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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硬紙盒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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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選擇幾樁典型案子來說明我的朋友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卓越才智,我儘可能少選那些聳人聽聞的事情,而只提供最能顯示他的才能的案件。可是,不幸的是,又不可能把聳人聽聞和犯罪截然分開。筆者真是左右為難,要麼必須犧牲那些對於他的敘述必不可少的細節,從而給問題加上一種虛構的印象,要麼就得使用機緣而不是選擇所得的材料。說了這番簡短的開場白之後,我將翻閱我的記錄,看一看這一連串雖然特別可怕但卻十分離奇的事件。

八月的一天,驕陽似火。貝克街像一座火爐。陽光照在大街對面房子的黃色磚牆上,刺得人們的眼睛發痛。在冬天隱約出現在朦朧迷霧之中的也是這些磚牆,真叫人難以置信。我們的百葉窗放下一半,福爾摩斯蜷縮在沙發上,拿著早班郵差送來的信一看再看。我呢,我在印度工作過,練就了一身怕冷不怕熱的本領,華氏九十度的氣溫也受得住。晨報枯燥無味。議院已經散會。人人都出城去了,我也想去新森林或者南海海濱,但銀行存款已經用完,我只得把假日推遲。至於我的同伴,鄉下和海邊都引不起他絲毫興趣。

他願意呆在五百萬人的中心,把他的觸角伸到他們中間,銳敏地探索需要偵破的每一個謠傳和疑點。他的天賦雖高,卻不會欣賞自然。只有當他把注意力從城裡的壞分子轉向鄉下的惡棍時,他才到鄉間去換換空氣。

看到福爾摩斯全神貫注,不想談話,我把枯燥乏味的報紙扔在一邊,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正在這時,我同伴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我的思路。

"你是對的,華生,"他說,"它看來是一種最荒謬的解決爭執的辦法。"

"最荒謬!"我驚呼道,突然意識到他說出了我內心想要說的話。我在椅子上直起身來,吃驚地凝視著他。

"這是怎麼一回事,福爾摩斯?"我喊道,"這真是出我意料。"

看見我迷惑不解,他爽朗地笑了。

"你記得,"他說,"不久前我給你讀過愛倫·坡的一篇短文中的一段。裡面有一個人把他同伴沒有說出來的想法一一推論出來。你當時認為,這不過是作者的一種巧妙手法。我說我也常常有同樣的推理習慣,你聽後表示不相信。"

"哪裡的話!"

"你嘴裡也許沒有這樣說,親愛的華生,但是你的眉毛肯定是這樣說的。所以,當我看到你扔下報紙陷入沉思的時候,我很高興有機會可以對此加以推論,並且終於打斷你的思索,以證明我對你的關注。"

不過我還是很不滿足。"你讀給我聽的那個例子中,"我說,"那個推論者是以觀察他的同伴的舉動而得出結論的。如果我沒有記錯,他的同伴被一堆石頭絆了一跤,抬頭望著星星,如此等等。可是我一直安靜地坐在我的椅子裡,這又能給你提供什麼線索呢?"

"你這可是冤枉你自己了。臉部表情是人們用來表達感情的方式,而你的面部表情正是你的忠實僕人。"

"你是說,你從我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我的思路?"

"你的面部表情,特別是你的眼睛。你是怎樣陷入沉思的,也許你自己也想不起來了吧?"

"想不起來了。"

"那麼我來告訴你。你扔下報紙,這個動作引起了我對你的注意。你毫無表情地坐了半分鐘。然後你的眼光落在你最近配上鏡框的戈登將軍的照片上。這樣,我從你臉部表情的變化上看出你開始思考了。不過想得不很遠。你的眼光又轉到放在你書上的那張還沒有配鏡框的亨利·華德·比徹的照片上面。後來,你又抬頭望著牆,你的意思當然是顯而易見的。你是在想,這張照片如果也裝進框子,正好蓋上那面牆上的空白,和那邊戈登的照片相對稱。"

