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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魔鬼之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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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是從普利茅斯的一家旅館拍來的,華生,"他說。"我從牧師那裡瞭解到旅館的名字,我就拍電報去,查核列昂·斯特戴爾博士所說是否屬實。看來,昨天晚上他確實是在旅館度過的,確實曾把一部分行李送上船運到非洲去,自己則回到這裡來了解情況。對這一點,你有何想法,華生?"

"事情和他利害攸關。"

"利害攸關——對。有一條線索我們還沒有掌握,但它可能引導我們理清這團亂麻。振作起來,華生,全部材料還沒有到手。一旦到手,我們就立即可以把困難遠遠丟到我們後面了。"

福爾摩斯的話多久才能實現,將為我們的調查開啟一條嶄新出路的新發展又是多麼奇特多麼險惡,這些,我都沒有去想過。早晨我正在窗前剃鬍子,聽見了嗒嗒的蹄聲。我朝外一看,只見一輛馬車從那頭賓士而來。它在我們門口停下。我們的朋友——那位牧師——跳下車向花園小徑跑來。福爾摩斯已經穿好衣服,於是我們趕快前去迎他。

我們的客人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了。最後,他氣喘吁吁、不停地敘述起他的可悲故事。

"我們被魔鬼纏住了,福爾摩斯先生!我這個可憐的教區也被魔鬼纏住了!"他喊道。"是撒旦親自施展妖法啦!我們都落入他的魔掌啦!"他指手畫腳激動萬分。如果不是他那張蒼白的臉和恐懼的眼睛,他簡直就是個滑稽人了。最後他說出了這個可怕的訊息。

"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在晚上死去了,徵候和那三個人一模一樣。"

福爾摩斯頓時精神緊張,站了起來。

"你的馬車可以把我們兩個帶上嗎?"

"可以。"

"華生,我們不吃早餐啦。朗德黑先生,我們完全聽你的吩咐。快——快,趁現場還沒有被破壞。"

這位房客佔用了牧師住宅的兩個房間,上下各一,都在一個角落上。下面是一間大起居室,上面一間是臥室。從這兩間房望出去,外面是一個打棒球的草地,一直伸到窗前。我們比醫生和警察先到一步,所以現場的一切如舊,完全沒有動過。這是一個三月多霧的早晨。且讓我把我們見到的景象描繪一下,它給我留下的印象是永遠無法從我腦海裡抹去的。

房間裡,氣氛恐怖而陰沉,十分悶熱。首先進屋的僕人推開窗子,不然就更加令人無法忍受了,這部分原因可能是因為房正中的一張桌上還點著一盞冒煙的燈。死人就在桌旁,仰靠在椅上,稀疏的鬍子豎立著,眼鏡已推到前額上,又黑又瘦的臉朝著視窗。恐怖已經使他的臉歪扭得不成形了,和他死去的妹妹一樣。他四肢痙攣,手指緊扭著,好似死於一陣極度恐懼之中;衣著完整,但有跡象表明他是在慌忙中穿好衣服的。我們瞭解到,他已經上過床。他是在凌晨慘遭不幸的。

只要你看見福爾摩斯走進那所性命攸關的住房時那一剎那所發生的突然變化,就會看出他那冷靜外表裡面的熱烈活力了。他頓時變得緊張而警惕,眼睛炯炯有神,板起了面孔,四肢由於過分激動而發抖。他一會兒走到外面的草地上,一會兒從視窗鑽進屋裡,一會兒在房間四周巡視,一會兒又回到樓上的臥室,真像一隻獵狗從隱蔽處一躍而出。他迅速地在臥室裡環顧一週,然後推開窗子。這似乎又使他感受到某種新的興奮,因為他把身體探出窗外,大聲歡叫。然後,他衝到樓下,從開著的視窗鑽出去,躺下去把臉貼在草地上,又站起來,再一次進到屋裡。精力之充沛,好似獵人尋到了獵物的蹤跡。那盞燈只是普通的燈。他仔細作了檢查,量了燈盤的尺寸。他用放大鏡徹底檢視蓋在煙囪頂上的雲母擋板;他把附著在煙囪頂端外殼上的灰塵刮下來,裝進信封,夾在他的筆記本里。最後,正當醫生和警察出現時,他招手叫牧師過去。我們三人來到外面的草地上。

