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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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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皮爾遜點著頭道:「約翰,你知道嗎?人體的可貴不表現在使我們致死的病上,而表現在我們體內可能有了毛病,但是仍然能夠活下去這一點上。」他停了一下,然後突然轉換了話題:「你結婚了吧?」

「是的,我結過婚了。」

「你的妻子在這裡嗎?」

「還沒來。她下星期到。我想我得先找個地方住。」麥克尼爾記得亞歷山大是從外地申請來三郡醫院工作的人之一。他記得好象是芝加哥。

亞歷山大猶豫了一下,又補充說:「我有件事想問問您,皮爾遜大夫。」

「什麼事?」老頭子關切地問道。

「我的妻子懷孕了,大夫。來到這裡,人地生疏,我們誰都不認識。」亞歷山大停了一下。「我們很關切這一胎。我們的頭胎,生下來一個月就死了。」

「噢,是這樣的。」皮爾遜停止了工作,注意聽著。

「大夫,不知道您能不能給我妻子介紹一位產科大夫。」

「那容易。」皮爾遜松下心來了。他原來不知道亞歷山大會提什麼要求。

「竇恩伯格大夫人很好。他在這所醫院裡就有個診室。你要我給他打個電話嗎?」

「如果不麻煩的話。」皮爾遜衝班尼斯特做個手勢,說:「問問他在不在。」班尼斯特拿起他們身後的電話,要個分機號碼。過一會兒他說:「他在,」把電話遞給皮爾遜。

老頭子那兩隻手都戴著手套,溼淋淋的,他暴躁地把頭伸過去說:「給我拿著!給我拿著!」班尼斯特走過來把耳機貼近皮爾遜的耳朵。

「是你嗎,查爾斯?」皮爾遜衝電話筒大聲問道。「我給你介紹個病人。」竇恩伯格大夫在三層以上的診室裡笑了,他把耳機從耳朵邊挪開一些,問道:「對你那種病人我們產科能幹什麼呢?」他這時心想,這個電話來得正好。自從昨天歐唐奈召開了那次會以後,查爾斯·竇恩伯格一直在琢磨著怎麼和約瑟夫·皮爾遜談才好。現在似乎是皮爾遜自己送上門來了。

在樓下病理科,皮爾遜把雪茄煙挪到嘴角。他總是喜歡和竇恩伯格聊幾句的。

「這不是死人,你這個老胡塗。是活病人,是我這裡化驗室小夥子的妻子——約翰·亞歷山大夫人。他們剛來此地,沒有熟人。」在皮爾遜說到病人的名字時,竇恩伯格開啟抽屜,拿出一個空白卡片。

「等等。」他夾住電話耳機,左手按住卡片,右手用清秀的筆跡寫下:「亞歷山大,約翰夫人。」竇恩伯格在醫務上一向是有條不紊的,這是他為病人做的頭一件事。現在他說:「很高興能為你效勞,約瑟夫。請你告訴他們給我打電話約個時間,好嗎?」

「好。下星期吧。亞歷山大夫人到那時候才能來到本市。」他對亞歷山大咧嘴一笑,還是用老大嗓門嚷著:「如果他們想要一個雙胞胎,查爾斯,你就得給接個雙胞胎下來。」皮爾遜聽著竇恩伯格的回答呵呵直樂,接著又想起一件事:「嘿!還有!對這個病人不許你收那麼高的費用。到時候那小夥子來找我要求提高工資好付大夫的帳單,那可不行。」竇恩伯格笑了。他說:「不用你操心。」他在卡片上加了一個注:「本院僱員。」這是為了提醒自己對這個病人免收費用。他對著電話說:「約瑟夫,我有點事和你談談。什麼時候找你合適。」

「今天不行,查爾斯,」皮爾遜說。「工作排滿了,明天怎麼樣?」竇恩伯格看了看他自己的預約單子。「明天我的工作排滿了。咱們後天早晨十點鐘見,行嗎?我到你辦公室來。」

「那可以,要不然你現在在電話裡就說也行。」皮爾遜想知道是怎麼一樁事。

「不,約瑟夫,」竇恩伯格道。「我還是來找你吧。」皮爾遜在病理科答道,「那好,查爾斯。再見吧。」他煩躁地打手勢讓班尼斯特把電話拿走。班尼斯特掛上了電話。

皮爾遜對亞歷山大說:「都聯絡好了。你的妻子臨產時可以到這裡住院。因為你是本院的人,醫院收費打八折。」亞歷山大高興極了。麥克尼爾心想:「你高興吧,朋友,這是老頭子氣順的時候,可別誤會,會有你不好受的時候的。」