"你對我觀察得真透徹!"我驚訝地說。

"到此為止,我還沒有看清。可是,你當時的思路又回到比徹上面去了。你一直盯住他,好像在研究他的相貌特徵。然後,你的眼神鬆弛了,不過你仍舊在望著,滿面心思。你在回想比徹的戰績。我很清楚,這樣你就一定會想到內戰期間比徹代表北方所承擔的使命,因為我記得,你認為我們的人民對他態度粗暴,對此你表示過強烈的不滿。你對此事的感受是如此強烈,因此我知道,你一想到比徹就會想到這些。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你的眼光離開了照片,我猜想你的思路現在已轉到內戰方面。我觀察到你閉著嘴

唇,眼睛閃閃發光,兩手緊握著,這時我斷定你是在回想那場殊死搏鬥中雙方所表現出來的英勇氣概。但是接著,你的臉色又變得更陰暗了,你搖著頭。你在思量悲慘、恐怖和無謂的犧牲。你的手伸向身上的舊傷痕,嘴角顫動著露出一絲微笑,這向我表明,你的思想已為這種可笑的解決國際問題的方法所佔據。在這一點上,我同意你的看法:那是愚蠢的。我高興地發現,我的全部推論都是正確的。"

"完全正確!"我說。"不過現在你已經解釋過了,可是我承認,我還是和剛才一樣不理解。"

"華生,這確實是十分膚淺的。如果不是你那天表示有些不相信,我是不會用這件事來分散你的注意力的。不過,我手裡有一個小問題,要解決它,一定比我在思維解釋方面的小嚐試更加困難。報上有一段報道,說克羅伊登十字大街的庫辛小姐收到一隻盒子,裡面裝的東西出人意料。你注意到沒有?"

"沒有。我沒有見到。"

"啊!那一定是你看漏了。把報紙扔給我。在這兒,在金融欄下面。勞駕,大聲念一念。"

我把他扔給我的報紙拾起來,唸了他指定的那一段。標題是《一個嚇人的包裹》。

"蘇珊·庫辛小姐住克羅伊登十字大街。她成了一次特別令人作嘔的惡作劇的受害者,除非這件事另有更為險惡的用心。昨天下午二時,郵差送去一個牛皮紙包著的小包裹。包裹裡是一隻硬紙盒,盒內裝滿粗鹽。庫辛小姐撥開粗鹽,嚇了一大跳。她看見裡面有兩隻顯然是剛割下不久的人耳朵。這隻包裹是頭天上午從貝爾法斯特郵局寄出的。沒有寫明寄件人是誰。使問題更加神秘的是,庫辛小姐是一位年已五十的老處女,過著隱居生活,來往友人和通訊者甚少,平日難得收到郵包。但在幾年前,當她卜居彭奇時,曾將幾個房間出租給三個醫學院學生。後因他們吵鬧,生活又不規律,不得不叫他們搬走。警方認為,對庫辛小姐的這一粗暴行徑,可能是這三名青年所為。他們出於怨恨,將解剖室的遺物郵寄給她,以示恐嚇。另亦有看法,認為這些青年中有一名是愛爾蘭北部人,而據庫辛小姐所知,此人是貝爾法斯特人。目前這一事件正在積極調查中。卓越偵緝官員之一雷斯垂德先生正負責處理此案。"

"《每日記事》報就談了這麼多,"當我讀完報紙,福爾摩斯說。"現在來談談我們的朋友雷斯垂德吧。今天早晨我收到他一封信。信裡說:

'我認為你對此案極為在行。我們正在竭力查清此事,但繼續工作頗感困難。我們自然已經電詢貝爾法斯特郵局。但當天交寄的包裹極多,無法單一辨認或回憶寄件人姓名。這是一隻半磅裝甘露菸草盒子,對我們毫無幫助。醫學院學生之說我看仍然最有可能,但如果你能抽出幾個小時,我將非常高興在這裡見到你。我整天不在這宅子裡就在警察所。'

"你看怎麼樣,華生?能不能不顧炎熱跟我到克羅伊登走一趟,為你的記事本增加一頁內容?"