"我很高興,我的調查並非毫無結果,"他說道。"我不能留下來同警官討論此事,但是,朗德黑先生,如果你能替我向檢查人員致意,並請他注意臥室的窗子和起居室的燈,我將感激不已。臥室的窗子對我們很有啟發,起居室的燈也很有啟發,把兩者聯絡起來,幾乎就可以得出結論。如果警方想進一步瞭解情況,我將樂意在我的住所和他們見面。華生,現在我想或許還是到別處去看看為好。"

可能是警察對私人偵探插手而感到不滿,或者是警察自以為調查另有途徑,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們在隨後的兩天裡沒有從警察那裡聽到任何訊息。在這段時間內,福爾摩斯呆在小別墅裡抽菸、空想。更多的時間是獨自在村裡散步,一去就是幾個鐘頭,回來之後也不說去過哪些地方。我們曾做過一次實驗,這使我對他的調查情況有了一些眉目。他買了一盞燈,和發生悲劇的早晨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房間裡的那盞一模一樣。他在燈裡裝滿了牧師住宅所用的那種油,並且仔細記錄燈火燃盡的時間。做的另一個實驗則使人難以忍受,我永生不會忘記。

"華生,你還記得,"有一天下午他對我說,"在我們接觸到的各不相同的見聞中,只有一點共同相似之處。這一點關係到首先進入作案房間的人都感到的那種氣氛。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描述過他最後一次到他哥哥家裡去的情況。他說醫生一走進屋裡就倒在椅子上了。你記得嗎?忘了?現在,我可以解答這個問題了。情況是這樣的。你還記得女管家波特太太對我們說過,她走進屋裡也昏倒了。後來開啟了窗子。第二起案子——也就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自己死了——你總不會忘記,我們走進屋裡就感到悶得厲害,儘管僕人已經開啟了窗子。經我瞭解後才知道,那個僕人感到身體不舒服去睡覺了。你要承認,華生,這些事實非常有啟發性,證明兩處作案地點都有有毒的氣體,兩處作案的房間裡也都有東西在燃燒著——一處是爐火,另一處是燈。燒爐子是需要的,但是點燈——比較一下耗油量就清楚了——已經是在大白天了,為什麼呢?點燈,悶人的氣體,還有那幾個不幸的人有的發瘋有的死亡,這三件事當然是互相有聯絡的。這難道不清楚嗎?"

"看來是這樣。"

"我們至少可以把這一點看作一種有用的假設。然後,我們再假定,兩案中所燒的某種東西放出一種氣體,產生了奇特的中毒作用。很好。第一案中——特雷根尼斯家裡——這種東西是放在爐子裡的。窗子是關著的,爐火自然使煙霧擴散到了煙囪。這樣,中毒的情況就不如第二案那樣嚴重,因為在第二案的房間裡,煙霧無處可散。看來,結果表明情況是這樣的,在第一案中,只有女的死了,可能是因為女性的機體更加敏感;另外兩個男的精神錯亂。不論是短時間精神錯亂還是永遠精神錯亂,顯然都是因為毒藥產生了初步作用。在第二案中,它則產生了充分的作用。所以,看來事實證明是由於燃燒而放出的毒氣所致。

"我在腦海裡進行了這一系列推斷之後,當然會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房間裡到處檢視,找一找有沒有這種殘留下來的東西。明顯的地方就是油燈的雲母罩或者是防煙罩。果然不錯,我在這上面發現了一些灰末,在燈的邊緣發現了一圈沒有燒盡的褐色粉末。你當時看見了,我取了一半放入信封。"

"為什麼取一半呢,福爾摩斯?"

"我親愛的華生,我可不能妨礙官方警察的手腳。我把我發現的全部證物都留給他們。毒藥還留在雲母罩上,只要他們有明辨的能力去找。華生,讓我們現在把燈點上,不過得開啟窗子,以免兩個有價值的公民過早送掉性命。請你靠近開啟的窗子,坐在靠椅上,除非你像一個聰明人那樣不願參與這個實驗。喔,你會參加到底的,對吧?我想我是瞭解我的華生的。我把這把椅子放在你對面,我們兩人面對面坐著。你和我離毒藥保持相同的距離。房門半開著,你能看著我、我能看著你。只要不出現危險症狀,我們就把實驗進行到底。清楚嗎?好,我把藥粉——或者說剩下的藥粉——從信封裡取出來,放在點燃的燈上。就這樣啦!華生,我們坐下來,且看情況會怎樣發展。"

