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站起身來,向外邁了一步。府衙裡的三個人,同時抬起了頭。鄧展是淡然,王越是疑惑,而淳于瓊喝得酩酊大醉,兩隻眼睛看起來有些渾濁。
「陛下去哪裡?」王越問。
「出去看看。」
「外面正在打仗,陛下還是安坐於此比較好。」王越抱著劍說道,「等到蜚先生一到,我們就從密道撤退。」
雖然天子是誘餌,但無論袁紹還是蜚先生都不會真的把一位天子置於死局之中。他們在烏巢府衙內早挖好了一條出城密道,只待曹軍進城,就從這裡脫離。
「蜚先生呢?」
「我剛才出去看過了。他那邊出了點狀況,不過問題不大。東山精銳都集結於此,殺不得公敵,總報得了私仇。」王越說著,把身子擋在皇帝面前。
劉平皺眉道:「我若是堅持要出去呢?」
王越輕蔑地扯動嘴角:「那就要赦臣不敬之罪了。」劉平身邊只有一個鄧展,他連王服都打不過,更別說王越了。兩個人抵近對視,劉平忽然發現,他的氣色跟從前相比沒那麼鋒芒畢露了,腳步略顯虛浮,似乎是受了傷,不過他掩飾得很好,不仔細看不出來。
「難道他受過傷?可誰又能傷到他?」劉平暗想。府衙外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想來是蜚先生的東山精銳與曹公的親衛對上了。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劉平的計劃,還沒開始就已經趨於夭折。
「聽著,朕必須要離開這裡。這對你沒有半分壞處。」劉平的語氣趨於強硬和焦慮。王越卻絲毫不為所動:「目前的狀況,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我不希望出現什麼變數,所以陛下你還是回去吧。」
「不行!」劉平激動地又朝前踏了一步,「你難道不是漢室忠臣嗎?」
「不是。」王越回答得很乾脆,「我對那個沒興趣。」
「你是虎賁!是拱衛天子的虎賁!守護漢室不是你的本分麼?」劉平聲音又大了一些。王越有些不耐煩,他是做過虎賁,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這個皇帝居然拿那麼久遠的人情來說事,未免有些可笑。他想把天子推回去,劉平卻突然含怒出手。
劉平在這個年紀的人裡,算是武藝比較好的,溫縣能打敗他的人都不多。可在王越眼裡,這和小孩子的撒嬌差不多。他只是輕輕扭轉手臂,就抓住了劉平的拳頭,然後一下折回去。劉平控制不住身體,往後倒退了幾步差點摔倒,幸虧被鄧展扶住。
「我是做過虎賁不假,但誰會記得那麼久遠的職責。」王越說,有些同情地看著這個窮途末路的皇帝。
「我記得。」一個蒼老而含混的聲音忽然從王越身後傳來,和聲音同時抵達的還有一柄長長的刀。王越反應極其迅速,可是受傷的身體卻慢了一拍,只聽嘶啦一聲,那把刀割破了王越腰間的衣物,在他的身上留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王越跳開數步,看到淳于瓊站在那裡手握長刀,嘴角還沾著酒漬,眼神卻清明無比。別說是他,就連劉平和鄧展都被這意外的轉變所驚呆了。淳于瓊持刀又撲了過來,不知是否喝得太多了,他的身形飄飄忽忽,即使是王越一時都無法適應,被他完全壓制。
「你要幹什麼?」王越大喝道,不知道這個袁家大將到底犯了什麼毛病。淳于瓊卻嘿嘿一笑,繼續搶攻。這個大鼻子酒鬼平時昏昏噩噩,這個時候卻顯露出不遜於王越的劍擊之術,而且全是不要命的狠辣打法。交手了三四回合之後,淳于瓊的刀指向王越的小腹,而王越的劍也橫在了淳于瓊的脖頸上,兩個人的動作一下子都停住了。
