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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條暗流波浪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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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這計劃,其實不是一石四鳥,而是一石五鳥。」

「一石五鳥?」劉平先是訝異,旋即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

「不錯。這第五隻鳥,就是曹丕。我覺得不如趁這次機會把他幹掉,為漢室除掉一個心腹小患。」司馬懿漫不經心地翹起右手的小拇指,指向少年的背影,一臉輕鬆。

許褚大吼一聲,像扔石頭一樣把兩名烏巢賊慣入水中,激起兩團水花。在他身旁,三十餘名虎衛正在浴血奮戰,與數倍於己的敵人相持。

這裡是烏巢大澤內的一處偏僻水域,數個奇形怪狀的無人小島把水面切割得支離破碎,宛如老人的掌紋。此時大約有十幾條小船正圍攻著曹軍的三條舢板。

三隻舢板上的曹軍人數雖少,但個個都是許褚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虎衛。他們身披甲冑,手持木盾與長槳分列在舢板兩側,總有一半人在划船,另外一半人則揮舞著木槳,不讓敵人靠近。相比之下,衣衫襤褸的烏巢賊只在數量上佔優勢,他們連續衝擊了五六次,跳上船的人不是被亂槳砸下水,就是被那個危險的劍手刺殺。

「再堅持一陣,援軍馬上就到了。」

許褚站在船頭揮動著孔武有力的雙臂,虎目圓睜。他身後的虎衛們一齊發出大吼,震得水面的波紋一亂。烏巢賊們的攻勢為之一頓,又被曹軍的木槳掃落了數人。這十來條船不敢再強行衝擊,只能相隔幾十步,把舢板團團包住,圍而不打。為數不多的幾支小弓遠遠射來,都被木盾輕輕擋住。

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島上,兩個人並肩而立,冷冷地注視著水面上僵持的戰局。

「不愧是與典韋齊名的虎痴啊,比之前的幾隊曹兵難對付多了。」一個水賊模樣的大漢感慨道,言罷雙目兇光畢露,掂了掂手裡的一根粗鐵棒,「可惜今天他也要重蹈典韋的覆轍,把命交在這烏巢澤裡!」

另外一人眼下有兩道淚疤,他雙手抱臂,卻不言語,腰間那柄長劍閃著陰森的光芒。水賊首領道:「王大俠,你幹掉的曹兵夠多了,不如把許褚的人頭讓給我,去蜚先生那裡邀功。」

王越道:「取得曹軍大將人頭者,以同級相授,這是我跟你們約好了的。許褚雖只是個親軍校尉,但名聲在外。首領你若能取得他的人頭,一箇中郎將的印綬是跑不了的。我沒興趣,讓給你吧。」

水賊首領大喜。王越的劍法太過狠辣,已經有七八隊潛入烏巢的曹軍精兵被他殺光。只要他一齣手,基本別人就搶不到功勞。這個殺神今天看來心情不錯,居然肯拱手相讓。水賊首領立刻掏出一枚柳笛,吹了幾聲。從其他幾處水道里,立刻又湧出幾條船來,船上站滿了人。

「待我親自割下許褚的虎頭,來與大俠交換印綬!」水賊首領邁腿踏入水中。一條船飛快地撐過來,把他拽上船。「看來今天的收成,會很豐富。」王越摸摸鬍子,他身形微動,雙足略點了幾下水面,像一隻大鳥一樣躍上船頭。

在此前的烏巢之戰中,蜚先生走下一招妙棋,許以巨利,讓王越隻身入澤,利用威望與武力說服幾大首領倒向了袁紹。結果突然奮起的水賊讓曹軍吃了大虧,不得不拱手讓出烏巢,戰線被迫後撤了幾十裡。

如今袁紹的主力已全數渡河,沿著白馬、延津一線徐徐展開,對曹軍的官渡陣線形成全面的壓制。烏巢距離官渡不遠,地形又很安全,被袁紹選為一線屯糧之地。蜚先生的當務之急,變成了肅清烏巢澤以及附近地區的曹軍餘孽——而這正是郭嘉所要極力避免的。