「我馬上就完事。」竇恩伯格衝剛才他和皮爾遜打電話時走進來的一個護校學員笑了笑。他指了一下辦公桌旁的一個座位。

「謝謝,大夫。」費雯·洛布頓把竇恩伯格要看的一個病人體溫單給他送了過來。一般的大夫得自己到病房去看,護士不管給他們送,但是竇恩伯格和護士們的關係特別好,她們願意經常給他幫個小忙,幾分鐘以前他打了個電話,護士長就把費雯派來了。

「如果情況允許,我願意辦完一件事再辦另一件。」竇恩伯格用鉛筆在卡片上把皮爾遜告訴他的情況作了記錄,等以後問過病人更多情況後再把鉛筆記錄擦掉,用鋼筆完成卡片記錄。他一邊寫,一邊問那姑娘:「你是新來的,是嗎?」

「來了不久,大夫,」費雯答道。「這是我上護校的第四個月。」他注意到她的聲音很柔,帶點水音,長得也很漂亮,摸不清她和這裡的實習醫生或者住院醫生睡過沒有?除非現在和他當學生那時候不一樣了?他曾經懷疑過,現時的實習醫生和住院醫生可能比過去要規矩一些了。可惜!

如果真是這樣,他們錯過多少機會呀。他大聲說道:「剛才那是皮爾遜大夫,咱們的病理醫師。你認識他嗎?」

「認識,」費雯說。「我們班去看過大體解剖。」

「哎喲。你……」他本來想說「愛看嗎?」可是又改口說,「你覺得怎麼樣?」費雯考慮了一下。「一開始怪害怕的。以後就不覺得怎麼樣了。」

他同情地點點頭。現在他已經把卡片寫完,推到一邊。這是比較清閒的一天;能做完一件事再做一件事,真舒服。他伸手接過體溫單。說:「謝謝。如果你能等等,我看一下就完。」

「好的,大夫。」費雯心想,離開繁忙的病房在這裡歇幾分鐘倒不錯。

她在椅子上往後靠了靠。這裡有空氣調節,很涼快。護士樓裡沒有這種高階裝置。

費雯看著竇恩伯格大夫檢視體溫單。他大概和皮爾遜大夫年紀相仿,但是外表很不一樣。那位病理大夫是圓臉、寬下巴,而竇恩伯格大夫是瘦長臉,稜角突出。其他方面也不一樣,他那分開的雪白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她還注意到他的手指甲是美容院修剪的,雪白的白大衣燙得很平。

竇恩伯格把體溫單遞回去,說:「謝謝你,讓你跑一趟。」費雯心想這個大夫真有股子率勁。她聽說女病人都很喜歡他,這就難怪了。

「咱們以後會常見的。」竇恩伯格站起來很有禮貌地給她開了門。「祝你學習順利。」

「再見,大夫,」她出去了。竇恩伯格覺著這屋子裡好象留下了一股香氣。每逢他和年青的人接觸,總給他留下一些悵惘。他回到自己的轉椅上,靠著椅背陷入沉思,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菸斗拿出來,開始往裡邊揉起菸絲。

他從事醫務工作將近三十二年了,再過一兩個星期就是第三十三年的開始。那是充實而有成就的年月。經濟上沒有問題,四個孩子都結婚了,他和妻子可以靠他謹慎的投資生意過一個舒適的晚年。但是如果就此退休了結,他能甘心嗎?這是個苦惱的問題。

竇恩伯格從事醫務工作這些年以能夠跟上醫學的發展從不落伍為榮。他下定決心不讓新來的年青人超過,無論是技術方面或是知識方面,他總要走在前面。為此他貪婪地廣泛閱讀,直到今天也從不稍輟。他訂了許多醫學雜誌,有時也投些稿,也經常參加醫學會議,從中吸收一些新知識。在他從事醫務工作的早期,分科還不象如今這樣周密,他就已預見到攻下一個專業的必要性。他選擇了婦產科,是從沒有後悔過的。他時常覺得他的專業有助於他保持年青的心理狀態。