「淳于……將軍?」劉平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鄧展也瞪大了眼睛,他也算是淳于瓊的老部下了,可也搞不懂他此時的舉動。
「陛下,你可知道靈帝陛下為何組建西園八校尉?」淳于瓊拿刀頂住王越,突然問了個古怪的問題。
劉平愣怔片刻,隨口答道:「不,不知道……」
大概是酗酒過多的關係,淳于瓊的聲音有點嘶啞:「那全都是為了陛下啊。」
「為了我?」劉平看起來更加迷惑了。
「何後的獨子劉辯是長子,可靈帝一直認為陛下您才是他真正的繼承人,這才成立了西園八校尉,指望他們剪除何皇后和何進外戚的羽翼,好扶陛下登基。靈帝臨終之時,特意召見八校尉的領袖上軍校尉蹇碩,要他與我們七名校尉一起效忠陛下。可惜蹇碩無能,其他校尉又是貌合心離,以致最終還是讓劉辯登基,咳,我們辜負了靈帝期望啊。」
劉平沒想到當年的西園八校尉與自己還有這一段淵源,他看到淳于瓊臉上閃過一絲羞慚。
「只可惜當年老夫人輕言微,只能隨波逐流,無能為力。一直到後來陛下陰錯陽差登基為帝,老夫才覺得放下了包袱,決定痛痛快快過完此生,肆意妄為。至於漢室如何陛下如何,卻由不得我操心了。」淳于瓊用平靜的口氣敘說道,始終警惕地望著王越,讓後者不敢輕舉妄動。
「其實一直到剛才,老夫都不願跟陛下重提舊事——但如今陛下發出那一聲質問,卻讓老夫回想起久遠以前天子交付給我的職責。」淳于瓊的眼神忽然變得溫和起來,「這西園八校尉,本來就是靈帝為陛下所設的親衛。我們最初的職責,就是要成為陛下手中的利劍。」
在他身上,劉平居然感覺到了與楊彪類似的氣息,那是一種強烈的忠直之氣。
「那你打算如何?」王越冷冷發問,他還是第一次被人逼到動彈不得,殺氣越發凜冽。
淳于瓊歪了歪頭:「臣不知陛下為何要在這時離開,亦不知陛下有什麼打算。但旌麾所指,利刃所向,乃是西園校尉的本分。老袁老曹他們忙著互相爭鬥,就讓我來為陛下盡忠吧。」
「可是,你這麼做,袁紹該如何交代?」劉平遲疑道。
「哈哈哈,若老臣直覺不錯,陛下這一走,袁紹那邊沒什麼機會交代了——鄧展,代我照顧陛下。」淳于瓊沉聲道。
鄧展聽到這個要求,不由神情一滯。劉平知道這不是猶豫的時候,他示意鄧展拉開逃生通道的入口。這個通道位於席榻下方,是一個可容兩人並行的大洞,可直通城外。劉平一貓腰鑽了進去,然後招呼鄧展也趕緊下去。
鄧展半個身子已經跳進密道,又回過頭來,目光復雜地望著淳于瓊。這個人是他的上司、是他的仇人、是他的恩人,還是敵軍的一名將領,可現在鄧展卻無從定義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
「老夫已經老了,但你們還年輕,還有無限的可能。一個混亂的世界,才是老夫最喜歡看到的東西,好好幹吧。」淳于瓊呵呵說道,然後他目光突然一凜,手中大刀用力一戳,「撲哧」一聲刺入王越小腹。王越沒想到他居然想同歸於盡,又驚又怒,揮起劍來,砍入了淳于瓊的脖頸。
鄧展閉上眼睛,矮下身子把通道的蓋子關好,不想看到那血淋淋的結局。
「上面發生了什麼?」劉平問。
「陛下,不要辜負了淳于瓊的忠義。」鄧展答非所問。劉平咬了咬嘴唇,終究沒有掀開蓋子回去看個究竟,他必須要習慣於這種犧牲。
這條通道是草草挖就的,四周洞壁都還留著一段段鏟子痕跡,入口還算寬闊,越往裡爬卻是越窄。劉平和鄧展手腳並用,弓著腰在裡面爬行了不知多少時間,忽然發現前面的路沒有了。鄧展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個藤牌。他用力去推藤牌,只聽嘩啦一聲,藤牌向外倒去,清新的夜風從外頭湧入密道。
「誰?」密道口有人喝道。蜚先生既然安排了密道,自然也會安排了把守密道入口之人。說時遲,那時快,鄧展飛撲出去,用手臂扼住守衛的脖子,用力一扭,守衛立刻軟綿綿地躺倒在地,氣絕身亡。
