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不是傻子,立刻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劉平一定是事先準備好了弩箭,在司馬懿故意挑動兩邊矛盾之後,射殺司馬懿,將矛盾徹底引爆——按照司馬懿最初的構想,非冀州士子與審配之間的矛盾要經過一個醞釀的過程,然後從容挑撥,從中漁利。可曹丕被捕打亂了這一切部署,司馬懿倉促之間,只能用如此激烈的手段來製造混亂,這手法固然有效,後遺症也是極大的,他們沒有餘裕時間準備撤離,現在必須冒險穿過整個危險的鄴城,才能逃出生天。
司馬懿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規劃出如此縝密的計劃,這實在是令人佩服。但更令曹丕心驚的,是他這股拿自己性命不當回事的狠勁兒。就算是郭嘉,恐怕也設計不出讓自己當胸中一箭這麼慘烈的計策吧。
曹丕攙著司馬懿,一步步慢慢爬離街面。一大群人在捨生忘死地拼殺,沒人注意到這兩個人悄悄離開。他們好不容易挪到了一處彎角的屋簷下,司馬懿靠在牆壁,臉色慘白,額頭有大量冷汗沁出。可見這一箭雖沒要他的命,可帶來的傷害著實不小。
「對不起……」曹丕慚愧地低下頭。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張,司馬懿也不必採用這種法子。司馬懿冷哼一聲,什麼都沒說。曹丕又道:「我回去一定稟明父親,把你徵辟去當幕僚。」
在曹丕看來,司馬懿和皇帝雖然關係不錯,但畢竟曹操如今才是實權在握。以司馬懿的年紀,如果進了司空幕府,前途將無可限量。說到底,司馬懿是為了自己才中了一箭,無論是恩情還是人情,這樣的人都該被曹氏所用。
聽到曹丕這麼說,司馬懿撇了撇嘴:「這種便宜話,等到活著出去再說吧。」
他們環顧四周,廝殺仍舊在持續,而且有隱然擴大的趨勢。鄴城衛和監牢的門前屍橫遍野,那些穿著同樣服飾的袁紹士兵,與自己的同僚作戰,反而對那些士子和僕役沒那麼上心。
曹丕語氣裡充滿了驚歎:「這,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司馬懿強忍著劇痛,嘴角浮起一絲得意:「人心,因為人心。你知道麼,人總是會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我不過是把他們內心最渴望的情緒挑動起來罷了。」
審配一直對田豐心存忌憚;甄儼一直對任紅昌有覬覦;士子們一直認為審配有偏見。只要稍加挑撥,給予他們一些殘缺不全的線索,他們就會按自己喜歡的方式補完。這就是司馬懿佈局的精髓所在。
曹丕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歲的傢伙,佩服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父親身邊有郭嘉,我的身邊也該有個人才行。如果是他在身旁輔佐,那該是多麼大的助力。
「咱們快走吧,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麻煩了。」司馬懿掙扎著站起身來。
「對了,陛下和任姐姐呢?」
司馬懿道:「陛下帶著偽造文書去開城門了;任紅昌在袁府設法把呂姬和你的甄宓都弄出來。」他故意咬住「你的甄宓」四個字,曹丕腳下一頓,卻沒說什麼。
他們攙扶著繼續上路,在鄴城大街小巷裡拐來拐去。此時在前方街道有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平民在搶劫一家店鋪,店鋪老闆倒在地上,肚子居然被生生剖開。旁邊的一戶人家還被點起火來,濃煙滾滾,好多人發出歡呼聲。看來這些人對鄴城的積怨很深,趁這個機會全都爆發出來了。
民怨也是司馬懿計算中的一步,可連他也沒想到,積怨已經深到了這種地步,幾乎要動搖整個城池。數十處的黑煙騰起,張牙舞爪,宛如一條憤怒的黑龍衝上天空,在新城上空盤旋。
「看看,這就是光鮮表面下的真實鄴城。」司馬懿感嘆道。
任紅昌撩開擋住臉部的絲布,警惕地朝西城門看去。她手裡提著一把短劍,劍刃上還有血在滴落。在她身後,甄宓和呂姬忐忑不安地蹲下去,像是被母雞保護著的雛雞。她們都用炭塗了臉,換了男人的衣裝。
「這實在是太倉促了,真的可以逃出去嗎?」甄宓有些不安地嘟囔著,她身後的呂姬雖然不會說話,但眼神里充滿疑惑。對此任紅昌什麼也沒表示,她只是專心致志地盯著城門,白皙的臉上透著些許蒼白。
按照原來的計劃,任紅昌會花上五到十天的時間來誘惑甄儼。這是一個精妙的過程:先是輕微的肢體與眼神接觸勾引住他的興趣,再用冷漠和拒絕讓他產生失落,接下來給一點甜頭,讓失望的他欣喜若狂,最後傾訴衷腸,激發起他的保護慾望。
可這個過程被曹丕的自作主張給毀掉了。
任紅昌把文書交給曹丕以後,本來想回袁府,後來想起來要給曹丕交代一下甄宓的事情,返身去找曹丕,恰好看到他走進許攸的府邸。任紅昌登時明白了這個大男孩的心思,可是那時候已經來不及阻止了,她只得立刻通知劉平和司馬懿。
