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自己的行為做出的辯解。我會一一講述的。當初我來這裡時,盧卡思爾先生在這兒接我,並用他的馬車把接我到銅山毛櫸。這裡,如他所言,環境很優美,但是房子本身卻並不美。它是一幢很大的、四四方方的房子,刷成白色,被潮溼和惡劣氣候侵蝕得已經都現出斑斑點點的汙漬。它的周圍有場地,三面是樹林,另一面是一塊有些傾斜的平地,通向南安普敦公路。屋前的這塊場地是屬於這所房子的,至於周圍所有的樹木,則是薩瑟頓領主的部分防護林木。一叢銅山毛櫸就長在房子大廳門前的正對面,所以這地方就以銅山毛櫸命名。
盧卡思爾先生驅車載我回家。他還是和上次一樣和藹可親,那天晚上他將我介紹給他的妻子和孩子。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在貝克街所猜測的情況並不符合事實。盧卡思爾太太不是瘋子,她是一位恬靜的女人,只是臉色有些蒼白,比她的丈夫也年輕許多。我猜她不到三十歲;至於盧卡思爾先生,應該不會少於四十五歲。從他們談話中我瞭解到他們大約已結婚七年。他的前妻遺留下的唯一的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已經到美國費城去讀書。盧卡思爾私下對我說,女兒離開他們是因為她對她後母有一種說不出的反感。因為他女兒已經二十多歲了,因此我完全可以想象出她和年輕的繼母在一起,有多尷尬。
在我看來,盧卡思爾太太,是個很普通的人,無論心智還是長相都很一般。我對她既無好感,也不討厭。看得出她是賢妻良母,一顆心都用在她丈夫和兒子身上。她無時無刻不關注著丈夫和兒子,一旦發現他們有什麼需求,就會竭力去滿足。盧卡思爾對她也很好,雖然不夠溫柔體貼。總的來說,他們倆看上去很像是一對幸福的夫婦。但是,顯然,盧卡思爾太太有心事。她常會一個人坐在屋裡發呆,滿面愁容,我不止一次撞見過她掉眼淚,我有時想她一定是為兒子不成器而傷心。真的,這孩子簡直被寵壞了。他比大多數同齡人要矮,但腦袋很大,天天不是大吵大鬧,就是板著臉生悶氣。他唯一的消遣好像就是對那些可憐的小動物施加酷刑,在逮老鼠、小鳥、蟲子方面,簡直是個天才。算了,我還是不要在小傢伙身上浪費口舌了;福爾摩斯先生,實際上他與這件事情沒有多大聯絡。"
"你所談的全部細節對我而言都有價值,"我的朋友說,"雖然你可能認為它們與你無關。"
"好吧,那我儘量不遺漏任何重要環節。這家最讓我不愉快的是僕人們的長相和行為。
他們只有兩個僕人,一個男人和他的妻子。男的叫托勒,又粗魯又笨拙,頭髮灰白,蓄著絡腮鬍子,酗酒,而且永遠是那麼酒氣熏天。有兩次,他醉得很厲害,然而盧卡思爾先生卻熟視無睹,管都不管。托勒太太則又高又壯,長相很兇,像盧卡思爾太太一樣不愛說話,但遠不如她和氣。他們夫妻兩個都很討人厭。不過幸運的是我大部分時間呆在保育室和我自己的房間裡,不用和他們來往。保育室和我自己的房間挨著,都在整棟房子的一個角落裡。
我到銅山毛櫸後的頭兩天過得很平靜。第三天早餐後,盧卡思爾太太下樓來,低聲和她丈夫說了些什麼。
然後盧卡思爾先生便轉向我說,"亨特小姐,我們十分感謝你為遷就我們的癖好把你美麗的長髮剪掉。我保證這絲毫沒有使你顯得難看。我們現在來看一看你穿鐵藍色服裝合適不合適。衣服就放在你的床上,如果你能穿上它,我們會很高興的。"我要穿的那件衣服是一種特殊的暗藍色,用一種極好的嗶嘰料子做的,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穿過的衣服。我穿上後再合身不過了,就像是比著我的身材做的一樣。盧卡思爾先生和他夫人看後都顯得異常高興,甚至顯得有些誇張。他們在客廳裡等我。他們的客廳很寬敞,佔了房子的整個前半部分,有三扇落地窗,靠中間那扇窗前放著一張椅子,椅背朝著窗戶。