的眼睛周圍現出了一圈火環。我摸了摸它那發光的嘴頭,一抬起手來,我的手指也在黑暗中發出光來。
「是磷。」我說。
「這種佈置多麼狡猾啊,」福爾摩斯一邊說著,一邊聞著那隻死狗,「並沒有能影響它嗅覺的氣味。我們太抱歉了,亨利爵士,竟使你受到這樣的驚嚇。我本想捉的是一隻平常的獵狗,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一隻。霧也使我們未能截住它。」
「您總算是救了我的性命了。」
「可是卻讓您冒了這樣一次大險。您還能站起來嗎?」
「再給我喝一口白蘭地,我就什麼都不怕了。啊,請您扶我起來吧。根據您的意見,咱們該怎麼辦呢?」
「把您留在這裡好了。今晚您已經不適於再作進一步的冒險了。如果您願意等一等的話,我們之中總有一個會陪著您回到莊園去的。」
他想掙扎著站起來,可是他還蒼白得厲害,四肢也都在哆嗦。我們扶著他走到一塊石頭旁邊,他坐下用顫抖著的雙手蒙著臉。
「我們現在非得離開您不可了,」福爾摩斯說道,「剩下的事還非得去幹不可,每一分鐘都很重要。證據已經齊全了,現在只需要抓那個人了。」
「要想在房子裡頭找到他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當我們又順著小路迅速地走回去的時候,他接著說道,「那些槍聲已經告訴了他——鬼把戲完蛋了。」
「那時,咱們離他還有一段路,這場霧可能會把槍聲擋住呢。」
「他一定是追隨著那隻獵狗,好指揮它——這點你們完全可以相信。不,不,現在他已經走了!可是咱們還是搜查一下房子,肯定一下的好。」
前門開著,我們一衝而入,匆忙地由這間屋走進那間屋,在過道里遇到了一個驚恐萬分的、衰老的男僕。除了飯廳之外,哪裡也沒有燈光。福爾摩斯急忙地把燈弄亮,房子裡面沒有一個角落未被找遍,但是絲毫沒有看到我們所追尋的那人的蹤影,最後在二樓上發現有一間寢室的門被鎖了起來。
「裡面有人!」雷斯垂德喊了起來,「我聽到裡面有東西在動。把這門開啟!」
從裡面傳出了低弱的呻吟和沙沙的聲音。福爾摩斯用腳底板往門鎖上面一蹬,一下子就把門踢開了。我們三人端著手槍衝進屋去。
可是屋裡並沒有我們想要找的那個不顧一切、膽大妄為的壞蛋。面前卻是一件非常奇怪而又想象不到的東西,我們驚愕得呆立在那裡望著。
這間屋子被佈置成小博物館的樣子,牆上裝著一排安著玻璃蓋的小匣,裡邊裝的全是蝴蝶和飛蛾,那個詭計多端和危險的人把採集這些東西當作了娛樂消遣。在屋子中間有一根直立的木樁,是什麼時候為了支援橫貫屋頂、被蟲蛀了的舊梁木才豎起來的。這根柱子上面捆著一個人,那人被布單捆綁得不能出聲,你無法馬上看出來是男是女。一條手巾繞著脖子系在背後的柱子上,另一條手巾矇住了面孔的下半部,上面露出了兩隻黑眼睛——眼中充滿了痛苦與羞恥的表情,還帶著可怕的懷疑——死盯著我們。一會兒的功夫,我們就把那人嘴上和身上捆著的東西都解了下來,斯臺普吞太太就在我們的面前倒了下去。當她那美麗的頭下垂在胸前的時候,我在她的脖子上看到了清晰的紅色鞭痕。
「這畜生!」福爾摩斯喊道,「喂,雷斯垂德,你的白蘭地呢?把她安置在椅子上!她已因受虐待和疲竭而昏過去了。」
她又睜開了眼睛。
「他安全了嗎?」她問道,「他跑掉了嗎?」
「他從我們手裡是逃不掉的,太太。」