司馬懿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將所有的伏筆一次都放出來,制定了一個急就的計劃。在這個計劃裡,任紅昌成為了關鍵的核心:她必須在一個時辰——不是十天,也不是五天——之內讓甄儼徹底淪陷。
這個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任紅昌終究還是做到了。她沒想到甄儼對她的渴慕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她只是稍微露骨地撩撥了一下,立刻就引燃了整座山林。在交歡的過程中,甄儼的精神完全陷入瘋狂,而任紅昌卻始終保持著冷靜。一等甄儼睡著,她盜走了他的腰牌,把這支衛隊調去監牢附近。這樣一來,既能削弱袁府的防守,又誤導了審配的判斷,他們這一小撮人才有可乘之機。
做完這些工作以後,任紅昌再度進入袁府,隨便找了個藉口進入甄宓的寢室。這次她不再是善解人意的舞姬,她化身成一個殺氣騰騰的女魔頭,將跟隨在甄宓身旁的幾個侍女全數斬殺。
讓任紅昌感到驚訝的是,面對如此血腥的場面,甄宓表現出異常的鎮定。她親自動手,把那些屍體都藏進了寢室的榻下和帳內,還拿出幾盒珍藏的香料灑在地上,遮掩血腥味。然後甄宓告訴任紅昌,在袁府的後院牆角有一個隱秘的狗洞,可以從那裡鑽出去。
「你逃了這麼多次,袁府居然還沒把那個漏洞補上?」任紅昌驚訝道。甄宓一邊用炭灰塗臉一邊說:「這條通道我一直沒捨得用,所以沒人知道——這次我覺得成功希望很大,才會去動用它呢。」
任紅昌神情複雜地端詳了下甄宓,這個小姑娘為逃走所做的準備,可比她想象中充分多了。
現在她們置身於一條小街的拐角木樓的屋簷下,距離西城門只隔著一條街。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劉平應該已經設法騙開了城門。可任紅昌反覆探頭看了一陣,城門依然緊閉,沒有任何動靜。
「那個傢伙真的可靠嗎?不會出賣我們吧?」甄宓有些擔心。任紅昌頭也不回,唇角微微上翹:「你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你未來的夫君。咱們這些麻煩,可都是他一手搞起來的。」
甄宓面色微微一紅,撅起嘴,想要辯解幾句。任紅昌卻按住她的頭,讓她把身子縮回去,因為城門那邊似乎出現了兩個人。
在這個時候,西門的城門丞也正陷入了惶恐不安。鄴城突如其來的混亂,讓他有些不知所措。按照條例,一旦城內外發生混亂,他必須立刻緊閉城門,隔絕交通。可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帶來一份古怪的命令。
「這份文書有任何問題嗎?」劉平不耐煩地問道。
城門丞放下文書,賠著笑臉道:「這用印確實是大將軍印。可是……怎麼沒有審治中的副署呢?」
劉平眉毛一挑:「哦?你是說,審治中的命令,比主公的吩咐更重要,是嗎?」
這指控太誅心了,城門丞立刻嚇白了臉:「不,不,在下不是這個意思。在下是說,如今鄴城突發暴亂,有什麼緊急處置,也該先問過他才好。」
城門丞清楚地記得,就是十幾天前,這個人在西城門口聚了幾百人坐而論道。他上前想驅逐,結果反被這個書生罵得抱頭鼠竄。現在這個諷刺時政的書生搖身一變,居然自稱是主公心腹,這個轉變委實讓他有些疑惑。
劉平不願讓他在自己身份上多琢磨,連忙上前一步,眼神變得危險起來:「你可知道這鄴城為何鬧得如此之亂?」
城門丞剛要表示洗耳恭聽,忽然覺得不對勁,他猛一抬眼,看到這年輕人唇邊帶著一絲冷笑,嚇得連忙閉嘴。不用猜,這一定牽涉到高層之間的鬥爭,他這樣的小吏貿然摻和進去,只有被滅口的命。
通過之前的那次交鋒,劉平看出這位城門丞懦弱怕死,於是刻意給了點暗示,恰好拿住他的七寸——這也是為什麼劉平選擇在西城門突破。
城門丞不願與聞高層紛爭,眼神有畏縮躲閃之意。劉平卻不給他堵住耳朵的機會,振眉凜聲道:「如今業已查明,作亂的是田豐餘黨,他們想從監獄劫走田豐,所以才勾結亂民,搞出這麼一場亂子。如今鄴城四方皆在鼓譟,局勢危如累卵。我奉命出城,是為了平息民亂。」
聽到這事跟田豐有關,城門丞腦門立刻沁出汗來,這可真是要出大亂子了。他慌亂地看了眼城內的黑煙,抖著嘴唇道:「既然如此,這時候難道不該關門才對嗎?」
「荒唐!」劉平大聲叱責,讓城門丞身體一顫,「關門能解決問題麼?大火焚城,你是闔門不出,還是外出撲火?」他看到城門丞仍在猶豫,把文書高舉,幾乎把那方大紅印記貼在城門丞臉上:「主公文書在此,叫我便宜行事,你若不從,就是違抗軍令,論律當斬!」
司馬懿偽造這一份文書時,在內容上煞費苦心,故意將文字寫得特別含糊,以便做出各種解釋,應付各種場合。如今劉平將這份文書祭出來,口稱得了主公授意,城門丞縱然心有疑慮,卻不敢上前質疑。
「可是……可是萬一開啟城門,亂民們衝進來怎麼辦啊?」城門丞搓著手嘟囔道。劉平一聽這話,就知道這道門已被撬出一條縫隙。他微微一笑:「有我在,這個你不必操心。」
城門丞頓時恍然大悟。劉平當日論道,展現出了在那些賤民中的影響力。如今這個人去平亂,憑著他的口才和人望,豈不是一言即定?