其他幾名守衛猝然受到襲擊,都驚慌地跳起來。鄧展先奪下一人的兵器,然後大砍大殺,轉瞬間又放倒了三人。劉平也從通道里躍出來,撿起死者兵器與鄧展並肩作戰。鄧展用餘光看到一人轉身跑開,大叫劉平趕緊去截住他。劉平縱身去追,看到不遠處的林邊拴著五匹西涼駿馬。那人跑過去一刀斬斷拴馬的繩套,還用匕首狠狠地插刺馬臀,讓馬匹們驚慌失措。這個東山的守衛顯然接到過命令,如果情況不對,就趕緊把這五匹馬放跑。
劉平見勢不妙,加快腳步,一劍刺穿了這名守衛後心,可他卻來不及阻止那五匹驚馬四散而逃。只是一個瞬間,那些駿馬就嘶鳴著消失在黑暗中,只聽到逐漸遠去的蹄聲。
劉平無奈地直起腰來,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離烏巢城不遠的一處小山丘旁。從這裡回望烏巢城,劉平看到整個城內火光沖天,煙霧滾滾,在這麼遠的距離都覺得有些發嗆。「這麼大的火,恐怕曹操一定會死在裡頭吧。」劉平心想。
這時鄧展解決了其他守衛,跑了過來。他一聽說馬都跑光了,不由得一愣:「那陛下你的計劃……」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實在不行,我跑著去。」劉平說著,語氣卻沒什麼自信。他這才知道,謀略這種事真的是需要天賦,一個小細節沒有算到,就可能導致滅頂之災。郭嘉、賈詡、蜚先生他們的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正在這時,劉平聽到遠處的黑暗中有馬蹄聲傳來。他以為是某一匹馬又折返回來了,大喜過望,瞪大了眼睛去找。結果他就著火光,看到遠遠的有一個人騎在馬上,正朝這邊奔來。那人影看著十分熟悉,劉平連忙高舉著雙手,衝著他大喊起來。
那騎士聽到呼喊,朝這邊望了一眼,然後撥轉馬頭,疾馳而來。鄧展看到身影逐漸逼近,眉頭一皺,閃身躲進了樹林的陰影裡。騎士很快跑到劉平身前,兩個人都面露喜色。
「二公子?」
「陛下?」
自從鄴城一別,這還是他們兩個第一次見面。劉平看到曹丕臉頰雪白,眼睛卻有些病態地泛紅,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很不對勁,瀰漫著一種摻雜著焦慮和憤怒的複雜情緒。
「司馬公子猜得果然不錯,陛下你果然是在烏巢!」曹丕翻身下馬,語速快得驚人。
「仲達?他也來了?」劉平一喜。
曹丕神色一黯:「為了掩護我逃走,他落到了張繡和楊修的手裡。」他說完這句,卻發現劉平的神情如釋重負,微微有些惱怒。曹丕以為劉平是天性涼薄,卻不知他是知道楊修和司馬懿都是自己人,不會有性命之憂。
不過曹丕無暇顧及這些瑣事,他一扯衣襟,急火火地問劉平道:「你知道怎麼進城嗎?」
他原本以為烏巢大火是曹操奇襲的成果,可跑過來以後卻發現四門緊閉,城內喧騰,心中隱隱覺得不妙,擔心父親中了敵人圈套被關在城裡,就像當年在濮陽一樣。劉平沉吟片刻,一指那小山丘:「這裡有一條密道,可通城內府衙。我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城裡什麼情形?」
「不知道,我一直被關在府衙裡。不過聽動靜外面打得很厲害。」
曹丕把馬匹韁繩塞到劉平手裡,說:「陛下,你快乘馬走吧,我要去救我父親。」然後朝那密道入口跑去。劉平一愣,說:「你一個人進去有什麼用?」曹丕猛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語帶苦澀地回答:「我要代人贖罪。」
劉平完全沒聽懂他的話,曹丕也無意多做解釋,瘦小的身子一晃,在洞口消失。他離開以後,鄧展才從林中陰影走出來,平靜地看了眼密道,對劉平道:「陛下,你我就此別過吧。」