他們要我坐到這張椅子上。接著,盧卡思爾先生在客廳的另一邊走來走去,邊踱步邊給我講一連串我從來沒有聽過的笑話。你們肯定想象不出他有多搞笑,我笑得肚子都疼了。可是盧卡思爾夫人顯然沒有什麼幽默感,甚至連笑也不笑,只是把雙手搭在膝蓋上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臉上一副焦慮的樣子。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的樣子,盧卡思爾先生突然宣佈我該開始一天的工作了,要我馬上更換衣服到保育室去找小愛德華。
兩天後,同樣的事情又重新發生。我又一次被要求換上衣服,坐到那窗戶旁邊的椅子上,聽盧卡思爾講他那些說不完的可笑的故事,我又一次禁不住大笑。接著,他遞給我一本黃色封面的小說,又把我的坐椅向旁邊移了一下,以免我的影子擋住書。他要求我大聲念給他聽。我從某一章的中間部分開始念,唸了差不多有十分鐘,正當我把一個句子唸了一半時,他又突然叫我停下來,換掉衣服。
你想象得出吧,福爾摩斯先生,我真不明白這麼怪異的表演究竟為了什麼。我能察覺到他們總是小心翼翼地讓我的臉揹著那扇窗戶,不讓我看到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我真的很想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起初,這好像不可能,不過我很快就想出了一個辦法。我的小鏡子打破了,我就偷偷地把一片碎片藏到手帕裡。在下一次的表演時,當我正在發笑的時候,我把手帕舉到眼睛前面,稍為調整一下,就能夠看到背後發生的一切了。我承認我開始很有些失望,因為什麼也沒有看到,至少第一印象如此。可是第二次我再一看,卻看到有一個男人正站在南安普敦路那邊,好像正在向我這一方向張望。南安普敦路是一條重要的公路,平時路上總是有人來往,很繁華的。可是這個人卻斜靠在我們的欄杆上,很認真地朝這邊張望。我把舉著的手帕放低一些,掃了盧卡思爾夫人一眼,發現她正緊盯著我,目光犀利。她什麼也沒有說,但我相信她已經猜出來我手裡握著一面鏡子,並且也已看到了我背後的情形,她馬上站了起來,說,"傑羅夫,路那邊有一個人正盯著亨特小姐。""是你的朋友吧,亨特小姐?"盧卡思爾先生問。
"不是,我在這裡一個人也不認識。""是嗎,這多不禮貌!你回過身去衝他揮揮手叫他走開吧。""我想還是不理他更好些吧。""不,不,那他會經常在這裡遊蕩的。請你轉過身去,像這樣揮手叫他走開。"我照他吩咐的那樣做了,與此同時,盧卡思爾夫人把窗簾拉了下來。這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從那時起,我就不用穿著那身藍衣服,坐到窗戶那邊了,也沒有再看到那個男人出現在路上。"
"說下去,"福爾摩斯說,"你說的這些很有意思。"
"我怕我講得有些雜亂,也缺乏條理,不過,也許這正表明我所講的這些怪事之間沒有什麼必然的關聯。我剛到銅山毛櫸的頭一天,盧卡思爾先生帶我經過廚房門附近的一間小外屋時,我聽見裡面有一根鏈條噹啷作響,還有一頭大動物在走動的聲音。
"朝裡看!"盧卡思爾先生指點我從兩塊板縫中間往裡看,"是不是一個漂亮的傢伙?"我從板縫中往裡望進去,覺得像有兩隻閃閃發亮的眼睛和一個模糊的身軀蜷伏在黑暗裡。