對呀,那個人當初聚眾論道,鄴城非但不責難他,反而破例將之召入城中。看來人家早就和高層有了聯絡,主公的安排,原來還有這樣的深意,城門丞把這些事前後聯絡,立刻全想通了。
劉平看著表情逐漸放鬆的城門丞,心情也逐漸緩和下來。司馬懿的手段,和賈詡、郭嘉風格又不同,他擅長丟擲層出不窮的線索和暗示,讓對方自行補白。這樣一來,對方往往以為這是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實則卻是在走司馬懿事先規劃的思路而不自知。高明如審配、辛毗,再如這個城門丞,都成了他手下的傀儡。
當初的趙彥,就是中了司馬懿的補白之計,自以為得計,一步步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這傢伙實在是太聰明了。」劉平又一次感嘆。
城門丞自己「想通」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劉平說他要帶幾個幫手出去,這些人都是在城外賤民群中頗有影響的,可以幫助他迅速平亂。城門丞問他們在哪,劉平說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你知道,現在局勢有點亂,城裡到處都有暴民在鬧事,中間可能還藏著田豐的死士,聚齊了要花一點時間。」劉平說。
「那您在城樓裡等一下吧,到時候我開一條小縫把您放出去,實在不敢開大了。」城門丞提心吊膽地說。
「辛苦了,主公會記得你的功勞。」劉平和藹地補充了一句,讓城門丞樂得屁滾尿流。劉平趁機叮囑了一句:「我們出城之事,你們的人儘量知道的少一點,你懂的……」城門丞連連點頭,返身把手底下人都派到城牆上,只留劉平一個在城門樓口。
這邊搞定以後,劉平抽出一條赭色絲巾,掛在城樓前的火炬架上。這是他們事先約好的訊號,任紅昌一看到這個,立刻帶著甄宓和呂姬跑過來。城樓裡空無一人,她們這才稍微覺得安全了些。
「辛苦了。」劉平簡單地對任紅昌說了一句,眼神里沒有鄙夷或嫌棄,只有敬佩。任紅昌知道他是指什麼,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對有些女人來說,這是不得了的醜事;對我來說,倒無所謂了。」劉平鄭重其事地雙手一拜:「昔日西施入吳,人皆稱善;昭君出塞,邊陲安寧。為大義而舍小我,何醜之有。」
任紅昌閃身避開劉平的一拜:「你的身份,我受不起。再者說,這次只有你空勞一場,原是我等辜負了你。」
他們三個人來到鄴城,各有目的。任紅昌是為了救出呂姬,曹丕是為了從許攸那探聽宛城之變,劉平則是要設法取得許邵名冊。任紅昌雖不清楚曹、劉二人的企圖,但她能推測出來,前兩個目的已然達成,這最後一個卻因為曹丕的關係變得縹緲。
劉平沒說什麼,只是溫和地笑了笑。事情並非不可挽回。許攸接到急報,要南下官渡,那本名冊事關重大,他一定會帶在身上。只要順利離開鄴城返回官渡,仍有機會取得。
任紅昌又問道:「他們兩個呢?」劉平面上浮起擔憂:「不知道,我發完弩箭以後,立刻離開了鄴城衛,趕來這裡——他們應該是在趕來這裡的路上吧?」說完他抬起袖口,露出一具烏黑髮亮的小弩機。
這玩意兒是袁紹軍特有的裝備,尺寸不及普通弩機的一半,弩臂還可收起。雖然威力變小,但可收在袖中,很適合將軍或高官用做防身。司馬懿通過審榮弄到這玩意兒,正適合偽造一次狙擊。
「我用它把一支箭送入自己兄弟的胸膛。」劉平晃了晃弩機,自嘲地說。任紅昌聞言一愣,兄弟?她記得司馬懿是靖安曹的人,什麼時候跟一位皇帝稱兄道弟了?劉平陡然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掩飾道:「司馬公子不惜以身犯險,朕自然待他如兄弟一般。」
好在任紅昌沒有追究,只是勸道:「司馬公子神機妙算,二公子也是決斷機靈之人,他們不會有事的。」劉平嘆了口氣,把弩機拿出來,遞到任紅昌手裡:「這個你拿著防身吧。」
任紅昌明白他的用意。她需要保護甄宓、呂姬兩個人,多了把武器,等於多了一層保障。劉平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身後的兩個女人。
「這位就是呂姬?」劉平隨口問道,呂姬張口「啊」了一聲。從她英姿勃勃的五官之間,依稀可見她父親當年的風采。劉平道:「張將軍如今正在曹營,他等你很久了。」呂姬聽到這個名字,身子忽然一軟,淚水從眼眶裡滾落出來。甄宓搶出來擋在呂姬身前,氣憤道:「如今大難未脫,你幹嗎說這樣的話?萬一大家逃不掉,你打算讓呂姐姐死不瞑目嗎?」
劉平只是好心安慰一下她,卻被迎頭如此斥責,有點發懵。甄宓圍著劉平轉了幾圈,瞪大了眼睛端詳了一番,忽然問道:「你連張將軍和呂姐姐的事都知道,魏文是你的書童,而剛才任姐姐居然不敢受你一拜——看來你的身份不簡單啊。這次鄴城大亂,就是因為你的緣故吧?你到底是誰?」
劉平遲疑道:「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甄宓後退幾步,蹙眉道:「我現在可是捨棄了家族和聲譽跟著你們走啊,你卻連真實身份都不告訴我——哼,如果你不說,我就不走了!」說完她一跺腳,別過身去。
任紅昌眉毛一立,要作勢拔劍。劉平卻輕輕抬手,示意她把劍放回去,對甄宓緩聲道:「我的身份,牽涉甚廣,如今確實不是時候。等我們逃出生天,再講與姑娘你聽不遲。」他眼神忽然變得溫和,正色道,「我劉平絕非負恩之人,絕不捨棄一個同伴。姑娘你儘可放心。」
甄宓一下被他說中了心事。她是個聰明姑娘,對人性看得很透,一直擔心這夥來歷不明的傢伙利用完自己就捨棄。她之前的各種要求與刁難,無非是為自己求得一份安全感罷了。如今聽了劉平這麼一說,甄宓覺得心安了不少。這個人說的話沒什麼出奇,但似乎有種讓人信服的魅力。