於是,圍繞著烏巢大澤,東山與靖安曹都投入了驚人的力量,這片湖泊大澤成了兩條隱秘戰線的角力場。

許褚帶著虎衛進入烏巢是三天前的事情,這是直接來自於曹公的授意,目的是實行報復。若是烏巢賊的這種公開背叛沒得到懲治,恐怕從官渡到許都再到更南方的汝南,都會有人蠢蠢欲動。

依靠靖安曹的眼線,許褚的這支精銳小部隊攻破了幾處烏巢賊的水寨。但他們的運氣很快就用光了,王越覺察到了這個異狀,驅使幾支烏巢賊聯合起來,巧妙地把許褚誘入這片錯綜複雜的水面,陷入優勢敵人包圍。

現在,是時候狠狠地再抽郭嘉一耳光了。

生力軍的加入,讓水賊們士氣復振。數條大船同時調轉船身,把側舷對準舢板的狹窄船頭。這樣一來,水賊們就能以最多的兵力,向最少的敵人發起進攻。與此同時,兩側的數船甲板上拋起抓鉤,一下子摳住了舢板的船邊,控制住了它的行進。

很快這三條小舢板再度陷入重圍,岌岌可危。不料這時許褚的戰意反而更加濃厚,他伸出大手,抓住一隻抓鉤,雙臂猛一用力,竟把整條舢板朝著大船拽去。當二船接近之時,他鬆開抓鉤,身先士卒跳上甲板,手裡的一把大戟只是簡單地橫掃、橫掃再橫掃,就讓甲板上的水賊們死傷枕籍。他身後的虎衛也爭先恐後地撲上來,儼然要奪下這一條船。

水賊首領見狀不妙,急忙指揮自己的坐船靠攏過去,然後跳船而過。他手裡的鐵棍沉重無比,幾名虎衛躲閃不及,木槳被鐵棍磕飛,人也被震到了水裡。許褚怒吼一聲,急忙回身,與他纏鬥起來。這個首領確實有些手段,居然能和許褚旗鼓相當,讓他無暇別顧。

少了許褚這尊山嶽之鎮,其他地方的戰線頓時開始吃緊,虎衛們寡不敵眾,不斷被敵人隔著水刺過來的長戈與飛戟打中,開始出現了傷亡。王越站在船頭,注視著戰局的進展。雖然虎衛戰力驚人,但這麼消耗下去,許褚早晚是敗亡的結局。

看來不需要自己出手了。未能和這個虎痴一戰,倒有些可惜。想到這裡,王越微微覺得遺憾。可突然他的眼神一凜,不由發出「咦」的一聲。劍客的眼神何等敏銳,他突然注意到在這亂紛紛的戰場裡,有一道極危險的身影。這身影不顯山露水,可每及之處,必噴湧出一朵血花,那濃郁的殺機瞞不過王越的眼睛。

「原來虎衛裡還有這樣的高手。」王越摸了摸腰間的長劍,慢慢拔出鞘來。

水賊首領與許褚此時已經打了十餘回合。許褚的招式並無甚新奇,只是倚仗著臂力猛砸,水賊首領初時還能應付,時間一長,虎口震離,有些吃不住勁了。他賣了個破綻,朝後退去,同時腳下踢來一捆解散的帆繩。許褚在船上站得不穩,被繩子一絆,登時倒在地上,露出腦後的大片破綻。

水賊首領大喜過望,趁機舉棍要砸。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擋在了許褚跟前。只聽噗的一聲,那瘦小的身影被鐵棍砸中,直直落入水中。烏巢賊們發出一聲吶喊,卻發現自己的首領沒有繼續進攻的動作,再一仔細看,無不嚇得魂飛魄散。只見水賊首領僵立在原地不動,碩大的眼珠凸出來,咽喉上多了一把鋒利的寒劍。