不多久就發生事情了。我剛坐下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麝香氣味,微妙而令人作嘔。頭一陣氣味襲來,我的腦筋和想象力就不由自主了。我眼前一片濃黑的煙霧,但我心裡還明白,在這種雖然是看不見的、卻將向我受驚的理性猛撲過來的黑煙裡,潛伏著宇宙間一切極其恐怖的、一切怪異而不可思議的邪惡東西。模糊的幽靈在濃黑的煙雲中游蕩,每一個幽靈都是一種威脅,預示著有什麼東西就要出現。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影來到門前,幾乎要把我的心靈炸裂。一種陰冷的恐怖控制了我。我感到頭髮豎立起來了,眼睛鼓了出來,口張開著,舌頭已經發硬,腦子裡一陣翻騰,一定有什麼東西折斷了。我想喊叫,彷彿聽見自己的聲音是一陣嘶啞的呼喊,離我很遙遠,不屬於我自己。就在這時,我想到了跑開,於是衝出那令人絕望的煙雲。我一眼看見福爾摩斯的臉由於恐怖而蒼白、僵硬、呆板——我看到的是死人的模樣。正是這一景象在頃刻之間使我神志清醒,給了我力量。我甩開椅子,跑過去抱住福爾摩斯。我們兩人一起歪歪倒倒地奔出了房門。過了一會兒,我們躺倒在外面的草地上,只感覺到明亮的陽光射透那股曾經圍困住我們的地獄般的恐怖煙雲。煙雲慢慢從我們的心靈中消散,就像霧氣從山水間消失一樣,直到平靜和理智又回到我們身上。我們坐在草地上,擦了擦我們又冷又溼的前額。兩人滿懷憂慮地互相看望著,端詳我們經歷的這場險遇所留下的最後痕跡。

"說實在話,華生!"福爾摩斯最後說,聲音還在打顫,"我既要向你致謝又要向你道歉。即使是對我本人來說,這個實驗也是大可非議的,對一位朋友來說,就更加有問題了。我實在非常抱歉。"

"你知道,"我激動地回答,因為我對福爾摩斯的內心從來沒有像現在瞭解得這樣深刻,"能夠協助你,這使我特別高興,格外榮幸。"

他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半幽默半挖苦的神情,這是他對周圍人們的一種慣常的態度。"親愛的華生,叫我們兩個人發瘋,那可是多此一舉,"他說。"在我們著手如此野蠻的實驗之前,誠實的觀察者肯定早已料定我們是發瘋了。我承認,我沒有想到效果來得這樣突然,這樣猛烈。"他跑進屋裡,又跑出屋來,手上拿著那盞還在燃著的燈,手臂伸得直直的,使燈離開他自己遠一些。他把燈扔進了荊棘叢中。"一定要讓屋裡換換空氣。華生,我想你對這幾起悲劇的產生不再有絲毫懷疑了吧?"

"毫無懷疑。"

"但是,起因卻依然搞不清楚。我們到這個涼亭裡去一起討論一下吧。這個可惡的東西好像還卡在我喉嚨裡。我們必須承認,一切都證明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這個人乾的。他是第一次悲劇的罪犯,雖然他是第二次悲劇的受害者。首先,我們必須記住,他們家裡鬧過糾紛,隨後又言歸於好。糾紛鬧到什麼程度,和好又到什麼程度,我們都不得而知。當我想到莫梯墨·特雷根尼斯,他那張狡猾的臉,鏡片後面那兩隻陰險的小眼睛,我就不會相信他是一個性情特別厚道的人。不,他不是這樣的人。而且,你記得吧,他說過花園裡有動靜之類的話,一下子引開了我們的注意力,放過了悲劇的真正起因。他的用心是想把我們引入歧途。最後一點,如果不是他在離開房間的時候把藥粉扔進火裡,那麼,還會是誰呢?事情是在他剛一離開就發生的。如果另有別人進來,屋裡的人當然會從桌旁站起來。此外,在這寧靜的康沃爾,人們在晚上十點鐘以後是不會外出做客的。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一切都證明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是嫌疑犯。"

"那麼,他自己的死是自殺嘍!"