「魏文說他會給我介紹許都的大人物,不會說的就是你吧?」甄宓好奇地反問道。劉平淡淡地露出一絲笑意,不置可否。
任紅昌忽然喜道:「他們來了!」眾人都朝城內望去,看到遠處有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甄宓掃了一眼,就愣住了,語氣滿是驚歎:「原來……他也是你們這邊的。」
遠處走來的,正是司馬懿和曹丕。曹丕把司馬懿的右臂吊在自己肩上,咬緊牙關用全身力氣托住,司馬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表情都抽搐一下。兩個人的衣袍都帶著血跡和煙燻痕跡,看上去狼狽不堪。看來這一路上也遭遇了幾次危險。劉平疾步跑了出去,和曹丕一左一右,把司馬懿架入城門樓。
「仲達……你不要緊吧?」劉平急切地要檢查他的傷勢。司馬懿把他的手推開,齜牙咧嘴道:「暫時還死不了,人都到齊了?先出城再說吧。」
「魏文!」
甄宓興奮地跑過來,想要抱住他。曹丕一動不動,任憑她環住自己滿是血腥和汗水的身體,面無喜色。今天這一切亂象,歸根到底都是因為曹丕自己,儘管他毫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但那種背叛的沉重感,讓他的夢魘變得更嚴重。
甄宓看出曹丕的情緒不對,問他怎麼了。曹丕輕輕捏了下她的小手,什麼都沒說,只是勉強擠出一點點笑意。不知為何,甄宓突然覺得這個滿臉疲憊的男孩子很有魅力,就連身上的味道都變得有趣起來。她把下巴墊在他的肩上,慢慢磨動,無意中瞥到他脖頸上那兩排淡淡的牙印,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劉平把城門丞叫出來開門。城門丞一看他要帶的人居然有五個,而且其中一個似乎還受了傷,有些起疑。劉平解釋說這是在穿城時被暴民所傷。城門丞把他們帶到城門旁的一處小門,開啟一條縫隙。
先是甄宓,然後是曹丕和任紅昌攙著司馬懿,然後是呂姬魚貫而出,劉平留在了最後。
當呂姬邁步走出城門之後,劉平卻沒有挪動腳步,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對城門丞說:「請關門吧。」城門丞一愣:「您不去嗎?」劉平面上浮現出一絲堅毅:「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是必須要去做的——哦,對了,慢點關,我要跟他們交代幾句話。」城門丞一聽,連忙說:「你們慢慢談。」然後站開遠遠,生怕聽到不該聽的東西。
那五個人已經發現了異狀,都紛紛回頭,看到劉平站在門內沒走出來,無不大驚。劉平隔著城門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少安毋躁,然後囑咐道:「你們出去以後,一切都聽司馬公子的安排。」
所有人都愣在那裡,司馬懿掙開曹丕的攙扶,不顧自己的傷口迸裂,激動地吼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要去救那些非冀州的學子們,」劉平平靜地回答,把手搭上了城門,「審配很快就會掌握城內局勢,如果他們那時候還沒衝出去,全都會死在這裡。我手裡的文書,是唯一開城的鑰匙,只有我能救他們。我不能扔下他們不管。」
「他們在計劃裡註定只是棄子!你一開始就知道的。」司馬懿此時的眼神像是一頭怒狼。
劉平做了個歉意的手勢:「如果我一開始就說出來,恐怕仲達你就不會允許了。所以抱歉,我只能用這種辦法。」
「你是覺得這些士子還有什麼價值,所以有什麼算計嗎?」司馬懿問。
「不,我只是單純不想看著他們因為我去送死。」劉平誠懇地說。
司馬懿磨動牙齒,一拳砸在門上:「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才不管你的死活吶!」
「我是什麼樣的人,仲達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司馬懿一下子被噎住了,一時間竟無法反駁。劉平開心地笑了起來,他終於有一次機會讓仲達啞口無言。旁邊的四個人聽到這樣的對話,心中都浮現出一個疑慮:這兩個人應該已經認識很久了吧?
「對不起……你現在一定想罵我偽善吧?」劉平低聲道。
「如果是偽善就好了,我怕你是真善!」
偽善代表了有利益的算計,而真善卻是不計代價的仁慈。司馬懿鼻子裡發出沉重的呼吸聲,肩膀直顫。這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驚慌。他對劉平太瞭解了,知道這個宅心仁厚的混蛋又犯了迂腐病,而且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決心已下,這次無人能夠阻止。
劉平慢慢抬起頭,隔著城門的縫隙看向天空:「仲達,道之所以為道,正是因為它萬世不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如果我今日捨棄他們而去,那麼我之前的堅持、之後的努力將變得毫無意義。那樣的結果,不是我想要的——還記得那隻母鹿嗎?」
「滾吧,我對你的死活已經沒興趣了,你也不要來管我們。」司馬懿喘著粗氣,手腕虛空一揚,像是撿起一塊並不存在的石頭砸向劉平的額頭。