「王大俠!請快出手去救首領啊!」船頭的水手驚慌地喊道。

王越原本已把長劍從鞘裡半抽出來,此時卻大手一按,把劍身重新按回鞘內,臉上浮現出一絲奇妙的笑容,「撤吧。」他淡淡說道,轉身欲走。

「你怕了?虧你還是個什麼大俠!」水手怒吼道。王越泰然自若,手裡卻驟然閃過一道寒光,比剛才那一道還要快上幾分,水手的腦袋就這麼「刷」地飛到半空,盤旋一圈,落到水裡。

「你懂什麼,徐他是要做大事的,我這做師父的,怎麼好阻止他呢。」王越看著被鮮血染紅的水面,喃喃道。

水賊首領的陣亡,讓這次圍攻很快落下帷幕。烏巢賊們垂頭喪氣地划船離開,而同樣傷亡慘重的曹軍也沒有追擊,而是停留在原地。許褚親自跳下水去,率領倖存的虎衛打撈落水的同袍。

「咱們虎衛不許丟下一個人,一具屍體!」許褚的吼聲在小島與水面間迴盪。

王越在半路跟烏巢賊們分道揚鑣。他留在一處極小的小島之上,抱劍而立,面色比眼前的水面還沉。這島上只有一棵大樹,佔據了差不多六成島面,繁茂的樹冠遮蔽了附近的水域。王越站了一陣,忽然一陣風吹過,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音。王越冷哼一聲,勃然出劍,直刺樹冠,與另外一把劍猛磕在一起,發出金石鏗鏘之聲。隨後一個面塗白堊的人從樹頂飄然落下,站在王越面前。

「我不喜歡別人躲起來跟我說話,尤其是你。」王越淡淡地說。徐福道:「我怕我忍不住會對你出手。」

王越連眉毛都沒抖一下:「有什麼事,快說吧。」

「你今天為什麼沒動手?」徐福問。他雖被郭嘉強行徵調來官渡,但立場卻是偏向楊家的,對東山和王越在烏巢的行動持樂見其成的態度,所以當他看到王越中止圍攻放過許褚時,大惑不解,要來問個究竟。

王越問:「你看到全程了沒有?」

「是。」

「難道你沒看出來曹軍之中有個高手?」

「確有一個,出手極快,毫不窒滯……」徐福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恍悟,「王氏快劍,他是你的弟子!」王越不置可否。徐福心中大約猜出幾分用意,便不再追問,而是轉向了另外一個話題:「其實我今日找你,還有另外一件事——漢室向袁紹派出了一個繡衣使者,但最近失蹤了,你可知道些什麼?」

這次王越的眉毛「刷」地聳立起來,牽動著那兩條淚疤一顫:「哦?這可巧了。蜚先生也捎來訊息,問我這個人的動向。」

這兩個人一時間都怔住了。

徐福最後一次與劉平發生聯絡,是在公則的軍營裡。那一次,他轉達了賈詡對於延津之戰的規劃,讓劉平把全部計劃透露給逢紀。隨後延津之戰果然如賈詡推想的一樣,說明劉平的運作奏效了。但隨後天子就徹底與外界失去了聯絡——與天子同時失蹤的,還有曹家的二公子,但這件事徐福無法告訴王越。

這個變故在知情人圈中引發了巨大波瀾。無論是曹公還是遠在許都的卞夫人、楊彪,都給予了郭嘉巨大壓力。郭嘉只得敦促靖安曹全力追查,最終只能確認那一夜白馬城的騷亂可能與他們有關。徐福此來烏巢,就是想查清此事。

王越並不知道天子微服,更不知道曹丕同行。在他的心目中,失蹤的不過是個繡衣使者罷了,不值得特別關注。若不是蜚先生先後幾次寫信,他才沒興趣留意這些事。

徐福看到王越的反應,心中稍定。看來袁紹方也失去了對劉平的掌握,這總算是個好訊息。他不能深問,唯恐王越看出破綻,便拱手告辭,轉身離開。

王越在他身後突然說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一個讀書人,為何要選擇做我們這一類以武犯禁的遊俠?」

徐福肩膀微顫,可他什麼也沒說,繼續朝前走去。

「一個人適合不適合劍擊,老夫一看便知。你雖然隱術無雙,劍術出眾,可終究不是這塊料。你骨子裡,根本還是個讀書人,還憧憬著有朝一日能登朝拜相、輔弼王佐。你若不及時回頭,便只能在這條路上走到黑了。」