"唔,華生,從表面上看,這種假設並非不可能。一個人給自己家裡帶來如此的災難而自感有罪,也會因為悔恨而自我毀滅的。可是,這裡有無法反駁的理由可以推翻這一假設。幸好,在英格蘭有一個人瞭解全部情況。我已作好安排。我們今天下午就能聽到他親口說出真情。啊!他提前來了。請走這邊,列昂·斯特戴爾博士。我們在室內做過一次化學實驗,使我們的那間小房不適於接待你這樣一位貴客。"

我聽到花園的門咔噠一響,這位高大的非洲探險家的威嚴身影出現在小路上。他有些吃驚,轉身向我們所在的涼亭走來。

"是你請我來的,福爾摩斯先生。我大約在一個鐘頭之前收到你的信。我來了,雖然我確實不知道我遵命到來是為了什麼。"

"我們也許可以在分手之前把事情澄清,"福爾摩斯說。

"此刻,你以禮相待,願意光臨,我非常感激。室外接待很是不周,請原諒。我的朋友華生和我即將給名為《科尼什的恐怖》的文稿增添新的一章,我們目前需要清新的空氣。既然我所不得不討論的事情或許與你本人密切相關,所以我們還是在一個沒有人能偷聽的地方談一談為好。"

探險家從嘴裡取出雪茄,面孔鐵青,看著我的同伴。

"我不明白,先生,"他說,"你要談的事情和我有什麼密切相關。"

"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死,"福爾摩斯說。

就在這一剎那,我真希望我是全副武裝著的才好。斯特戴爾那副猙獰面目的臉刷地一下變得緋紅,直瞪兩眼,額上一節一節的青筋都鼓脹起來了。他緊握拳頭衝向我的同伴。接著他又站住,竭力使自己保持一種冷酷而僵硬的平靜。這種樣子顯得比他火冒三丈更加危險。

"我長期與野人為伴,不受法律的束縛,"他說,"因此,我自己就是法律,這已經是習以為常了。福爾摩斯先生,這一點,你最好還是不要忘記,因為我並不想加害於你。"

"我也不想加害於你,斯特戴爾博士。明證就是,儘管我知道了一切,但我還是找你而沒有去找警察。"

斯特戴爾直喘氣,坐下了。他畏縮了。這在他的冒險生涯中或許還是頭一次吧。福爾摩斯那種鎮靜自若的神態具有無法抗拒的力量。我們的客人霎時間張口結舌,焦躁得兩隻手時而放開時而緊握。

"你是什麼意思?"他終於問道,"如果你想對我進行恫嚇,福爾摩斯先生,你可找錯了實驗物件啦。別再拐彎抹角了。你是什麼意思?"

"我來告訴你,"福爾摩斯說,"我之所以要告訴你,是因為我希望以坦率換取坦率。我的下一步完全取決於你辯護的性質。"

"我的辯護?"

"是的,先生。"

"辯護什麼呢?"

"對於殺害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控告的辯護。"

斯特戴爾用手絹擦擦前額。"說實在的,你越逼越近了,"他說,"你的一切成就都是依靠這種驚人的虛張聲勢的力量嗎?"

"虛張聲勢的是你,"福爾摩斯嚴肅地說,"列昂·斯特蒙爾博士,而不是我。我把我的結論所依據的事實說幾件給你聽,藉以作為佐證。關於你從普利茅斯回來,而把大部分財物運到非洲去,我只想提一點,即這首先使我瞭解到,你本人是構成這一戲劇性事件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是回來——"

"你回來的理由,我已經聽你說了,我認為是不能令人信服的,也是不充分的。這且不說。你來問我懷疑誰,我沒有答覆你,你就去找牧師。你在牧師家外面等了一會兒,最後回到你自己的住處去了。"

"你怎麼知道?"