劉平嘴角翹了翹,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擔心什麼了。他欣慰地握拳一拜,然後消失在城門裡側。很快城門「咣噹」一聲,關了個嚴嚴實實,把他們五個人徹底與鄴城新城隔絕開來。司馬懿轉過身去,啞著嗓子對其他人說:「我們走。」
曹丕忍不住悄聲問道:「陛下……說的什麼道?」
司馬懿學著劉平的樣子望向藍天,歪著脖子,露出一個頗為奇妙的神情:「道可道,非常道。」
盧毓和柳毅此時面如死灰,一籌莫展。
鄴城衛前射向司馬懿的那一箭,讓他們意識到再沒了退路,只有拼命一途。好在他們事先聽從了劉平的勸告,人聚得比較齊,身邊帶的僕役又不乏好手。這幾百人的隊伍在毫無準備的城裡橫衝直撞,一時間倒也所向披靡。
一路上,不斷有小股的袁軍城防部隊對他們展開襲擊,都很快被擊潰。盧毓很快注意到,袁軍的動向非常奇怪,不光會攻擊他們,而且有時候兩支袁軍還會絞殺到一起。再加上沿途的平民也開始燒殺搶掠,讓盧毓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場混亂似乎不是這幾百個臨時起意的人能掀動起來的,在幕後另有操控者。柳毅倒是沒想那麼多,鄴城越亂,對他們就越有利。
盧、柳二人先帶著他們衝到了最近的南城門,結果城門緊閉。他們不敢耽擱,又轉向了東城,結果還是吃了一個閉門羹。看著城牆上拉著弓、捧著弩的一排軍士,盧毓知道硬闖的話,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只得悻悻退去。
可他們畢竟不是職業軍隊,凝聚力和紀律性都很差。在之前的遭遇戰裡,不斷出現的傷亡已經使士子們士氣大降。當連闖兩道城門都失敗以後,絕望的情緒在隊伍中瀰漫。很多人開始後悔參與鬧事,甚至有人悄悄脫離了隊伍,向袁軍投降。
盧毓和柳毅試圖鼓動大家繼續行動,但終於有人公開質疑他們的決定,在隊伍裡鼓譟起來。就在這群人即將分崩離析之際,一匹馬飛馳而至,馬上的騎士一邊靠近一邊高呼:「盧兄、柳兄。」
「是劉和!」
盧毓和柳毅聞聲大喜,一起迎了上去。聽到這個名字,一時間就連隊伍裡那些質疑者的喧鬧聲都小了幾分。審配的陰謀,是「劉和」這位弘農狂士抽絲剝繭點破的,他在這些士子心目已隱然形成了權威。事實上,當他們與鄴城徹底翻臉以後,所有人心裡都藏著一個期盼,盼著劉和站出來,成為他們的中流砥柱。
劉平翻身下馬,一臉急惶:「你們都沒事吧?」盧毓苦笑道:「劉兄你去哪裡了?我們都以為你被審配……」說完做了個喀嚓的手勢。
劉平自然不能說實話,但也不想太騙他們,只是搖搖頭道:「也是一言難盡,咱們先脫離危險再說吧。」盧毓點頭稱是,然後把連闖兩門的事說了一下,嘆息道:「以現在計程車氣,如果再闖不出去,恐怕就直接散夥了。」柳毅也低聲恨恨道:「那些笨蛋,稍微遇到了挫折,就打退堂鼓。」
劉平略做思忖,比了個手勢道:「走北門!」
盧、柳二人一怔:「莫非劉兄你在北門有辦法?」劉平眼神閃過一絲堅毅:「有沒有辦法,都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不去闖一闖,就只能坐以待斃。」
他走到那一群神情沮喪的人面前,一一審視。劉平望向隊伍,士子人數比最初少了很多,幾乎人人帶傷,僕役的境況還要更悽慘一些,一副敗軍模樣。其中一名士子半跪在地上,正在低頭哭泣。劉平分開人群,把士子扶起來,問他怎麼了。士子說跟隨他來的僕役全都被殺死了,他的一條腿也被砍傷了。劉平把他扶上自己的坐騎,環顧四周,突然嚴厲地喊道:
「你們別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你們是望族之後、名士之種,你們的家族傳承了幾百年,從來都是漢室的驕傲。如今區區這麼一點困難,就讓你們低頭了?家族的榮光、儒者的責任,都不顧了麼?你們難道忘記了先賢的教誨——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春雷滾過每一個人的頭頂。無論是質疑者還是沮喪者,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原本沮喪的眼神開始有了光彩。他們都還年輕,碰到困境,除了惶惑,心中總還有那麼一點不甘。而這一點不甘的火星,正在被劉平煽成一場燃燒魂魄的大火。
劉平高舉右臂,大聲道:「我已經決定從北門再闖一次看看,即使半路戰死,也好過怯懦地坐以待斃。今天我們也許會死,但身為士,卻該有自己的氣節與道,不可以卑怯地倒在地上,被人家戳著脊樑骨說:看,這是懦夫。諸位何不與我冒險一次,像當年李膺、郭泰一樣青史留名。等死,死國可乎?」
李膺、郭泰都是黨錮之禍計程車人首領,而結尾則是《史記》裡記載陳勝起義時用的句子,這些士子都讀過書,對這些典故很熟。劉平此時喊出來,大家一下子覺得熱血湧上頭來,都紛紛學著劉平的樣子舉起手,重複著那一句話:「等死,死國可乎。」
「願意有尊嚴地活著或死去的人,跟上我。」劉平轉過身去,大踏步地朝前走。他步子邁得十分豪邁,連頭也不回,彷彿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也要前進。
開始是一個人,然後兩個人、五個人,剛才還惶惑不安計程車子們全都站了起來,彼此對視一眼,默默地跟在劉平身後,整支隊伍再度泛起奇妙的活力。盧毓和柳毅暗自感慨,劉平口才發揮得酣暢淋漓,居然輕而易舉地將這一盤行將崩裂的散沙凝在一起。這種天生的領袖魅力,可是他們不具備的。
劉平向前走著,心情激盪不已,渾身麻酥酥的,心中有一種異樣的興奮。