"別害怕,"我的東家看見我吃驚的樣子笑了起來,說,"那是我的獒犬卡羅。雖然名義上它是我的,但實際上只有飼養員老托勒,才能夠對付得了它。我們一天餵它一次,不能喂得太多,只有這樣它才能總是像芥末那樣有股熱辣勁。托勒每天晚上放它出來,如果有誰膽敢私自闖進來,只要碰上它的尖牙齒,就只有求上帝保佑了。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你可千萬不要以任何藉口在晚上把腳跨過那扇門檻,那樣做很危險,等於不要命了。"這警告並不是危言聳聽。第三天晚上,我湊巧在大約凌晨兩點從臥室視窗向外眺望。那天晚上月色很好,屋前的草坪在月光下閃著銀光。我正站在那裡欣賞寧靜美麗的月色,忽然間發現有什麼東西正在樹叢間緩緩移動。當它出現在月光底下時,我清楚地看到它是一隻像頭小牛犢那麼大的巨狗。皮毛呈棕黃色,顎骨寬厚下垂,有一張黑嘴巴,骨骼碩大突出。它慢慢地走過草坪,消失在另一角的陰影裡。我心裡不禁打了個寒噤,以前還從沒有什麼能讓我這麼害怕。
對了,我還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要告訴你。你知道我是在倫敦剪掉頭髮的,我把剪下的一大綹頭髮放在箱底。有一天晚上,我把小愛德華安頓上床後,就開始收拾房間裡的傢俱,整理我自己的小東西,消磨時光。房間裡有一箇舊衣櫃,上面兩隻抽屜沒有上鎖,裡面什麼也沒有,下面的一隻抽屜鎖上了。我把上面兩個抽屜都裝滿了,還是沒有把衣服放完。但是第三隻抽屜鎖著沒法用,這不能不讓我有些沮喪。我突然想到它可能是無意中隨便鎖上的,所以試著拿出一大串鑰匙去開它。正好第一把鑰匙就能開啟,於是我就把它開啟了。抽屜裡只有一樣東西,可是我保證你們永遠猜不到它會是什麼。竟然是我的那綹頭髮!
我細細地檢查了一下。無論是那種罕見的色澤,還是密度,都和我的一模一樣。分明是不可能的事卻眼睜睜擺在我眼前——這個抽屜裡怎麼會鎖著我的頭髮呢?我雙手顫抖地將我的箱子開啟,把裡面的東西統統倒了出來,居然在箱子底抽出了自己的頭髮。我敢向你們保證,兩綹頭髮放在一起時,完全一樣!這多奇怪啊!我不明白是為什麼,但從心眼裡覺得奇怪。我把那綹奇怪的頭髮重新放回到抽屜裡,對盧卡思爾夫婦隻字不提,因為我覺得不應該開啟人家已經鎖上的抽屜。
福爾摩斯先生,我天生愛留心觀察身邊的事物。不久我腦子裡對整個房子就有了一個很清楚的輪廓。有一邊的廂房看來是空的,好像從來就沒有人住。托勒一家住處的通道對面的一扇門可以通向這套廂房,但是這扇門總是鎖著。可是有一天我上樓去時,瞧見盧卡思爾先生正從這扇門裡走出來,他手上還拿著鑰匙。他那時的樣子和我平常看到那個長得胖胖的總是很愉快的盧卡思爾先生簡直判若兩人——他的面頰因為發怒而漲得通紅,眉頭緊皺,太陽穴兩旁的青筋也露了出來。他插上那扇門後便急匆匆地從我身邊走過,一句話也沒說,甚至都沒看我一眼。
這讓我很好奇,所以當我帶著小愛德華到場地散步的時候,就設法繞到房子那一邊,這樣可以觀察到房子這一部分的窗戶。四個窗戶一排,其中三個很髒,第四個是關著的,並且拉下了百葉窗。顯而易見,這些窗戶都久置不用了。我來回散著步,不時用眼睛掃一眼窗戶。這時,盧卡思爾先生走到我面前,和往常一樣和藹可親,很高興的樣子。
"啊!"他說,"我親愛的年輕小姐。請別介意我一言不發從你身邊走過,我剛才很忙。"我說:"您儘可放心,我沒有認為您冒犯了我。順便問一句,"我說,"上面好像有一整套空房子,而且其中一間的窗戶是關著的。"我覺得他聽了我的話,很有些意外,或者說還有些吃驚。
"我喜歡照相,"他說,"那邊幾間是我的暗室。但是,哎呀,我年輕的小姐!你這麼細心!怎麼會相信呢?怎麼可能相信呢?"他開玩笑一樣地說。但是我從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擔憂和煩惱,他絕不是在開玩笑。
唔,先生,自從我明白這套房間裡有我不知道的事後,我心裡更想要查出個水落石出。我承認我和別人一樣好奇,但這件事與其說是好奇心在作怪,倒不如說是責任感,一種認為查明這裡的內幕說不定倒是一件好事的感覺。也許這種感覺就出自人們常說的女人的本能。不管怎麼說,這種感覺確實存在。我密切注意可以衝進門裡看個究竟的機會。