「這與你無關。」徐福冷冷回答,沙礫滾動般的嗓音卻失去了往日的淡定。

「你的母親尚在吧?」王越問。徐福聞言,肩膀微顫,眼神變得銳利:「你要做什麼?」

王越道:「當年老夫傷你,未嘗沒有愧疚,所以這次給你個忠告。若你還想走這一條路,這個軟肋須要儘早解決,否則早晚會被拖累。」

徐福停下腳步,回過頭:「那麼你呢?已然全無弱點?」

「老夫家中親眷死得乾乾淨淨,兩個弟子也都不在身邊,生死都是一人,還有什麼好怕。」

王越的聲音裡殊無自豪。徐福總覺得今日的王越與往常不同,睥睨天下的豪氣仍在,只是多了一絲不該存在的憂傷——不知這是否與他遭遇了那個身在曹營的弟子有關。

這時一陣撲簌簌的聲音傳來,兩人同時抬頭,看到一大群烏鴉自樹頂飛起,散在烏巢大澤的天空中。王越道:「聽聞此地烏鴉極多,無樹不巢,是以名為烏巢。這裡,可真是個不祥之地啊。」

張繡站在望敵樓上,袁軍的陣勢在遠處已隱約可見。讓他不安的是,袁軍並沒有急於發動進攻,而是慢條斯理地開始築起營寨來。這些營寨十分簡陋,但佈局卻如同魚鱗一樣,層層疊加,環環相連。

可就是這些東西,讓張繡心驚膽戰。袁紹軍明顯改變了思路,打算打一場持久戰。這可不是個好訊息。這些魚鱗寨不夠結實,但便於互相支援,一寨修妥,可以掩護工匠在稍微靠前一點的地方繼續修建,一口氣能修到敵人鼻子底下。會如同一座磨盤,緩慢而有力地把曹軍最後一滴血和糧草都磨平。

「張將軍不必那麼擔心。」楊修站在一旁,漫不經心地安慰道。他的安慰沒起到任何作用,張繡一轉身,憂心忡忡地走下望敵樓,神色惶然。楊修尾隨而下,下到一半樓梯的時候,忽然開口道:「張將軍莫非是後悔了?」

張繡的右腿剛要邁出去,聽到這句,腳下一空,差點跌下樓去。他雙手扶牢扶手,回頭憤怒地說道:「德祖,有些話不可以亂說!」

「是,是。」楊修賠著笑臉閉上嘴。有些話不是不能說,只是不能亂說。他已經看到張繡心中那搖曳不定的信心,似是風中之燭,隨時可能吹熄。

他們回到營帳內,張繡鋪開牛皮地圖,可他的眼神沒有焦點,明顯心不在焉。楊修也不言語,跪坐在一旁,難得地手裡沒玩骰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好似賈詡。他自從把白馬的輜重順利帶回了官渡以後,郭嘉把他不動聲色地從張遼、關羽身邊調開,轉而輔佐張繡——這正中楊修的下懷,他一直就希望能接近這位不安的將軍,如今賈詡不在,可以說是個絕好的機會。

張遼、關羽的心中已經被埋下了種子,如果在張繡這裡再取得突破,漢室在曹氏軍中的空間,便可大大拓展。

楊修發現,張繡是一個極為謹慎甚至可以說膽小的人,一句輕佻的玩笑,就會緊張半天。開始楊修以為這是新加入曹營的緣故,但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張繡的緊張,應該是源自於他與曹操之間的仇恨。可楊修對這個判斷始終不那麼自信,總覺得另有隱情。於是他不斷地用言語挑撥,試圖把張繡心中最深的那根刺拔出來。

營帳裡的氣氛安靜而怪異。過了一陣,張繡重重地把地圖扔下,對楊修道:「德祖,你怎麼看?」

楊修微微睜開眼睛:「什麼怎麼看?戰局,還是將軍的處境?」張繡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前者!」他知道這個叫楊修的討厭鬼是董承之亂的曹家內應,還是楊彪太尉的兒子,儘量不可得罪。但他無時無刻不刺上一句的風格,教張繡非常無奈。