"我正想幹點什麼哩。"

"這就有事了。請你按一下鈴,叫他們把我們的靴子拿來,再去叫一輛馬車。我換好衣服,把菸絲盒子裝滿,馬上就來。"

我們上了火車之後,下了一陣雨。克羅伊登不像城裡那樣暑氣逼人。福爾摩斯事前已經發了電報,所以雷斯垂德已在車站等候我們。他像往常一樣精明強幹,一副偵探派頭。步行了五分鐘,我們來到庫辛小姐住的十字大街。

這條街很長,街旁是兩層樓的磚房,清潔而整齊,屋前的石階已被踩成白色,繫著圍裙的婦女三五成群地在門口閒談。走過半條街後,雷斯垂德站下來去敲一家的大門。一個年幼女僕開了門。我們被帶進前廳,看見庫辛小姐正坐在那裡。她是個面貌溫和的婦女,一對文靜的大眼睛,灰色的捲髮垂落在兩鬢。她的膝上擱著一隻沒有繡完的椅套,身邊放著一個裝有各色絲線的籃子。

"那可怕的東西在外屋,"當雷斯垂德走進去時,她說,"我希望你把它們都拿走。"

"是要拿走的,庫辛小姐。我放在這兒,只是讓我的朋友福爾摩斯先生來當著你的面看一看。"

"幹嗎要當著我的面,先生?"

"說不定他想提出一些問題。"

"我說,這事我一無所知,向我提問又有什麼用處?"

"確實如此,太太,"福爾摩斯用安慰的語氣說道,"我不懷疑,這件事已經夠使你氣惱的啦。"

"是啊,先生。我是個喜歡安靜的女人,過著隱居的生活。看見我的名字登在報上,警察到我家裡來,對我真是新鮮的事情。我不願意讓這東西放在我這兒,雷斯垂德先生。如果你要看,請到外面的屋裡去看吧。"

那是一間小棚子,在屋背後的小花園裡。雷斯垂德進去拿出一個黃色的硬紙盒,一張牛皮紙和一段細繩子。在小路盡頭有個石凳,我們都坐在石凳上。這時,福爾摩斯把雷斯垂德遞給他的東西一一察看。

"繩子特別有意思,"說著他把繩子舉到亮處,用鼻子嗅了一嗅。"你看這繩子是什麼做的,雷斯垂德?"

"塗過柏油。"

"一點兒不錯。是塗過柏油的麻繩。無疑,你也注意到了,庫辛小姐是用剪刀把繩子剪斷的。這一點可以從兩端的磨損看出來。這很重要。"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重要,"雷斯垂德說。

"重要就在於繩結原封未動。還有,這個繩結打得很不一般。"

"打得很精緻。這一點,我已經注意到了,"雷斯垂德得意地說。

"那麼,關於繩子就談這麼多吧,"福爾摩斯微笑著說,"現在來看包裹紙。牛皮紙,有一股明顯的咖啡味。怎麼,沒有檢查過?肯定沒有檢查過。地址的字寫得很零亂:'克羅伊登十字大街s·庫辛小姐收',是用筆頭很粗的鋼筆寫的,也許是一支j字牌的,墨水很差。'克羅伊登'一詞原來是拼寫的字母'i',後來被改成字母'y'了。這個包裹是個男人寄的——字型顯然是男人的字型——此人受的教育有限,對克羅伊登鎮也不熟悉。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盒子是一個半磅裝甘露菸草盒子。除了盒子左下角有指印外,沒有明顯痕跡。裡面裝的是用來儲存獸皮或其他粗製商品的粗鹽。埋在鹽裡的就是這奇怪的東西。"

他一面說,一面取出兩隻耳朵皮放在膝頭上仔細觀察。這時雷斯垂德和我各在一邊彎下身子,一會兒望著這可怕的遺物,一會兒又望著我們同伴的那張深沉而迫切的臉。最後,他又把它們放回盒子,坐在那裡沉思了一會兒。

"你們當然都看到了,"他最後說,"這兩隻耳朵不是一對。"

"不錯,我們注意到了。可是,如果真是解剖室的學生們搞的惡作劇,那麼,他們是很容易挑兩隻不成對的耳朵配對的。"

"很對。但這不是一個惡作劇。"

"你能肯定嗎?"