直到昨天,機會終於來了。我可以告訴你,除了盧卡思爾先生外,還有托勒和他妻子都曾在這空房間裡忙些什麼。我曾看到過托勒抱著個大黑布袋從那房裡出來。最近,他常恣意酗酒。昨天晚上就醉得一塌糊塗。我上樓時,看到門上還插著鑰匙,我肯定是托勒留在那裡的,盧卡思爾夫婦那時都在樓下,小愛德華也和他們在一起,機不可失。我把鑰匙輕輕一轉,開了門,悄悄地溜了進去。
裡面先是一條小過道,沒有裱糊過,也沒有鋪地毯。過道走到頭拐彎的地方是個直角。轉過去並排有三扇門,兩邊的門是敞著的。可以看到裡面是一間空房,屋裡又髒又暗,一間有兩扇窗戶,另一間只有一扇。窗戶上積了厚厚一層土,傍晚的光線照到那裡顯得非常昏暗。中間那扇門關著,並用一根鐵床上的粗鐵槓擋著。鐵槓的一頭拴在牆上的一個環上,另一頭是用一根粗繩綁在牆上。門本身也上了鎖,但門上沒有鑰匙。中間這扇門顯然是和外面那扇關著的窗戶是同一個房間的。而且從它下面透出的微弱的光線中,可以看到那房間裡並不很暗。無疑裡面有天窗,可以從上面透進光線。我站在過道里,盯著那扇緊鎖著的、未卜吉凶的門,不知道里面會藏著什麼樣的秘密。這時房間裡忽然有腳步聲傳出,從房門底下小縫裡透出的微光中我看見有一個人影在來回走動。我心裡陡然升起一陣強烈的無名恐怖。福爾摩斯先生,我的神經緊張得一下沒了控制,掉頭就跑,好像後面有一隻可怕的手正抓著我的衣裙似的。我沿著過道一陣狂跑,跨過那扇門,一直衝到等候在外面的盧卡思爾先生懷裡。
"不錯,"他微笑地說,"真的是你,我看見門開著,就猜到一定是你。""啊,嚇死我了!"我驚魂未定,喘著粗氣說。
"我親愛的年輕小姐!我親愛的年輕小姐!"你可能想不出他表現得有多親熱,多體貼,"什麼東西把你嚇成這個樣子了?"他說話的聲音簡直就像在哄孩子。他做得太過火了,可我對他處處小心著呢。
"我到那邊的空房子裡去了。多傻呀,"我回答他,"在昏暗的光線下,那裡顯得那麼涼,那麼嚇人!嚇得我趕緊跑了出來。哎呀,裡面死氣沉沉,靜得嚇人!""就這些嗎?"他的眼睛銳利地注視著我。
"那麼您怎麼以為呢?"我問。
"你怎麼看待我把門鎖上這件事?""我不知道。""就是不想讓閒人進去,你明白嗎?"他還是微笑著,無比親切的樣子。
"我原來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一定——""那麼,好啦,現在知道了吧!要是你下次再把腳跨過那扇門檻……"說到這裡,他的微笑剎那間變成齜牙咧嘴的獰笑,一張魔鬼似的臉瞪著我,"我就把你扔給那條獒犬。"我當時嚇壞了,不知道做了些什麼。大概是飛快地從他的身邊直奔進了我的房間。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直到躺在床上,還渾身抖個不停。於是我就想到了你,先生。要是沒人給我出主意的話,我再也不能在那裡待下去了。我害怕那所房子、那個男人、女人、那些僕人,甚至那個孩子,我害怕那裡的一切。要是我能領你們到那裡去,就太好了。當然,我本來可以逃離那所房子,但是在我心中,好奇和恐懼一樣強烈。我下決心拍了份電報給你。我穿戴整齊,走了半個多英里的路到電報局,給你發了電報;回去時,心裡踏實多了。可我一走近大門,心裡又忍不住不安起來,生怕那隻狗已經被放出來了。不過我很快想起托勒已經喝得爛醉如泥,而且我還知道除他之外,這家裡沒人能對付這畜生,所以沒有人敢冒險把它放出來。我偷偷溜了進去,平安無事。晚上躺在床上,想到不久就可以見到你們,我開心得大半夜沒閤眼。今天早上我很輕鬆地就請了假到溫切斯特來。但是我必須在三點鐘前趕回去,因為盧卡思爾先生和太太要出去做客,今天晚上不在家,所以我必須照看小愛德華。我已經講完全部歷險經過了,福爾摩斯先生,要是你能告訴我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就太好了,而且,要緊的是,下一步我該怎麼做?"