"我在你後面跟著。"

"我沒有發現有人。"

"既然我要跟著你,當然不能讓你看見。你在屋裡整夜坐立不安。你擬定了一些計劃,準備在第二天清晨執行。天剛破曉你就出了房門。你的門邊放著一堆淡紅色小石子。你拿了幾粒放進口袋。"

斯特戴爾猛然一愣,驚愕地看著福爾摩斯。

"你住的地方離牧師的家有一英里。你迅速地走完了這一英里路。我注意到,你穿的就是現在你腳上的這雙起稜的網球鞋。你穿過牧師住宅的花園和旁邊的籬笆,出現在特雷根尼斯住處的窗下。當時天已大亮,可是屋裡還沒有動靜。你從口袋裡取出小石子,往窗臺上扔。"

斯特戴爾一下站了起來。

"你幹得像魔鬼一樣出色!"他嚷道。

福爾摩斯對此讚揚付諸淡淡一笑。"在特雷根尼斯還沒有來到窗前的時候,你扔了兩把,也可能是三把小石子。你叫他下樓。他趕忙穿好衣服,下樓到了起居室。你是從窗子進去的。你們相會的時間很短。相會時,你在屋裡來回踱步。後來,你出去,關上了窗子,站在外面的草地上,抽著雪茄注視屋裡發生的情況。最後,等到特雷根尼斯死了,你就又從來的路回去了。現在,斯特戴爾博士,你怎麼能證明你的這種行為是正當的呢?行為的動機何在呢?如果你說假話,或者是胡謅,我向你保證,這件事就永遠不會由我經手了。"

客人聽了控告人的這番話,臉色蒼白。他坐著沉思,兩隻手矇住臉。突然一陣衝動,他從前胸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扔到我們面前的一張粗糙的石桌上。

"我那樣做,就是為了這個,"他說。

這是一張半身相片。相片上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的面孔。福爾摩斯彎身看那張相片。

"布倫達·特雷根尼斯,"他說。

"對,布倫達·特雷根尼斯,"客人重複了一遍。"多年來,我愛她。多年來,她愛我。這就是人們所驚奇的我在科尼什穩居的秘密所在。隱居使我接近這世界上我最心愛的一件東西。我不能娶她,因為我有妻子。我妻子離開了我多年,可是根據這令人悲嘆的英格蘭法律,我不能同我妻子離婚。布倫達等了好些年。我也等了好些年。現在,這就是我們等待的結果。"一陣沉痛的嗚咽震動著他那巨大的身軀。他用一隻手捏住他那花斑鬍子下面的喉嚨。他又竭力控制住自己,繼續往下說:"牧師知道。他知道我們的秘密。他會告訴你,她是一個人間的天使。因此,牧師打電報告訴我,我就回來了。當我得知我的心上人遭到這樣的不幸的時候,行李和非洲對我又算得了什麼?在這一點上,福爾摩斯先生,你是掌握了我的行動的線索的。"

"說下去,"我的朋友說。

斯特戴爾博士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紙包,放在桌上。紙上寫著"radixpedisdiaboli"幾個字,下面蓋有一個紅色標記,表示有毒。他把紙包推給我。"我知道你是醫生,先生。這種製劑你聽說過嗎?"

"魔鬼腳跟!沒有,從來沒聽說過。"

"這也不能怪你的專業知識,"他說,"只有一個標本放在布達的實驗室裡,在歐洲再沒有別的標本了。藥典裡和毒品文獻上都還沒有記載。這種根,長得像一隻腳,一半像人腳,一半像羊腳,一位研究藥材的傳教士就給它取了這麼一個有趣的名字。西部非洲一些地區的巫醫把它當作試罪判決法的毒物,嚴加保密。我是在很特殊的情況下在烏班吉專區得到這一稀有標本的。"他邊說邊開啟紙包。紙包裡露出一堆像鼻菸一樣的黃褐色藥粉。

"還有呢,先生?"福爾摩斯嚴肅地問道。

"福爾摩斯先生,我把真實情況告訴你,你都已經瞭解了,事情顯然和我利害攸關,應當讓你知道全部情況。我和特雷根尼斯一家的關係,我已經說過了。我和他們兄弟幾人友好相處,是為了他們的妹妹。家裡為錢發生過爭吵,因而使莫梯墨與大家疏遠。據說又和好了,所以後來我和他接近,就像我接近另外幾個兄弟一樣。他陰險狡猾,詭計多端,有好幾件事使我對他產生了懷疑,但是,我沒有任何和他正面爭吵的理由。