「不是,不是,我不是指我丈夫。亨利爵士呢?他安全嗎?」
「他很安全。」
「那隻獵狗呢?」
「已經死了。」
她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滿意的嘆息。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噢,這個壞蛋!看他是怎樣待我的呀!」她猛地拉起袖子露出胳臂來,我們驚恐地看到臂上傷痕累累。「可是這算不了什麼——算不了什麼!他折磨了、汙損了我的心靈。只要我還存在著希望,他依然愛我的話,無論是虐待、寂寞、受騙的生活或是其他,我都能忍受,可是現在我明白了,就這一點說來,我也是他的欺騙物件和作惡的工具。」她說著說著就突然痛心地哭了起來。
「您對他已一無好感了,太太,」福爾摩斯說道,「那麼,請告訴我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吧。如果您曾幫著他做過壞事的話,現在就來幫助我們以贖前愆吧。」
「他只能逃到一個地方去,」她回答道,「在泥潭中心的一個小島上,有一座舊時的錫礦,他就是把獵狗藏在那裡的,他還在那裡做了準備,以供躲避之用。他一定會向那裡跑的。」
霧牆像雪白的羊毛似的緊圍在視窗外面。福爾摩斯端著燈走向窗前。
「看,」他說道,「今晚誰也找不出走進格林盆泥潭的道路的。」
她拍著手大笑起來。她的眼裡和牙齒上都閃爍著可怕的狂喜的光芒。
「他也許能找到走進去的路,可是永遠也別打算再出來了,」她喊了起來,「他今晚怎麼能看得見那些木棍路標呢?是他和我兩個人一起插的,用來標明穿過泥潭的小路,啊,如果我今天能夠都給他拔掉有多好啊,那樣您就真的能任意處置他了!」
顯然,在霧氣消散之前,任何追逐都是枉費心機的。當時我們留下了雷斯垂德,讓他照看房子,而福爾摩斯和我就和準男爵一起回到巴斯克維爾莊園去了。關於斯臺普吞家人的實情再也不能瞞著他了,當他聽到了他所熱愛的女人的真情的時候,竟能勇敢地承受了這個打擊。可是夜間那場冒險的震驚已經使他的神經受了創傷,天亮之前他發起高燒來,神志昏迷地躺在床上,摩梯末醫生被請了來照顧他。他們倆已經決定了,在亨利爵士恢復飽滿的精神之前就要一起去作一次環球旅行,要知道他在變成這份不祥的財產的主人以前,他是個多麼精神飽滿的人啊。
現在我要很快地結束這段奇特的故事了,在故事裡我想使讀者也體會一下那些極端的恐怖和模糊的臆測,這些東西長時期地使我們的心上蒙了一層陰影,而結局竟是如此的悲慘。在那獵狗死後第二天的早晨,霧散了,我們由斯臺普吞太太引導著到了他們找到過一條貫穿泥沼的小路的地方。看著她帶領我們追蹤她丈夫時所表現出來的急切心情和喜悅,使我們體會到這個女人過去的生活是多麼地可怕。我們讓她留在一個窄長的半島似的、堅實的泥煤質的地面上站著。愈往泥沼裡面走,這塊地面就變得愈窄。從這塊地面的盡頭處起就這裡一根那裡一根地插著小木棍,沿著這些小木棍就是那條陌生人無法走過的,曲曲折折的,由一堆亂樹叢到另一堆亂樹叢的,蜿蜒在漂著綠沫的水窪和汙濁的泥坑之間的小路,繁茂的蘆葦和青蔥多汁而又粘滑的水草散發著腐朽的臭味,濃重的濁氣迎面襲來,我們不止一次地失足,陷入沒膝的、黑色的、顫動著的泥坑裡,走了數碼之遠,泥還是粘粘地沾在腳上甩不下去。在我們走著的時候,那些泥一直死死地拖住我們的腳跟。當我們陷入泥裡的時候,就像是有一隻惡毒的手把我們拖向汙泥的深處,而且抓得那樣緊那樣堅決。