福爾摩斯和我聽這離奇的故事聽得著了迷。福爾摩斯站了起來兩手插在衣袋裡在房間裡踱著步,臉色顯得極其深沉嚴肅。
"是不是現在托勒的酒還沒醒?"他問。
"還沒,我聽見他老婆對盧卡思爾太太說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很好,盧卡思爾夫婦今天晚上要出門去?"
"是的。"
"那裡有沒有一間地下室和有一把結實的好鎖?"
"有,那間藏酒的地窖就是。"
"亨特小姐,從你處理這件事的經過來看,你稱得上是一位十分機智勇敢的姑娘。你看還能不能再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正因為我認為你是個十分卓越的女性,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試試看,要我做什麼呢?"
"我們將於七點鐘到達銅山毛櫸。那時候盧卡思爾夫婦已經出門,而托勒,我們希望到時候他仍沒有行動能力。那麼,家裡就只有托勒太太,她可能報警。你要是能叫她到地窖裡去幹活,然後把她鎖在裡面,這件事幹起來就順手多了。"
"行,我就這麼幹!。"
"很好!下面我們就來徹底調查這件事。當然,只有一個可以講得通的原因——你是被請去冒充某人,而那人實際上被囚在那間屋子裡,這點很清楚。至於這個被囚的人,我敢斷定就是那個女兒艾麗絲·盧卡思爾小姐。我沒記錯的話,盧卡思爾說她已經到美國去了。無疑,你的高度、身材和你頭髮的色澤和她一樣,所以他們選中了你。好好的頭髮被剪掉很可能是因為她曾得過什麼病,所以你也必須要犧牲掉你的頭髮。你瞧見那綹頭髮完全是碰巧。那個在公路上的男人無疑是她的什麼朋友,而且很可能是未婚夫。而且毫無疑問,正因為你穿著那個姑娘的衣服,又那麼像她,所以他每次看見你的時候,從你的笑容中,以後又從你的姿勢中,相信盧卡思爾小姐確實很快樂,並認為她不再需要他的關懷而死心。晚上放出那隻狗是為了防止他們有所接觸。所有這些都十分清楚,這樁案件最奇怪的一點就是那孩子的性情。"
"這和孩子又有什麼關係?"我突然叫了出來。
"親愛的華生,作為醫生要逐漸地瞭解一個孩子的癖性,就要從研究他的父母親開始,反之也是同樣的道理。我時常從研究孩子入手來深入瞭解他父母的道德品質。這孩子異常殘忍,而且是為殘忍而殘忍。不管這種性格是繼承於他笑眯眯的父親還是繼承於他的母親,對那個在他們掌握之中的可憐的姑娘肯定是不妙的。"
"我確實相信你是對的,福爾摩斯先生,"我們的委託人大聲說,"現在回想起那些事我非常確定你說得十分正確,我們一刻也別耽擱,趕快去營救那可憐的人吧!"