這是劉平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立行動,沒有任何人能幫他,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靠自己。劉平此時沒有惶恐,反而有一種奇妙的滿足感——他終於做了一次完全屬於自己的選擇,終於可以由自己掌控一切,酣暢淋漓地貫徹自己的「道」。
劉平的腳步,從來沒邁得如此堅定。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他心中已經沒有疑問了。
北城的城門丞在覺察到城內亂象以後,當即果斷地關閉了城門。他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對危險有種天然的直覺,讓手下人做好迎敵準備。
「可我們怎麼知道誰是敵人?」副手焦慮地問道。如今城內到處都在廝殺,誰也搞不清楚到底誰是我方,誰是敵人,甚至連他們為什麼暴亂都不知道。
城門丞彈了彈手指:「很簡單,誰膽敢來衝擊城門,就是敵人,其他的不要管,以不變應萬變,才是最好的策略。」
這時候一名衛兵來報,說有一個人手持一卷文書來到城下要求開城。城門丞一聽,不由得眯起眼睛,決定親自去看一看。這個年輕人沒穿著官吏的袍子,也沒腰牌。他一見到城門丞,就把文書遞給他,說奉主公的密令,要他立刻開城。
「沒有審治中的副署,誰也不許通行。」城門丞面無表情地回絕。
年輕人面色陰沉地威脅道:「你是說審治中比主公的話還管用?」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公遠在官渡,自然以審治中之命為最先。」這個城門丞不像他的同僚那般懦弱,根本就不吃這一套。
年輕人很氣憤,把文書抖開道:「你先看看裡面說什麼,再擺架子不遲!」說完他讓城門丞扯住一頭,慢慢把文書展開。當文書快展到盡頭的時候,城門丞看到了落款處的大印。他想湊近看得仔細點,卻發現在大印旁居然多了一把匕首。
城門丞一驚,隨手扔開文書,身形急退。年輕人一把抓起匕首,朝他刺去。只見寒芒一閃,刀刃已經切入了城門丞裸露的咽喉。
這一招圖窮匕見讓城門前一片混亂。城門丞身後的幾名護衛怒吼著衝上來,年輕人揮舞著匕首拼命抵抗。他的武藝並不算太強,在數名訓練有素計程車兵進攻下,顯得有些勉強,很快就被砍出數道血痕。但他一直咬著牙拼死不退,似乎在等待什麼。沒過多久,從城門裡側的數條巷道里一下子衝出一百多人,朝著城門口殺來。為首的柳毅手提長劍,大聲喊道:「劉兄,我們來助你!」
城門丞的副手看到這一幕,想起自己的主官剛說過,只要衝擊城樓的一定是敵人。他立刻傳令下去,讓守城士兵出去助陣,務必把他們截殺在城門樓前。這一百多人都沒披著甲冑,甚至沒什麼像樣的兵器,駐守城門計程車兵足以應付。
兩支隊伍在狹窄的城門樓前發生了激烈的碰撞。前者勝在人多勢眾,後者卻是裝備精良,往往這邊倒下兩三個人,那邊才會倒下一個。不過前者顯然事先有所準備,士兵每倒下一個,立刻會有人俯身去把甲冑和兵刃撿起來,再行反擊。於是整個戰局變得異常混亂,雙方混雜成一團,喊殺四起。
就在戰局陷入僵持之時,從另外一個方向衝來一支軍隊。副手立刻緊張起來,命令城牆上的弩兵與弓兵做好準備。不過他很快又下令不要擅自開射,因為來的是一隊穿著袁軍兵服計程車兵。這隊士兵為首的主官在快接近城樓的時候,大聲下了號令,然後迅速展開隊形,朝著進攻城門樓的暴徒背後掩殺過去。
副手長舒了一口氣,趕緊讓城頭的人把弓弩放下來,避免誤傷友軍。不料弓弩手剛撤掉,情況就發生了突變。那些袁軍士兵攻入城門樓以後,根本沒碰暴徒,反而對一直浴血奮戰的守軍大下殺手。那些守軍本來以為他們是援軍,紛紛放鬆了警惕,此時猝然遇襲,心神大震,一下子就兵敗如山倒。
等到副手反應過來,招呼弓弩手重新施射的時候,這兩支隊伍已經合流衝進城門樓,而且毫不遲疑地開啟城門,向城外衝去。城頭上計程車兵拼命放箭,可他們的人數太少,城下又沒有步兵阻擊,雖然不斷有人中箭倒地,但有更多的人輕而易舉地跑到了射程之外。那些士兵甚至看到,最初那個刺殺城門丞的年輕人,居然還折返回來,扶起一箇中箭者繼續前進,為此自己險些也中箭。
當北城門重新歸於平靜之後,副手走在屍橫遍野的城門樓過道,面色嚴峻。這支身份不明的隊伍在城內、城門樓和城外留下了約摸幾十具屍體,刺鼻的血腥瀰漫在整個城樓裡——但大部分人都順利脫離了射程,消失在鄴城舊城裡。
副手不敢開城追擊,萬一城裡再湧現出另外一支莫名其妙的敵人,那就更麻煩了。於是他只是簡單命令收拾殘局,把大門徹底鎖死,然後才敢下來檢視屍身。
這些敵人實在太狡猾了,先是派了一個人呈獻文書,伺機刺殺了城門丞,然後又讓一半人發起正面衝擊,給守軍造成陰謀已經全部發動的錯覺;當第三波敵人接近時,守軍的心中已經形成了思維定式:前面兩次來的是敵人,那麼第三次怎麼也該是友軍了吧?結果……敵人居然是一分為三,徹底耍了他們一把。鄴城敵我難辨的混亂局勢,給了他們最好的掩護,否則自己肯定不會做出這樣的誤判。
副手搖搖頭,停止了檢討。他蹲下身子,端詳著城門丞的屍體,腦子裡莫名閃過一個念頭:「不知道那些人跑出去以後,會去哪裡。」
他不知道,在距離他只有數里的鄴城舊城一處廢墟里,那個年輕人用行動回答了他的疑問。一隻手臂,在眾目睽睽之下,直直地指向南方。
「鄴城這麼亂下去,田老師不知會怎麼樣。」曹丕唸叨著,同時用力把司馬懿的胳膊拽了一下,讓他走得更舒服些。司馬懿嘴角抽搐一下,忍著疼痛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只要看看這次大亂中,有多少田豐的黨羽被驚動,就知道他的下場一定堪憂。」
「如此說來,他豈不是因為我們的計劃而倒霉?」曹丕暗自嘆了口氣,為那位無辜的老人哀悼。司馬懿斜了他一眼,鼻子裡冷哼道:「你也開始像那個人一樣了?淨有些無謂的同情心。」