劉平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們只有一匹馬,為了確保速度,只能讓劉平一個人騎乘。更何況,心灰意冷的鄧展在官渡戰場上已別無所求,他不會反曹,也不會助曹,跟隨在自己身邊只會徒增煩惱。
「好好欣賞這場大戰的結局吧,希望那些異鄉之人會喜歡。」
劉平翻身上馬,衝鄧展一抱拳,雙腿一夾馬肚,飛快地衝入黑暗之中。等到天子離開以後,鄧展把幾具東山守衛的屍體拖入密林,用樹枝蓋住,然後走到密道入口,把藤牌蓋到上面再覆以泥土和野草,確保外人看不出破綻。他忙完這一切,向著熊熊燃燒的烏巢城叩了一個頭,這才悄然離開。
曹丕並不知道鄧展在這一頭替自己掩飾,他俯下身子正飛快地在密道里爬行,嘴裡還不時發出低吼。整個人現在滾燙得如同一塊火炭。宛城的真相和楊修的挑撥讓他陷入極其痛苦的境地。他感覺只有把自己投入到極端的環境中,激發出更加強烈的情緒,才不會被這股矛盾的痛苦火焰所烤化。
他貓著腰,埋頭朝前衝去,突然腦袋砰的一聲撞到了什麼,身子停止了前進。在黑暗中曹丕什麼也看不到,只能伸手去摸。這一摸,讓他摸到了一塊冰涼的金屬,很窄,而且很薄,邊緣非常銳利,差點割傷了曹丕的手指——這是一把劍!而且剛剛殺過人,刃身上還殘留著粘膩的黏體。
密道里有人!而且這人還握著一把劍。他從府衙進入,和曹丕逆向對爬,黑暗中誰也看不到誰,結果兩人撞到了一起。
「哼……」對面傳來一聲被強行壓抑住的呻吟。曹丕本來火炭般滾燙的身體陡然變得冰涼,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是曹丕夢魘的根源——王越。曹丕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漆黑、狹窄的密道里碰到他,一下子心慌意亂起來。這裡無法閃避,只消王越輕鬆遞出一劍,就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果然最終我還是死在他的手裡嗎?」曹丕閉上眼睛,瀕死的絕望像是冰涼的井水潑在篝火堆裡。可他等了一下,對面仍舊沒什麼動靜。曹丕睜開眼睛,感覺到地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淌,伸手一探,手感和劍刃上的液體差不多,滑膩中還帶有腥味。
「難道王越受傷了?」曹丕心中一驚,誰能讓這個劍技無雙的大俠受傷?而王越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要爬進密道追擊,他到底追的是誰?難道是天子?曹丕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劉平技擊水平很高,但絕不是王越的對手,弄傷王越的一定另有其人。
無論如何,王越顯然是受傷不能動彈了,爬到這裡已經是他最後的力量。曹丕想到這裡,眼中散出戾氣,眼下是個絕好的機會,可以讓自己終結夢魘。可他身體稍微往前探了一點點,立刻被那冰涼的劍刃頂住了咽喉。
「是誰?」王越微弱的聲音傳來。曹丕把心一橫,脫口而出:「曹丕!」他已經厭透了隱瞞身份,希望這件事能夠有一個直截了當的結束。他甚至隱隱希望,這麼做能讓自己不再承受宛城真相的痛苦。
這個答案出乎了王越的意料,他沉默良久,卻沒有對這個仇人的兒子動手,反而開口道:「跟我說說,史阿和徐他是怎麼死的。」王越的語氣,就像是師父吩咐自己的弟子一樣淡然和藹,沒有絲毫敵意。曹丕咬咬牙,簡單地把他們兩個的事說了一遍。王越嘆道:「遊俠興於非命,死於非命,他們也算是死得其所。」