"根據推測,絕不可能是惡作劇。解剖室裡的屍體都注射過防腐劑。這兩隻耳朵上沒有這種痕跡,是新鮮的,是用一種很鈍的工具割下來的。如果是學生乾的,情況不會是這樣。還有,學醫的人只會用石炭酸或蒸餾酒精進行防腐,當然不會用粗鹽。我再說一遍,這不是什麼惡作劇,我們是在偵查一樁嚴重的犯罪案件。"

聽了福爾摩斯的話,看著他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這段冷酷的開場白似乎投下了某種奇異而不可名狀的恐怖的陰影。然而,雷斯垂德搖搖頭,好像只是半信半疑。

"毫無疑問,惡作劇的提法是說不過去的,"他說,"可是另外一種說法就更加不能成立了。我們知道,這個婦女在彭奇過著一種平靜而體面的生活,近二十年來一直如此。這段時間裡,她幾乎一天也沒有離開過家。罪犯為什麼偏要把犯罪的證據送給她呢?特別是,她同我們一樣,對這件事所知不多,除非她是個極其高明的女演員。"

"這就是我們必須解決的問題,"福爾摩斯回答說,"至於我呢,我要這樣著手。我認為我的論據是對的,而且這是一樁雙重的謀殺案。一隻耳朵是女人的,形狀纖巧,穿過耳環。另一隻是男人的,曬得很黑,已經變色,也穿過耳環。這兩個人可能已經死去,不然我們早就會聽到他們的遭遇了。今天是星期五。包裹是星期四上午寄出的。那麼,這場悲劇是發生在星期三或星期二,甚至更早一些。如果這兩個人已被謀殺,那麼,不是謀害者把這謀殺的訊號送給庫辛小姐的又是誰呢?我們可以這樣設想,寄包裹的人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不過,他把包裹送給庫辛小姐,其中必有道理。然而,道理又何在呢?一定是告訴她,事情已經辦完!或者是為了使她痛心。這樣,她就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她知道嗎?我懷疑。如果她知道,又為什麼報告警察?她本可以把耳朵一埋了事,誰也查不出來。她應該這樣幹,如果她想包庇罪犯的話。但是,如果她不想包庇他,她就會說出他的姓名。這就是癥結所在,需要我們去查明的。"他說話的聲音一直高而急,茫然瞪著外面的花園籬笆,可是現在,他輕快地站了起來向屋裡走去。

"我想問庫辛小姐幾個問題,"他說。

"那麼,我就告辭了,"雷斯垂德說,"我手頭還有些小事要辦。我想我不需要進一步向庫辛小姐瞭解什麼了。你可以在警察所找到我。"

"我們上火車的時候,會順道去看望你的,"福爾摩斯回答說。過了一會兒,他和我走進前屋,那位缺少熱情的女士仍然靜靜地在繡她的椅套。我們走進屋時,她把椅套放到膝上,用她那雙坦率、探索的藍眼睛看著我們。

"先生,我深信,"她說,"這件事是一個誤會,包裹根本就是想寄給我的。這一點,我已經對蘇格蘭場的那位先生說過多次了,可是他總是對我一笑了之。據我所知,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敵人,為什麼有人要這樣捉弄我呢?"

"我也這樣想,庫辛小姐,"福爾摩斯說,一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想更可能的是——"他停住了。我不禁吃驚,只見他緊緊地盯住這位小姐的側面。一瞬間,他急切的臉上顯出驚異和滿意的神色。當她抬起頭來探索他不說話的原因時,他已經恢復了原來平靜而認真的神態。我仔細打量著她那光滑而灰白的頭髮,整潔的便帽,金色的小耳環和她那溫和的面容,但是,使我的同伴那樣激動的原因,我卻沒有看出來。

"有一兩個問題——"

"啊,問題已經使我厭倦!"庫辛小姐不耐煩地說。

"我想,你有兩個妹妹。"

"你怎麼知道?"

"進屋的那一剎那,我看見壁爐架上放著一張三位女士的合影照片。一位無疑是你本人,另外兩位長得跟你極像,你們之間的關係是無需置疑的。"

"對,你說得對。她們是我的兩個妹妹,薩拉和瑪麗。"

"在我身子的旁邊還有一張照片,是你妹妹在利物浦拍的。合影的男子,從制服來看,可能是海輪上的船員。我看,當時她還沒有結婚。"

"你的觀察力真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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