曹丕登時不敢說話。他本來是刻意想岔開話題,免得司馬懿老琢磨劉平的事。但看來司馬懿腹誹非常之大,三兩句就會拐回來痛罵劉平。他無奈地回過頭去,正看到甄宓衝他做了個鬼臉,一臉的歡欣。
「哼,你倒是開心……」
曹丕心想:「甄宓一直挖空心思要脫離鄴城,這次終於得償所願,自然是開心得不得了。不知為何,看到甄宓的笑臉,自己憂鬱的心情也隨之開朗了。」
此時他們一行五人已經深入鄴城舊城,算是初步逃離生天。任紅昌在這裡經營出不小的勢力,只要跟他們接上頭,就算是徹底安全了。任紅昌本來還想在這裡等一下劉平,卻被司馬懿斷然否決。司馬懿說既然那傢伙做了選擇,那麼就要自己承受後果,沒必要把其他人拖下水。
他們邁過一條小河溝,全都停住了腳步。眼前的大道當中站著一個人。這人披掛甲冑,手持鋼戟,有如一頭盛怒的猛虎盯著他們。他只有一個人,那雄渾的氣勢卻好似有十萬人站在那裡一樣。
「甄校尉?」
「二哥?」
兩個不同的驚呼從任紅昌和甄宓口中飛出。甄儼把長戟向前一挺,充滿怨毒地說道:「總算等到了。」他渾身都升騰起滔天的殺氣,恨不得撕開眼前這幾個人的胸肌把裡面的心臟剜出來捏個粉碎。
甄儼在發現任紅昌偷走了自己的腰牌以後,就意識到這件事一定跟甄宓有關,於是連忙進袁府檢視。在寢室裡看到那幾具屍體以後,甄儼知道這次事情鬧大了。
甄儼從不低估自己妹妹的智慧,他判斷鄴城衛那邊只是調虎離山,甄宓一定會趁亂逃出城去。於是他心一橫,抓起一杆長戟,單槍匹馬去追趕甄宓。他對鄴城附近地形十分熟悉,大概能推測出這些人逃離的路線,果然,終於在這鄴城舊城的廢墟前截住了他們。
「二哥,我……」甄宓怯怯的聲音還沒說完,甄儼惱怒地一揮長戟,凜然喝道:「閉嘴!你還嫌給甄家帶來的災禍不多麼?!」他對這個原本很寵溺的妹妹,如今卻是憤怒無加。
惹出這麼大的亂子,袁熙再怎麼寵愛甄宓,也不可能為她遮掩——別說她,就連甄儼自己,包括整個甄家都要被陪葬。甄儼現在只想把所有人都殺死,然後提著妹妹的頭去請求寬宥。
這時任紅昌上前一步道:「甄校尉,請你聽我說一句話。」甄儼先是窒了一窒,二話沒說,挺戟就刺。甄儼現在一腔憤怒,都放在「貂蟬」身上。若不是這個淫婦勾引,自己怎麼會鑄成如此大錯?
甄儼這一戟速度極快,直取任紅昌的胸膛。任紅昌不及反應,呂姬在一旁眼明手快,把她迅速拉開,堪堪避過這一戟。可是呂姬忘了,這是戟,不是矛,戟旁還有小枝。甄儼一刺落空,手腕一晃,長戟化刺為掃,刷的一聲把呂姬的腰部勾開了半邊。
呂姬一聲也未吭,撲倒在地,腰間登時鮮血狂湧。任紅昌一見呂姬倒地,整個人呆在了原地。反倒是甄宓尖叫一聲,拼命抓住了曹丕的胳膊,把臉別過去不敢看。
司馬懿看了曹丕一眼,嘴裡喃喃道:「該死,果然是這樣。」
在他原來的計劃裡,甄儼這個人是先要用計死死限制住,然後其他行動才可從容展開。可曹丕的擅自行動,使得司馬懿不得不制定了一個粗糙的急就之計。這個計劃最大的缺陷,是無法限制甄儼的行動,使得他成為一枚無法預測走向的棋子。出城之時,司馬懿還暗自鬆了口氣,以為甄儼會趕到鄴城衛那裡去約束部屬,可結果他還是成為最危險的變數。
曹丕注意到了司馬懿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時懊悔、慚愧以及不耐煩的惱怒湧上心頭,讓盤踞在心口的夢魘迅速壯大,凝聚成一團狂暴的戾氣湧出身體。他猛地甩開甄宓的手,瞪著眼睛大聲道:「你們一直都在怪我是吧?好,好,是我不好!我在這裡戰死,總可以贖罪了吧?!」
夢魘讓他頭疼欲裂,也讓他內心的戾氣與日俱增。曹丕負氣抄起一把城裡撿來的環首刀,黑著臉向甄儼斬去。
甄儼早就注意到了甄宓與曹丕的曖昧。他對整個鄴城的局勢不是很瞭解,也不知道曹丕等人的來歷,一門心思認為,就是這個混蛋勾引了自己妹妹,才導致這麼多事發生。現在看到曹丕拿刀衝了過來,他毫不客氣,抓起長戟也刺過來。
甫一交手,甄儼心中一驚。這個十幾歲的孩子力道雖然不夠,但出手速度相當快,而且變招之間有一股戾氣撲面而來,自己的憤怒甚至在他面前都遜色了幾分。甄儼稍微冷靜了一些,調整姿態,與曹丕保持著一定距離。他的戟比環首刀長,只要不讓曹丕近身,就可立於不敗之地。
曹丕卻不管這些。王氏劍法從來不教什麼叫做審時度勢,只教什麼叫一往無前。他憑著一口夢魘化成的戾氣,把王氏劍法中的精義發揮得淋漓盡致,暴風暴雨般地劈斬過去,迫使甄儼不得不採取守勢,以避鋒芒。
甄宓站在一旁,看著自己未來夫君和二哥鬥得你死我活,一臉不知所措。平時的那些鬼主意,這時候一個都想不出來。她拼命抑制住慌亂,側眼朝旁邊看去,看到呂姬身下的鮮血已積了一潭,眼見是活不成了。任紅昌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呂姬,渾身僵直,只有手在微微顫抖。
「任姐姐?」甄宓走過去,輕聲叫了一聲。任紅昌木然回首,甄宓發現她原本俊俏的臉龐,陡然間老了許多。
「幾年之前,我就是這麼看著她的父親死去……我本以為這種事不會再發生,可我錯了。也許我不該來,但我又怎能不來。我連她父親這一點囑託都做不到,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什麼……」
任紅昌嚅動嘴唇,也不知在向誰訴說,或許只是自言自語,聲音裡浸滿了徹骨的悲傷。甄宓聽不懂這些話,覺得實在是莫名其妙,她小心地抓住任紅昌的手,想看看她是否安好。任紅昌轉過臉來,雙眸空洞地看向她身後。
「你知道麼?那個馳騁中原的飛將軍,為何在最後時刻不顧顏面,要向曹操屈膝投降。他不是怕死,他是要為自己的女兒尋一條活路啊……他的努力,他的用心,居然就這樣敗落在我的手裡。」