曹丕沒有接茬,他感覺壓在自己脖頸的劍又增加了幾分力道,死亡的預感像一根死人冰涼的手指緩慢地劃過脊背,他渾身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
「於情於理,我該把你在這裡斬殺。可如今王氏快劍只剩你一個傳人,偏偏又在這個時候來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老天爺這是什麼意思,是讓我報仇,還是讓我交代後事?」王越的口氣裡也帶了一絲迷茫,貼在曹丕脖頸上的劍被悄然撤回數寸,可曹丕知道,那劍尖在黑暗中仍舊對著自己。
「你現在心很亂,貼著劍身我就能感覺到。」王越的聲音變得虛弱,但語調依然篤定,「到底是因為什麼?是因為懼怕死亡,擔心親人的安危,還是因為見到我,讓你的夢魘變得壯大?——還是說,你接觸到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變得無所適從?」
「別再說了!」曹丕低吼起來。
「呵呵,剛才說的那些事,我一樣不少,也全部都經歷過。每一把王氏的快劍,都是被無數負面情緒淬鍊而成的。那些瘋狂和失落,那些仇恨和惶恐,都將匯成一往無前的戾氣,附著在你的劍上。」
「我寧可不要……」黑暗中的聲音異常疲憊,他畢竟只是個小孩子。
「你沒得選擇。從你學了王氏快劍那一刻開始,就註定要與這些情緒糾葛一輩子。你的親人會因此而痛苦,你的兄弟會因此被折磨,你的朋友會與你決裂背叛,你的敵人無時無刻不掀開你的傷口,你的夢魘將跟隨你直至死亡。」
「不!我不要!我寧可現在就去死!」曹丕瘋狂地大叫起來,他大哭著弓起身子朝前撲去,前方是王越的劍尖,可以幫他結束掉這一切噩夢。
黑暗的密道里,響起「噗」的一聲,這是金屬刺入血肉的聲音。曹丕瞪大了眼睛,保持著撲擊的姿勢,兩片乾裂的嘴唇嚅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他發現自己撞到的不是劍尖,而是劍柄。王越不知何時將那把劍倒轉過來,把劍尖對準了自己。曹丕這一撞,恰好將其撞進了王越的身體裡。
這是曹丕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刻,但他卻毫無快意,反而有種不祥的預感。王越劇烈地咳嗽起來,可以想象他的嘴裡滿是湧出的鮮血,可他仍舊掙扎著發出聲音:「很好咳咳……戾氣十足,你已得到王氏快劍的真傳了,就這樣度過你的餘生吧咳咳……」
王越的聲音低沉下去,很快密道里陷入死寂。這位最著名的遊俠在臨終之時,把劍法的精髓傳授給了最後一位傳人,同時也讓他的夢魘之種悄然發芽——傳承和對曹氏的復仇在同一個人身上完成,他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嗚咽聲中,曹丕流著淚,雙臂抱著頭,驚恐地在密道里蜷縮成一團,只有這個姿勢才能讓他有點安全感。曹丕就像是隻受驚的幼貓,只能無助地喃喃自語道:「媽媽,媽媽,媽媽在哪裡,丕兒想你……」
劉平不知道曹丕在密道里的遭遇,即使知道,他也無暇去關心。此時的天子正拼命驅趕著馬匹,心急火燎地朝著事先約好的地點跑去。劉平在溫縣已經參加過不知多少次夜獵,在這種夜晚分辨方向難不住他。大約跑了半個時辰,劉平看到了他一直期待的東西——在前方出現一座營帳,營門點起了三隻火把,二高一低,代表平安無事。
他一口氣跑到營地門口,門口的衛兵事先受過交代,略對了一下暗語,就放他進去了。劉平驅馬直接闖到最大的軍帳前,帳內匆匆跑出一個人來。他看到劉平先是一驚,繼而大喜,一把拽住坐騎韁繩:「你可來啦!」
「公則啊,朕向來是言出必踐的,希望你也是。」劉平在馬上居高臨下地說,目光如電。那人連連點頭,露出一張典型的公則式笑容。劉平跳下馬,一邊朝帳內走去,一邊問道:「你都準備好了?」公則緊緊跟在旁邊:「是,萬事俱備,只欠陛下龍威。」