楊修道:「若是戰局的話,將軍大可不必擔心。有郭祭酒、賈老先生他們在,袁紹軍翻不出花樣。」張繡霍然起身:「我怎麼能不擔心!袁紹軍幾倍於我軍,如今又是步步為營,一點點壓過來。怎麼破解!」

楊修道:「看來將軍你是特別想知道郭祭酒他們在想什麼嘍?」

「是!」

楊修指了指自己,下巴微抬:「那你可是問對人了。在曹營裡,若說只有一個人能號住他們的脈,那就是我了。」張繡一聽,重新跪回去,態度客氣了不少,誠心向他請教。

楊修把地圖拿過來,在上頭拿頎長的指頭一比畫:「我軍此前在白馬、延津兩場小勝,卻在烏巢吃了虧。若你是袁紹,會如何做?」

張繡看了眼地圖,思忖片刻,答道:「若我是袁紹,會先控制烏巢,再以此為基點全線壓上。」楊修道:「官渡以北,有東、西兩個要點:東邊烏巢,西邊陽武。陽武地勢開闊,正適合用兵,遠比烏巢大澤要便當得多,袁紹為何要走烏巢?」

張繡奇道:「德祖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我軍在西邊連斬顏良、文丑二將,烏巢卻兵敗如山,換了誰做主帥,自然都會趨利避難,藉著勝勢先取下易與之地,何必去堅城下拼個頭破血流呢?」

不知何時,楊修的手裡又出現了骰子,握在手裡好似一枚藥丸:「這烏巢,就是一枚藥丸。你逼著別人吃,別人心中必然生疑。倘若你擺出拼命搶奪的姿勢卻力有未逮,他們反倒以為是什麼仙丹妙藥,迫不及待一口吞下了。」

張繡的大手一下子壓住地圖,一臉驚訝。楊修緩緩點了一下頭:「郭祭酒處心積慮,示敵以弱,正是為了讓袁紹心甘情願地取道烏巢,進攻官渡。」

「可……可即便袁紹選擇烏巢,我軍又有什麼好處呢?」張繡有點跟不上他的思路。

楊修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烏巢背靠大澤,水道縱橫,灘塗交錯,是兵家所謂亂地。郭祭酒既然讓袁家把這一丸藥乖乖吞下去,自然會裹些毒餌什麼的。對付袁紹這樣的龐然大物,這一味毒丸效力可不會太低。」

張繡聽了這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原來白馬也罷,延津也罷,都只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中間還藏了這麼大心思。賈詡說得對,他還是做一個單純的武人好了。

「所以我說將軍不必為戰局擔憂,只消深壘死守。不出數月,必有變化——」說到這裡,楊修的聲調突然變了,狐狸眼一眯,「——倒是將軍自己,不仔細考慮一下麼?」

張繡面色一沉:「我有什麼好考慮的。既已投效曹公,自然是盡心竭力。」楊修拿指頭點點地圖,一字一句道:「只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張繡猛地站起身來,煩躁地走了兩步:「德祖,你不必繞著圈子問了,我是不會說的。」

「若是將軍無意,當初何必讓我藏身帷幕之後呢。」楊修盯著他,不慌不忙地說,他的言辭像一枚鐵針,一針一針刺著張繡的心防。張繡聽到這話,頹然坐了回去,雙手垂在膝蓋上,黃色的麵皮泛起疲憊。

「那,那次是個意外……」

那次確實是一個意外。本來楊修過來拜見張繡,討論營防之事。後來賈詡來訪,楊修自作主張躲去了後帳。張繡被胡車兒的死弄得心浮氣躁,一時氣急,忘了簾後還有個楊修,漏出一點口風,雖然及時被賈詡所阻,但楊修已經聽入耳中。