因此在三十年代中期,當美國醫務專業理事會開始成立時,竇恩伯格就已經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成名了。婦產科理事會根據所謂「老資格」條款給了他一個理事免試合格證明。這是他一直引以為榮的,這也更促使他努力跟上醫學的前進步伐。

但是他並不嫌棄青年人。如果他認為這個人好,又誠心誠意地工作,他總要想方設法給他幫助,提些建議。他很欽佩和尊重歐唐奈。他認為這個年青的外科主任是三郡醫院的臺柱子。隨著歐唐奈的改革和醫院工作的改進,他自己的積極性也更加得到了發揮。

他有好多朋友,有些是他的產科同事,有些是和他風馬牛不相及的人。

皮爾遜就是屬於後面這種朋友。在業務上這兩個人在許多方面的看法並不一樣。例如竇恩伯格知道皮爾遜近來讀書不多。他估計在某些知識領域裡,這位老病理醫師落後於時代了,在管理方面有昨天會議上揭露的問題。儘管如此,這兩個人的交情卻已隨著年月而加深。竇恩伯格發現在有些醫務會議上常常不知不覺要站在皮爾遜一邊,當私下有人批評病理科的時候,他也常常會為他辯解。十天以前在外科死亡討論會上,竇恩伯格的插話就有給皮爾遜辯護的味道。他猜想別人會知道他和約瑟夫之間的密切關係的。吉爾·巴列特怎麼說來著:「你是他的朋友;而且他和產科大夫是沒有碴子的。」在此之前,他把這句話都忘了,現在想起來覺得這話裡有刺,有點象一句氣話。他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巴列特是個好醫生,竇恩伯格暗暗記住,下次見面時要特別對他客氣些,以便補救一下。

可是他自己的問題怎麼辦?退休好還是不退好?如果退,什麼時候退?

最近儘管他十分注意自己的健康,總覺得有點不勝疲勞之苦。雖然他一輩子一直在搞夜間出診工作,最近卻有點象不大容易堅持下去的樣子。昨天吃午飯的時候,他曾經聽見皮膚科醫生科什大夫對一個新來的實習醫生說:「你應該參加我們的皮膚科,小夥子。我十五年都沒出過夜診。」竇恩伯格和大家一起笑了,可是內心裡卻不免有些羨慕。

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果他發現自己真的不行了,他決不對付著拖下去。目前他還挺好,腦子很清楚,手不顫,眼不花。他對自己身體情況的變化十分注意,他準備一旦發現自己有不行的苗頭,就不再猶豫,馬上收拾抽屜回家去。他看見許多別的大夫留戀得太久了。他決不願意學他們。

就目前來說,還可以暫時混三個月,以後再考慮這個問題。

這時他已經把菸絲塞緊了,伸手去拿火柴,剛要劃一根,電話鈴響了。

他放下了菸斗和火柴,拿過電話,說:「我是竇恩伯格大夫。」打電話的是他的一個病人。她在一小時以前開始感到陣痛。現在羊水已經破了。這個產婦是二十來歲的年青人,第一胎。她在電話裡聲音微弱,有點不接氣,好象在儘量壓制著自己的緊張情緒。

竇恩伯格象往常一樣平心靜氣地問:「你丈夫在家嗎?」

「在家,大夫。」

「把東西收拾一下讓他開車把你送到醫院來。到這裡以後我馬上來看你。」

「好的,大夫。」

「告訴你丈夫開車穩當點兒,不要闖紅燈。時間還很充裕。你瞧著吧。」他可以感覺到就在電話裡說這麼幾句話,已經幫助產婦克服了一些緊張情緒。這是他常做的事,他認為這和治療一樣有效。但是這時他覺得自己也開始有些緊張,一個新的病例總使他有這種感覺。照理,他應該早就失去這種感覺了,從事醫務工作多年以後應該能使你變得無動於衷,沒有什麼感情上的波動才對。可是他卻從來沒有變成這樣——也許是因為一直到現在他還對自己的這項工作有著最深的感情的緣故。

他伸手去拿菸斗,又改變了主意,立刻拿起了電話。他得通知一下產科,他有一個病人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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