甄宓不知那個飛將軍是誰,她只看出來,任紅昌眼眸裡的光彩在逐漸消失。
那邊的死鬥還在繼續。交手了十幾回合以後,甄儼已經掌握了曹丕的節奏,覷到一個破綻,長戟飛快地在環首刀上猛地敲了一下。曹丕銳氣已經耗盡,體力又難以支撐,整個人如水洗一般,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甄儼是搏擊老手,他敏銳地注意到曹丕收刀回擋時的遲緩,大喝一聲,挺戟一挑,把刀霎時挑飛,然後戟首直刺向曹丕。
曹丕沒有躲閃,他只是疲憊地閉上眼睛,準備接受這個事實。就在這時候,他聞到一陣帶著腥味的馨香,然後一個身影擋在了他前面。曹丕瞳孔急縮,他看到任紅昌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戟尖正刺入她的雙乳之間。
甄儼也被這一幕驚到了,他想把戟拔出來,任紅昌卻抬起左手,死死抓住長戟的側枝,讓他撤不回去。甄儼咬著牙正要用力奪還,卻看到任紅昌的右手多了一具漆黑的東西。只聽「嘣」的一聲,一支弩箭飛射而出,跨越了極短的距離,深深刺進了甄儼的額頭。
「任姐姐!」
「二哥!」
曹丕和甄宓同時發出叫喊,一個伸手抱住任紅昌癱倒的身體,一個衝向仰天倒下去的甄儼。
曹丕知道那把戟不能拔出去,只能就這樣把任紅昌抱在懷裡。曹丕覺得這一切實在太不現實了,剛剛還生龍活虎的任姐姐,怎麼會就這麼死了?他的嘴唇在劇烈顫抖,身體卻驚懼得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上一次如此驚慌,還是在宛城聽到兄長曹昂戰死。
「任姐姐,任姐姐,是我錯了,是我錯了!」他只能不停地重複著自責的話。
任紅昌睜開眼睛看向曹丕:「我沒完成呂將軍的囑託,合該有此懲罰。二公子,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曹丕大哭,他抱住任紅昌語無倫次地喊道:「任姐姐,你不能走啊!對了!你不是還有復國大計嗎?你離開了,你的國家怎麼辦?我會說服父親和郭祭酒幫你復國,你要堅持下去。」
任紅昌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意:「你有這份心,我就很開心了。你知道嗎?我一直有種奇怪的預感,你會成為中原最有力者,你和你的子孫是真正能幫到我的人……咳咳……」她說到這裡,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嘴都是鮮血。
曹丕激動地說道:「我會讓父親派出大軍,帶著你殺回去!」任紅昌搖搖頭:「我只請求你,善待我在村裡養的那些孩子。他們都是我的族人……」
「好,好,我答應你!」曹丕急切地回答。
「等他們長大,告訴他們真相,讓他們記住自己真正的名字,幫助他們返回我的國家。」
「你的國家在哪裡?他們真正的名字又是什麼?」
任紅昌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臂,指向東方,眼神里閃動著無限的眷戀:「我的國家,就在東海之外,太陽昇起的地方。我的族人裡,年紀最大的兩個孩子,一個叫難升米,一個叫都市牛利。」
「那任姐姐你真正的名字呢?!」
任紅昌的眼瞼慢慢闔上,聲音已幾不可聞:「我的名字,已經被那個女人竊走了啊;我的名字,本來該叫做卑彌呼……」曹丕記下這個古怪的名字,垂下頭去,驚駭地發現她已然沒了呼吸。曹丕怔了怔,這才意識到,她一直到死,都不曾提到郭嘉一個字。
曹丕沒有嚎啕大哭,他木然放開任紅昌的屍身,朝甄宓走過去。甄宓正蹲坐在甄儼屍體的旁邊,兩行淚水不停地從眼眶湧出來,卻不肯發出一聲嗚咽。她聽到腳步聲,以為曹丕要對二哥的屍體做什麼,伸開雙臂攔在他面前。
「不要再往前走了。」甄宓低聲道,嬌弱得像是一朵暴雨中凋零的鮮花,但仍舊不肯讓開。二哥的死亡,讓這個姑娘一瞬間變得成熟起來。
曹丕停下了腳步:「看來我們都為自己的幼稚付出了代價。」兩個人四目相對,都是一樣的悲痛,一樣的悔恨。
「我是曹操的兒子,我叫曹丕。」曹丕突然開口,這意外的坦白讓甄宓一下子捂住嘴,完全驚呆了。曹丕注視著她,伸出了手:「所以我對你的承諾,一定都會實現。跟我走吧,我不希望再有人為此犧牲。」
此時的曹丕滿臉血汙,雙眸裡全是哀傷,散發出一種攝人心魄的奇特魅力,讓甄宓的心旌為之動搖。可甄宓猶豫了一下,卻向後退了一步:「抱歉,我不能跟你走了。我必須回到鄴城。」
「你確定要繼續與袁家的婚姻?」曹丕的神情沒任何變化。
「我也不希望再有人為此而犧牲。」甄宓淡淡地回道,然後自嘲似的搖搖頭,「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或者說懲罰吧。」
曹丕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他沒有試著說服她,而是扯開自己的衣襟,將脖頸上即將消失的齒痕袒露出來:「齒痕雖愈,琴猶繞樑。總有一日,我會親自來到鄴城,風風光光地把你接回去,到時候我們再彈那一首《鳳求凰》。」
說完以後,曹丕俯身抱起任紅昌的屍體,一步步地走遠。甄宓呆了呆,露出小虎牙,向曹丕的背影拋去一個明豔的笑容:「一言為定,我等著你。」但她對這個承諾並不怎麼相信。
司馬懿靠著一旁的斷垣,一直冷冷地盯著這一齣高xdx潮迭起的悲劇,這個如狼般的年輕人迅捷地轉動著脖頸,將這一切收入眼中,卻未動聲色,像是一尊墓穴前的翁仲石像。
「為情所累的傻瓜們。」他心裡如此評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