劉平「嗯」了一聲,專心朝前走去。
他們在帳內沒有停留太久。劉平只是簡單地換了一身衣服,然後從公則那裡要回了那一張衣帶詔。這衣帶詔是劉平從白馬逃到袁營時交給公則的,後者一直沒有上繳。收拾停當以後,兩個人乘坐一輛馬車離開營地,朝著官渡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公則緊張地望著馬車外頭的夜色,指甲不停地在窗框上刮擦。劉平看在眼裡,寬慰道:「別那麼緊張,今夜過後,公則你將揚眉吐氣啊。」
「託陛下吉言……」公則這才恢復了一點信心。
最近這一段時間,公則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跌到了谷底。他本以為蜚先生是可信賴的心腹,結果人家瞅準機會,直接去攀附袁紹的大腿,導致他手中可掌握的力量元氣大傷;而漢天子的意外出現,讓袁紹對他之前的私藏行為大為不滿,數次借題發揮申斥。更糟糕的是,鄴城大亂的訊息也傳到大營,審配把大部分責任都推卸到了辛毗身上。結果,公則和整個潁川派都陷入風雨飄搖的地步。
早在蜚先生出現在袁紹身旁時,劉平就注意到了公則的這種窘境。他意識到,這是一個拉攏公則的絕好機會。公則的奮鬥目標,是讓潁川派把持大將軍幕府;再深一步說,他的終極目的,是讓自己和郭氏一族的威名徹底壓倒荀氏。為了這個目標,他什麼都願意做。
而現在走投無路的他,漢室是唯一的選擇。於是劉平利用在袁營的機會,只花了幾句話就把公則拉了過來,成為劉平計劃最關鍵的一步。孔子怎麼說的?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劉平不在乎公則是否真的忠心漢室,他只要確保公則相信能從漢室手裡收穫最大好處,就足夠了。
馬車很快抵達了一處軍營。這裡距離官渡前線只有五里路,如果是白天的話,可以直接看到曹營的情況,所以戒備十分森嚴。馬車先後被三道崗哨盤問,這才開進來。公則先跳下車,急匆匆地衝進大帳。
大帳裡還點著十幾根蠟燭,張郃和高覽兩個人正惶恐不安地跪坐在那裡,對著一面牛皮地圖發呆。烏巢的動靜他們都注意到了,可袁紹那邊卻沒有任何命令傳過來,這是一件奇怪的事。他們隱隱猜到這大概是有什麼重大圖謀,可卻不敢輕舉妄動。這兩個人都是官渡前線的一線指揮官,他們的舉動將關係到整個戰爭的成敗。
所以當他們看到公則一腳踏進來的時候,都異常驚訝。
「請兩位將軍儘快起兵勤王。」公則一句客套話也沒說。
張郃與高覽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滑稽,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先鋒督軍在這裡指手畫腳了?何況還是個潁川人。公則沒指望他們乖乖聽話,隨即又補充了一句:
「這不是在下的建議,而是傳達上頭的命令。」
「上頭?有多上?從誰那裡傳達的?袁公嗎?」高覽嗤笑著伸出手,「調動兵馬的符節又在哪裡?」
公則道:「沒有那東西。」
「那你還囉唆個屁呀!」張郃拍著案几喝叱道,他今天晚上一直情緒不太好。
「但我把發出這道命令的人帶來了。」公則不動聲色地說,然後袖手一指。張郃與高覽同時朝帳門望去,同時大吃一驚。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身穿上玄下赤的冕服,頭戴冕冠,眉宇之間有著肅殺之氣,儼然一副帝王之相。
「陛下?」張郃與高覽連忙跪下。劉平是天子這件事,在袁軍高層並沒刻意隱瞞,高階將領都知道他已得到確認,是一位如假包換的帝王。可是,他怎麼會跑到官渡前線呢?還是和公則在一起呢?