"我們必須小心謹慎,因為對手很狡猾。七點前我們辦不了什麼事,一到七點我們就會和你在一起。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知道謎底了。"
我們說到做到,七點整準時到達了銅山毛櫸,並把雙輪馬車停放在路旁一家小客棧裡。那一叢樹上的黑葉,像擦亮了的金屬,在夕陽的餘暉中閃閃發光。即使亨特小姐沒有站在門口臺階上微笑地等候我們,我們也能認出了這棟房子。
"你都安排好了嗎?"福爾摩斯問。
這時從樓下的什麼地方傳來了響亮的撞擊聲。"那是托勒太太在地窖裡,"她說,"托勒先生正在廚房的地毯上鼾聲如雷地酣睡著。這是他的鑰匙,和盧卡思爾先生的那串鑰匙完全一樣。"
"你幹得真漂亮!"福爾摩斯先生熱情地嚷道,"現在你前邊帶路,我們就要看到這醜惡勾當的結局了。"
我們走到樓上去,把那扇門的鎖開啟,沿著過道往裡走,一直走到亨特小姐所敘述的障礙物前面。福爾摩斯割斷繩索,挪開那根橫擋著的粗鐵槓,然後用那串鑰匙一把一把地試開那門鎖,但都開不開。屋子裡一點動靜也沒有。一片寂靜中,福爾摩斯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我相信我們來得並不太晚,"他說,"亨特小姐,我想你最好還是不要跟我們進去。這樣,華生,你用你的肩膀頂住它,看看我們到底能不能進去。"
這扇門已經很古老了,而且有些搖晃。我們合起來一使勁,門便立刻塌下來。我們兩人衝進門一看,只是一間空蕩蕩的房間,除了一張簡陋的小床,一張小桌子以及一筐衣服,什麼傢俱也沒有。上面的天窗開著,被囚禁的人已不在了。
"這裡面有些鬼把戲,"福爾摩斯說,"這個傢伙大概已經猜到了亨特小姐的意圖,搶先將受害者弄走了。"
"怎麼弄出去的?"
"從天窗。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他是怎麼弄出去的。"他爬到屋頂。"哎呀,是這樣,"他叫著,"這裡有一架輕便長扶梯,一頭靠在屋簷上,他就是這樣把受害人弄出去的。"
"但這是不可能的,"亨特小姐說,"盧卡思爾夫婦出去的時候,這扶梯不在那裡。"
"他又跑回來搬的,我告訴過你這個人又狡猾又危險。聽,現在又有腳步聲上樓來。如果這不是他那才是活見鬼呢。我想,華生,你最好把你的手槍準備好。"
他話音未落,只見一個很肥胖、粗壯結實的傢伙已經站在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根粗棍子。亨特小姐一看見他,立即尖叫一聲,縮著身子靠在牆上。但是歇洛克·福爾摩斯縱身向前,鎮定地面對著他。
"混蛋!"他說,"把你的女兒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盧卡思爾四周打量了一下,又看看上面開啟的天窗。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們才對!"他厲聲叫喊說,"你們這幫賊探子!我可捉住你們了,是不是?你們掉進我的掌心裡來了,我要給你們點顏色看看!"他轉過身去,咯噔咯噔地儘快跑下樓去。
"他是去找那隻狗來的!"亨特小姐大聲說。
"我有左輪槍!"我說。
"最好把門關上,"福爾摩斯說,於是我們一起衝下樓。還沒到達大廳,便聽見獵犬的狂吠聲,然後是一陣淒厲的尖叫和令人可怖的獵犬撕咬的聲音,聽了令人毛骨悚然。一個紅臉蛋、上了年紀的人揮舞著胳膊跌跌撞撞地從邊門走了出來。
"天啊,"他大聲喊著,"誰把狗放出來了,它已經兩天沒吃東西啦,快,快,不然就來不及了!"