只有一次,我們看到了一點痕跡,說明曾有人在我們之先穿過了那條危險的路。在粘土地上的一堆棉草中間露著一件黑色的東西。福爾摩斯由小路上向旁邊只邁了一步,想要抓住那件東西,就陷入了泥潭,直陷到了腰那樣深。如果不是我們在那裡把他拉了出來的話,他就再也不會站到堅硬的陸地上來了。他舉起一隻黑色的高筒皮鞋,裡面印著「麥爾斯·多倫多」。
「這個泥浴還是值得一洗的,」他說道,「這就是咱們的朋友亨利爵士失去的那隻皮鞋。」
「一定是斯臺普吞逃跑時丟在那裡的。」
「正是。他讓獵狗聞了鞋味去追蹤之後還把鞋留在手邊,當他知道把戲已經被拆穿了而逃跑的時候,仍把它緊抓在手裡,在逃跑的途中就丟在這裡了。我們知道,至少一直到這裡為止他還是安全的。」
我們雖然可以作很多推測,可是永遠也不能知道比這更多的情況了,在沼地裡根本無法找出腳印來。因為冒上來的泥漿很快就把它蓋上了。一過了最後的一段泥淖小路,走到堅實的土地上的時候,我們就都急切地尋找起腳印來了,可是一點影子也沒有看到。如果大地並沒有說謊的話,那麼斯臺普吞就是昨天在掙扎著穿過濃霧走向他那隱蔽之所的小島時並沒有能達到目的地。在格林盆大泥潭中心的某個地方,大泥淖的汙濁的黃泥漿已經把他吞了進去。這個殘忍的、心腸冰冷的人就這樣地永遠被埋葬了。
在他隱藏他那兇猛的夥伴的、四周被泥潭所環繞的小島上,我們找到了很多他所遺留下的痕跡。一隻大的駕駛盤和一個一半裝滿了垃圾的豎坑,說明這是一個被廢棄不用的礦坑的遺址。旁邊還有支離破碎的礦工小屋的遺蹟,開礦的人們無疑地是被周圍泥潭的惡臭給燻跑了。在一個小房裡,有一隻馬蹄鐵、一條鎖鏈和一些啃過的骨頭,說明那裡就是隱藏過那隻畜生的地方。一具骨架,躺在斷垣殘壁之間,上面還粘著一團棕色的毛。
「一隻狗!」福爾摩斯說道,「天哪,是一隻捲毛長耳獚犬。
可憐的摩梯末再也看不到他所寵愛的那隻狗了。嗯,我不相信這裡還有什麼我們還沒有弄清楚的秘密。他可以把他的獵狗藏起來,可是他不能使它不出聲,因此才出來了那些叫聲,甚至在白天聽來也不很好聽。在急需的時候,他可以把那獵狗關在梅利琵房外的小屋裡去,可是這樣做總是很冒險的,而且只有在他認為一切均已準備就緒的時候,他才敢這樣做。這隻鐵罐裡的糊狀的東西,無疑地就是抹在那畜生身上的發光的混合物。當然,他所以採取這種方法,是因為受到了世代相傳的關於魔狗的故事的啟發,並居心要嚇死查爾茲老爵士的緣故。難怪那可憐的惡鬼似的逃犯,一看到這樣一隻畜生在沼地的黑暗之中一竄一竄地由後面追了上來,就會像我們的朋友一樣,一面跑一面狂呼,就連我們自己說不定也會那樣呢。這確實是個狡猾的陰謀,因為這樣不僅可以把要謀害的人置於死地,而且能使農民不敢深入調查這樣一隻畜生。在沼地裡很多人都見過這隻獵狗,哪個見過它的農民還敢於過問呢?我在倫敦曾經說過,華生,現在我再說一遍,咱們從來還沒有協助追捕過比躺在那邊的他更為危險的人物呢。」——他向著廣袤而色彩斑駁的、散佈著綠色斑點的泥潭揮舞著他那長長的臂膀,泥潭向遠處伸延著,直到和赤褐色的沼地的山坡連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