劉平威嚴地掃視了他們兩個一眼,語速緩慢而堅定地說:「要調兵的是朕,也需要符節令牌麼?」兩人為難地對視一眼,漢室是怎麼回事,誰心裡都明白。但平日裡蔑視是一回事,當一位真正的天子出現在你面前,是另外一回事。
「陛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未接到幕府軍令,不敢擅動。」高覽比張郃多讀了幾本書,終於想到一個推託之辭。
「你們是要抗旨嘍?」劉平冷哼一聲,雙目刺了過去,他身上散發的淡淡帝威讓兩個將軍身子都一抖。劉平現在已完全融入到自己的角色中來。如果說在許都的他還只是守成之君的氣質,這幾個月在官渡的經歷,給他淬鍊出了一種開國帝王的凌厲之氣。
高覽沒來由地哆嗦了一下,連忙辯解道:「不是,陛下,夜戰茲事體大。總要等主……呃,袁將軍的命令,我等才好出擊……」
說一千,道一萬,他們畢竟是袁紹的私兵。漢室不過是外來之人,名義上大家要尊為共主,禮數不敢或缺,可真是觸及利益,是不肯退讓分毫的。
「哼,你們也知道茲事體大。那我就來告訴你們,茲事已經大到什麼地步了!」劉平一拂袖子,邁步走到地圖前,隨手拿起一塊粉石,點在寫著「烏巢」兩個字的地圖位置。「這裡的大火,你們都看到了?」
兩名將軍點點頭。他們都知道袁軍搞了個假城誘曹軍奇襲,但對蜚先生的第二層計劃卻不清楚,所以當他們觀測到真正的烏巢城陷入大火的時候,都有些驚訝。
劉平對他們的反應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繼續說道:
「如今曹軍比蜚先生多算了一步,主力已經在攻打烏巢城。」劉平一拍胸膛,「朕險些被圍在烏巢,幸虧將士奮勇,這才能身在此地!」
張郃和高覽聽明白了,兩個人微微露出笑意。原來是天子也參與了烏巢之局,差點被曹軍給堵到城裡,難怪怒氣衝衝,叫嚷著讓他們出兵。「我等立刻撥兵一支,去救援烏巢。」張郃開口答應。天子到底是年輕氣盛,這是咽不下這口氣想找回面子呢。隨便撥點兵過去,讓他發洩一下,面子上能過去就行了。
劉平盯著張郃:「然後呢?然後曹操退回官渡,繼續曠日持久地對峙?」對天子這個問題,張郃愣了一下,沒想到怎麼回答。劉平舉起右臂,一拳砸在了標著官渡的地圖上:
「我要的是你們發起總攻,進攻官渡大營!」
他看了眼張郃與高覽,兩個人似乎都還沒反應過來。劉平又道:「你們為將這麼多年,豈不知道圍魏救趙之計。如今曹軍主力俱在烏巢,官渡空虛,就該趁現在這個天賜良機攻破曹軍大營,來個釜底抽薪。屆時就算曹操把烏巢燒個罄淨,也已徹底敗了!」
張郃眼睛一亮,天子所說在他聽來很有道理。他早就煩透了無休止的對峙,如今有個一勞永逸的機會出現,還可以立下不世大功。高覽見他意有所動,扯了扯袖子,搖搖頭。天子跟曹操交惡,這誰都知道,如今他想只憑一張嘴就說動袁軍幾萬將士去給他洩憤,這買賣忒便宜了。