楊修當時就敏銳地覺察到,當年宛城之戰,一定另有隱情。而這隱情,才是張繡惶恐不安的真正源頭。張繡不敢告訴賈詡隔牆有耳,但也拒絕透露更多訊息。

「將軍說是意外,別人可未必會相信。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將軍身藏巨隱,即便自己不言,難道別人就會信了?胡將軍是怎麼死的?他可不曾對人提過半句吧?下場卻是如何?西涼軍的人,現在活著的可不多了。」

最後一句話擊中了張繡。他眉頭緊皺,拳頭攥緊復又伸開,露出痛苦矛盾的表情,嘴唇幾次張合,卻沒發出聲音。楊修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對張繡這樣的人,咄咄逼人有時比暗示更見效果。

兩人正僵持著,忽然門外一名親兵稟告:「郭祭酒請楊先生過去一敘。」張繡如蒙大赦,長長舒了一口氣。楊修功敗垂成,也不懊惱,拍拍張繡的肩膀:「究竟誰才可信任,將軍自己斟酌吧。」

楊修離開張繡營帳,朝著中軍大營走去。這裡是曹軍的中樞,戒備森嚴,隨處可見三五一隊的近衛兵在巡邏。遠處有一頂藏青色的帳篷,就是曹公的居所,用粗長的拒馬與柵欄與周圍隔開,每一段都有手持勁弩的守衛,別說刺客,就連蚊子也飛不進去。

忽然一隊騎手匆匆衝過來,從楊修身旁一掠而過。楊修認出了為首的那個健碩男子——虎痴許褚。他的身後都是精銳虎衛,個個一身殺氣衣衫不整。似乎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馬隊之後還跟著一輛平板大車,上面躺著幾個人,用草蓆蓋著,生死不知。

旁邊一個衛兵羨慕地望著這隊人馬,楊修走過去,掏出腰牌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衛兵對這個大人物不敢怠慢,恭敬地回答:「這是許褚大人剛從烏巢回來。我聽同伴說,這一趟虎衛斬殺了寇首三人、渠帥六人、水賊無數,是場了不得的大勝。」

「烏巢啊……」楊修不期然地抬起眉毛,看來許褚這次出征,也是郭嘉針對烏巢的手段之一。但他相信,許褚只是個幌子,做個捨不得放手的姿態給東山蜚先生看,他一定還有別的暗手。

「不過我看他們好像也很吃虧嘛,那板車上拉的是遺體?」楊修問。

「沒辦法,那個虎賁王越也在烏巢。」衛兵露出畏懼的眼神,「咱們有個兄弟替許校尉擋下一擊,差點沒命,被許校尉沒命地拖回來了。這應該是送去軍醫那裡了。」

這名字沒給楊修帶來任何觸動。他又隨便閒扯了幾句,徑直朝著曹軍中樞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王越這次前往烏巢,應該是應蜚先生之邀去收攏烏巢賊的。楊修權衡了一下,覺得這個舉動暫時對漢室沒什麼不利之處,決定先讓那莽夫去折騰一番——反正這個人一貫傲氣十足,就算是楊家,也無法簡單地控制他,不如放手。

說到漢室,楊修揉了揉鼻子,心想不知道劉平在北邊做得如何。自從跟張繡談完以後,他已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決定以官渡為局,開一場大賭注。劉平也罷,王越也罷,甚至曹操和袁紹,都是這賭局中的一部分。而有資格坐在對面與他放對壓寶的,只有那個討厭的傢伙。

他一邊想著,一邊接近那頂奢華的帳篷,忽然注意到,帳篷前停著兩輛馬車。第一輛馬車極盡華麗,一看就知道是郭嘉的坐駕;第二輛馬車的造型樸實平和,輪子卻比尋常馬車大上兩圈,輪軸之間還用蒲草裹住,束帛加壁。

這不是徵辟名士的玩意兒麼?怎麼跑來官渡了?楊修腦子裡浮起疑問,隨手掀開簾子,正看到那個討厭的傢伙正衝著自己舉杯。

「德祖,有故人來訪,一起喝一杯吧。」郭嘉懶洋洋半躺在榻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楊修看到一位獨臂客人拘謹地跪坐在一旁,正露出勉強的笑容。