兩個星期前,有一天,他到我住的地方來。我拿出一些非洲古玩給他看。我也把這種藥粉給他看了,並且把它的奇效告訴了他。我告訴他,這種藥會如何刺激那些支配恐懼情感的大腦中樞,並且告訴他,當非洲的一些不幸的土人受到部落祭司試罪判決法的迫害時,他們不是被嚇瘋就是被嚇死。我還告訴他,歐洲的科學家也無法檢驗分析它。他是怎樣拿的,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離開房間。但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他是在我開啟櫥櫃,彎身去翻箱子的時候,偷偷取走了一部分魔鬼腳跟。我記得很清楚,他接二連三地問我產生效果的用量和時間。可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問這些是心懷鬼胎的。

這件事,我也沒有放在心上。我在普利茅斯收到牧師打給我的電報,才想起這一點。這個壞蛋以為在我聽到訊息之前,我早已出海遠去了,並且以為我一到非洲,就會幾年沒有音信。可是,我馬上就回來了。我一聽到詳細情況,就肯定是使用了我的毒藥。我來找你,指望你會作出某種其他的解釋。可是,不可能有。我深信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是兇手;我深信他是謀財害命。如果家裡的人都精神錯亂了,他就成了共有財產的唯一監護人。他對他們使用了魔鬼腳跟,害瘋了兩個,害死了他的妹妹布倫達——我最心愛的人,也是最愛我的人。他犯了罪,應當怎樣懲辦他呢?

我應當訴諸法律嗎?我的證據呢?我知道事情是真的,可是我能使一個由老鄉們組成的陪審團相信這樣一段離奇古怪的故事嗎?也許能,也許不能。但我不能失敗。我的心靈要求我報仇。我對你說過一次,福爾摩斯先生,我的大半生沒有受過法律的約束,到頭來我有了自己的法律。現在正是這樣。我認定了,他使別人遭到的不幸也應該降臨到他自己的頭上。要不然,我就親自主持公道。眼下,在英格蘭沒有人比我更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其餘的情況是你本人提供的。正如你所說,我過了一個坐立不安的夜晚,一大早就出了家門。我預計到,很難把他叫醒,於是我從你提到的石堆裡抓了一些小石子,用來往他的窗子上扔。他下樓來,讓我從起居室的視窗鑽進去。我當面揭露了他的罪行。我對他說,我來找他,既是法官又是死刑執行人。這個無恥之徒倒在椅上。他看見我拿著手槍,他嚇癱了。我點燃了燈,灑上藥粉。我在外面的視窗邊站著,如果他想逃走,我就給他一槍。不到五分鐘他就死了。啊,天哪!他死啦!可是,我的心堅如鐵石,因為他受的痛苦,正是我那無辜的心上人在他之前所受的痛苦。這就是我的故事,福爾摩斯先生。如果你愛上一個女人,或許你也會這樣乾的。不管怎麼說,我聽候你的處置。你願意採取什麼步驟就採取什麼步驟好了。我已經說了,沒有哪一個活著的人能比我更不怕死。"

福爾摩斯默默不語,坐了一會兒。

"你有什麼打算?"他最後問道。

"我原來想把自己的屍骨埋在非洲中部。我在那裡的工作只進行了一半。"

"去進行剩下的一半吧,"福爾摩斯說,"至少我不願阻止你前去。"

斯特戴爾博士伸直魁梧的身體,嚴肅地點頭致意,離開了涼亭。福爾摩斯點燃菸斗,把菸絲袋遞給我。

"沒有毒的煙可以換換口味,使人愉快,"他說。"華生,我想你一定會同意,這個案件不用我們去幹預了。我們作的調查是自主的,我們的行動也是自主的。你不會去告發這個人吧?"

"當然不會,"我回答說。

"華生,我從來沒有戀愛過。不過,如果我戀愛過,如果我愛的女子遭此慘遇,我也許會像我們這位目無法紀的獵獅人一樣乾的。誰知道呢?唔,華生,有些情況非常明顯,我不再說了,免得給你的思緒添麻煩。窗臺上的小石子當然是進行研究的起點。在牧師住宅的花園裡,小石子顯得不同一般。當我的注意力集中到斯特戴爾博士和他住的村舍的時候,我才發現和小石子極其相似的東西。白天燃著的燈和留在燈罩上的藥粉是這一非常明顯的線索上的另外兩個環節。親愛的華生,現在,我想我們可以不去管這件事了,可以問心無愧地回去研究迦勒底語的詞根了,而這些詞根肯定可以從偉大的凱爾特方言的科尼什分支裡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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