劉平見這兩個人跪在地上也不言語,似乎氣得不行,來回踱了兩步,復又回身,指著地圖大聲道:「如今戰機已現,等到你們派去請示袁紹再回來,天早大亮了!你們剛才也說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們既然是前線主將,就該有自己的判斷。千古大功,你們就忍心從手中溜走?」
劉平的一步步緊逼讓張郃與高覽不知所措,立場逐漸後退。天子意旨本來不算什麼,可當它同時也是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事情時,聽起來就無比具有說服力了。張、高二將一直期待著能踏破官渡大營,現在被劉平這麼一分剖,竟是個天大的好機遇。
「陛下所言,可謂真知灼見,只是袁公那邊……」高覽囁嚅道。
劉平大怒,踏到高覽面前喝道:「無膽懦夫!你們既然不敢,何必諸多借口!給我五千兵馬,朕自己御駕親征!不求你們!」
什麼叫不求我們,不還是要借五千兵馬給你嘛……可這樣的想法二將都不敢說出口。這次輪到張郃扯住高覽衣角,小聲說了幾句,高覽連連點頭,對皇帝道:「並非微臣不願,只是軍紀如鐵,無令調兵乃是大忌,雖勝猶斬。事後袁公怪罪,該如何是好?」
「朕為你們做主,怕什麼!」
劉平知道這兩個人已經被說動了,拐彎抹角地想要保證,便從懷裡丟擲一條東西給他們。張郃和高覽接過去一看,居然是衣帶詔。這衣帶詔上說的是接詔者有討曹之責,勉強也能當個全線出擊的理由。公則也不失時機地站出來說道:「我現在就快馬趕去中軍知會袁公,去請符節,再加上有陛下居中協調,想來也不算是擅自用兵了。」
有了這些保證,兩個將軍這才下了決心,跪倒在天子面前,說願為陛下討賊云云。劉平大袖一甩,說場面話等打贏了再說不遲,事不宜遲,馬上出兵。
張郃、高覽治軍還是相當有一套。雖然已是深夜,但軍令一下,麾下士兵們在半個時辰之內就完成了集結。與此同時,斥候們回報,官渡對面的曹營一片安靜,沒有任何異動。兩位將軍大喜,他們簡單地分配了一下任務,張東高西,分兩路攻打大營,再匯於中間。
劉平和公則目送著兩支隊伍開出軍營,朝官渡而去,公則由衷地讚歎道:「想不到陛下真的把他們給調動出來了。」他開始最擔心的,是張、高二將不買劉平這塊天子招牌的賬。可劉平連吼帶喊,居然真把這些桀驁不馴的傢伙給震懾住了。
「不是我震懾了他們,而是我提出的計劃與他們想要的好處契合。否則就算我把喉嚨喊啞,也是沒用的。」劉平眯著眼睛,望著這兩支袁紹最精銳的部隊投入黑暗。這只是郭嘉「人慾五品」的一個小小應用。他一直在從郭嘉、司馬懿、楊修這些智者身上汲取經驗,化為己用。
「不知曹營那邊,會如何應對。」公則小聲感嘆道。
「你放心好了。曹操既然敢輕軍奇襲袁紹,大營正面一定會有防備。他們兩個這次一定會敗得很慘。」劉平嘿嘿一笑。公則聽了居然毫不驚慌,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