「楊先生?您不是在許都忙聚儒的事情嗎?」楊修有些驚訝。楊俊抬起一條胳膊,施以殘禮:「我這次北上,是去高密迎接鄭玄大人的,順便到官渡來,給郭祭酒捎點東西。」

漢代以來,徵迎大儒都需安車蒲輪的禮儀,楊修心想難怪帳篷外停著那麼一輛馬車。他和楊俊同是漢室機密的核心參與者,彼此心知肚明。楊俊這簡單的一句話,藏了不少訊息,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鄭玄老師身體還好麼?」

「前一陣子他還親自回信給少府大人,筆跡清晰流暢,可見精神還不錯。」楊俊回答。

許都聚儒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把當代名儒鄭玄請去。有他在,這聚儒之議才名副其實。孔融已經做通了荀彧的工作,袁紹那邊也有「荀諶」協調,於是許都派出楊俊去接鄭玄——楊俊是邊讓的弟子,在儒林身份不算低。

郭嘉笑嘻嘻地起身給楊修也舀了一勺酒:「楊公是楊太尉義子,也算是你的義兄,今天咱們可要多喝幾杯。」

狐狸的頸毛忽地直立,楊修心生警兆。郭嘉挑出這層關係,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問道:「對了,是捎什麼東西如此貴重,還值得楊公親自繞到官渡一趟?」

楊俊還沒答,郭嘉先說道:「還不是我這身體的毛病嘛。須得用我老師華佗的藥方,才能緩解。只是這藥方所需藥材都比較稀罕,合藥不易。我前一陣有點忙,把帶的藥丸都吃完了,只好讓荀令君再弄點原料來。」

「原料?」

「是啊,華老師的藥方,只有他和他的弟子懂得調配,旁人都不懂,我只好親力親為。」郭嘉拍了拍榻邊,那裡擱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錦盒,想來都是各類珍稀藥料。

「你是怕東山的人給你下毒吧?」楊修挑釁似的說,語中帶刺。郭嘉哈哈大笑,抓起一個錦盒放在鼻下嗅了嗅,不屑道:「能害到我的人,只有我的老師而已,餘者皆不足論。」

郭嘉這是話裡有話,楊修臉色一僵。楊俊趕緊打圓場道:「郭祭酒真是全才,謀略不說,居然還精通岐黃之術。華佗能有你這樣的弟子,也足以自傲了。」

郭嘉搖頭道:「華老師若見了我,非殺了我不可……不過回想起當年那段時光,可真是幸福呀。每天除了背誦《青囊經》、採藥合藥以外,什麼都不用想,心無旁騖地玩玩女人,踏踏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飛快地就過去了。」說到這裡,他的臉上浮現出感懷,把手裡的杯子轉了幾轉。

楊俊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直起身子道:「說到這個,在下來官渡的路上,遇見一位仙師,自稱是郭祭酒你的同窗,說華老師給你的藥方未臻化境,尚缺一味藥引。他給了我一個錦囊,中藏藥引,說以此合藥,藥力更勝從前。」

郭嘉看了他一眼,笑意盎然:「我的同窗,都是我的仇人,恨不得食我骨、寢我皮。誰會特意給我送來延壽的藥引?」楊俊一臉坦然:「那位仙師頭戴斗笠,面容看不清楚,也沒留下姓名。我只答應代他轉交,至於這錦囊內有什麼,還請郭祭酒自己決斷。」

說完他從身上摸出一個小巧的紫線錦囊,遞給郭嘉。郭嘉接過錦囊,端詳片刻,眼神愈加明亮起來。他在手裡把玩了一番,隨手揣入懷裡。楊俊一愣:「您不開啟看看麼?」郭嘉道:「不必看了,光靠聞就能聞得出,這確是好藥無疑,合在藥丸內——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吶。」郭嘉一邊唸誦著,一邊拍打著膝蓋。

「這末尾四句,是出自曹公的《步出夏門行》吧?曹公的詩作,實在是精妙。」楊俊感嘆道,這不是恭維,而是真心實意的誇讚。曹公雖然政治上名聲不太好,但文學上一直被時人所稱讚。