福爾摩斯和我飛奔出去轉過房角,托勒緊緊跟在我們後面。只見盧卡思爾先生的喉嚨被那龐大的餓慌了的畜生的一張黑嘴緊緊咬著,正在地上打著滾發出淒厲的號叫。我跑上去就是一槍,獵犬的腦袋開啟了花。它倒了下來,鋒利的白牙仍然嵌在盧卡思爾先生的肥大的滿是褶皺的脖子。我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人和狗分開,然後將他抬到房子裡。人雖然還活著,然而已是非常可怕的血肉模糊了。我們把他放在客廳的沙發上,並派已嚇醒了的托勒送信去通知盧卡思爾太太,我則儘可能減輕他的痛苦。我們都圍成一圈聚在他身邊,這時,房門開處,一位瘦高個的女人走了進來。
"托勒太太!"亨特小姐喊道。
"是的,小姐,盧卡思爾先生回來後先把我放出來,然後才上去找你們。小姐,如果你事先讓我知道你的打算就不用費這麼大勁了。"
"哈!"福爾摩斯敏銳地注視著她說,"顯然,托勒太太對這件事比任何人都瞭解得多。"
"是的,先生,我確實知道。我將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們。"
"那麼,請坐下來,讓我們聽聽看。我必須承認對這事還有幾點不太明白。"
"我會對你們講明白的,"她說,"要是我能早點從地窖裡出來的話,早就可以這樣了。如果這件事要鬧到法庭上去,你要記住我是你們的朋友,我支援你們。我也是艾麗絲小姐的朋友。
"艾麗絲小姐在家裡從來就不快樂,自從她的父親再娶起,艾麗絲小姐就一直鬱鬱寡歡。她在家裡受到怠慢,對任何事情都沒有發言權。但是她在朋友家裡碰到福勒先生之前,情況確實還不算很壞。據我所知,根據遺囑,艾麗絲小姐有她自己的權利,可她為人安靜、忍讓,從來不曾講過一句關於這權利的話,什麼事都交給盧卡思爾先生處理。他知道和她在一塊兒可以很放心,但是如果艾麗絲小姐結婚,就會有一個丈夫,那他一定會要求在法律範圍內實現自己的權利。於是她的父親認為應該制止這件事發生。他要他女兒簽署一個字據,宣告不管她結婚與否,他都可以用她的錢。但艾麗絲小姐不願意籤,他一直鬧到她得了腦炎,六個星期後,差點兒快死了。最後她逐漸康復,但是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並且美麗的頭髮也剪掉了,可她的年輕的男朋友並沒有因此而變心!他對她仍然忠貞不渝。"
"啊,"福爾摩斯說,"聽了你的介紹,這件事情已經一清二楚了,其他部分我就可以推斷得出了:是不是因此盧卡思爾就採取了監禁的辦法?"
"是的,先生。"
"專門把亨特小姐從倫敦請來是為了擺脫福勒先生苦苦的糾纏?"
"正是這樣,先生。"
"就像一名好水兵所必須具備的素質那樣,福勒先生是一位堅持不懈的人,他封鎖了這所房子。後來遇見了你以後,就用金錢或其他方式買通了你,使你相信你們有共同利益。"
托勒太太安詳地說,"福勒先生是一位說話和藹、出手大方的人。"
"他設法讓你的男人不缺酒喝,讓你當主人一齣門就準備好一架扶梯。"
"說得對,先生,是這樣。"
"我們應當謝謝你,托勒太太,"福爾摩斯說,"因為你把一切使我們迷惑不解的事都澄清了。現在村裡的大夫和盧卡思爾夫人就要來了,華生,我認為,我們最好護送亨特小姐回溫切斯特去,因為我覺得我們在這裡似乎不大合法。"
我們解開了門前有銅山毛櫸的那所不祥房宅之謎。盧卡思爾先生總算倖免於死,然而已是接近行屍走肉了,只是由於他那忠心耿耿的妻子的護理,才得以苟延殘喘。他們的老用人們還和他們住在一起——大概他們知道盧卡思爾這家人過去的事太多,所以盧卡思爾先生很難辭退他們。福勒先生和盧卡思爾小姐在他們出走後的第二天就在南安普敦申請到特許證書結了婚。福勒先生現在模里西斯島擔任政府職務。至於韋奧萊特·亨特小姐,福爾摩斯使我有點失望——由於她不再是他問題中的一位中心人物,他就不再對她有進一步的興趣了。我知道,她目前是沃爾索爾地區一傢俬立學校的校長,我相信她在教育工作上應該是很有建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