郭嘉撇了撇嘴,舉杯道:「你們知道麼?曹公其實是兩個人。」

這一句話出口,楊俊與楊修心中俱是一凜,表情登時都不太自然。郭嘉難得地長長嘆息一聲:「他們一個是梟雄,一個是詩人。曹公為梟雄時,殺伐果斷,有霸主氣象;可他有時還是個詩人,詩人都是些什麼人?任性妄為,頭腦發熱,行事從不考慮,根本就是胡鬧。你們說對不對?」

楊修覺得這種對話繼續下去,走向實在難以捉摸,趕緊岔開了話題:「咦?賈文和呢?他怎麼沒來?」郭嘉道:「文和去找許校尉了。許仲康在烏巢剛回來,得有個人幫我去參詳參詳。我太忙了,顧不上。」

楊修一愣,言外之意,烏巢這盤棋,郭嘉放手交給賈詡去處理了。郭嘉嘲諷地拎起錦囊,用小指頭敲了敲:「這東西其實不該給我,應該給賈文和啊。他才是最需要靈丹妙藥的人。」

楊俊又寒暄了幾句,看了楊修一眼,躬身離去。楊修知道,楊俊如今嫌疑頗大,還被許都衛騷擾過。這次北上,也是孔融出於保護他的目的。

等到帳篷裡只剩兩個人,楊修冷臉問道:「郭祭酒把我叫過來,應該不只是與楊公敘舊吧?」郭嘉漫不經心地給自己又倒滿一杯酒:「如今有件麻煩事,還得請德祖你幫忙。」

楊修警惕地望著他。郭嘉道:「你知道麼?關將軍很快就要離開了。」

「關羽?」楊修一驚。

「不錯。當初他歸降時就與曹公約好了,只要劉備出現,他就一定會離開。」

「這麼說,劉備沒死?」

郭嘉無奈地搖搖頭:「是啊。前幾日靖安曹得到訊息,劉備居然被袁紹派往汝南。結果關羽一聽說,立刻跑來向曹公辭行。」說到這裡,他感慨地用手指敲擊酒壺的側邊:「這個玄德公,就連我都很佩服。關羽殺了顏良、文丑,我本以為這人一定會死在袁紹手裡。可他非但沒死,反而說服了袁紹,高高興興跑去汝南了——這傢伙的運氣,未免太好了。」

郭嘉的鬱悶可想而知,他原本打算借白馬、延津兩戰殺死劉備,讓關羽死心塌地留在曹營;楊修更鬱悶,他本來計算得很好,等到劉備一死,把郭嘉的計策透露給關羽,讓他誠心為漢室所用。結果這兩個人苦心孤詣,卻都低估了劉備的狡猾。

郭嘉還好,關羽只是他計劃中的一個捎帶的小小成果,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對楊修來說,關羽這一走,漢室非但沒有半點好處,反而讓張遼也去掉一個大制約。等於是一條潛在的胳膊被斬斷。

楊修強抑住心中失落,探身問道:「關將軍要走,那曹公什麼意思?」郭嘉撇了撇嘴,語氣有些埋怨:「曹公還能有什麼意思?他說了:‘各為其主,隨他去吧。’哎,我剛才不是說了麼?曹公一會兒是梟雄,一會兒是詩人。當初玄德公在許都的時候,也是曹公一念之仁,把他放走,才有了徐州之亂,現在又是這樣!都是詩人惹的禍。」

「那麼,需要在下做什麼呢?」楊修試探道。

郭嘉略一抬眼:「斬顏良、誅文丑時,你都與關羽合作過,他對你一定沒什麼警惕心,這個任務交你去完成最適合。」

楊修何等聰明,已經猜到郭嘉接下來要說的話了。

「關羽若與劉備會合,我軍南方將不復有寧日。所以德祖,你和張繡將軍帶些精銳潛伏起來,關羽一離開曹營,就設法把他幹掉。我得下一劑猛藥,治治曹公的詩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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