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說當這些血的因子混合時,有些彼此相安無事,有些互相剋制不能相容。所以在輸血時我們總是要小心檢查血型。必須準確地輸給病人適當的血型的血。」伊麗莎白皺著眉,想了一想,問道:「是那互不相容的因子在造成麻煩吧?我的意思是指在生孩子的時候。」她又想起在學校裡的習慣:把一點弄清楚再往下學。
竇恩伯格答道:「偶然會造成麻煩,但多數情況下沒事。讓我們以你和你的丈夫為例。你說他是rh陽性嗎?」
「對的。」
「那就是說他的血裡含有一種叫‘大d’的因子。而你是陰性,你沒有‘大d’因子。」伊麗莎白慢慢地點著頭。她在記住這一點:rh陰性——沒有「大d」。
她立刻暗自編出兩句詞:如果你沒有「大d」,你的血就是陰性的。她發覺竇恩伯格在望著她。「你說得真有意思,」她說。「我從來沒有聽見別人這樣解釋過。」
「好,現在談你的孩子。」他指著她腹部隆起的地方說:「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小傢伙的血是rh陰性還是rh陽性。換句話說,我們不知道他有‘大d’因子沒有。」伊麗莎白一下子把腦子裡編的詞忘掉了,帶點擔心的口氣問:「如果他有‘大d’怎麼辦?那意味著他的血要和我的血發生衝突嗎?」竇恩伯格平靜地說:「有這麼一種可能性。」他臉上帶著笑容對她說:「現在聽仔細。」她點點頭,思想又集中了。剛才剎那間她的思想開小差了。
他很耐心地講道:「嬰兒的血和母親的血經常是分開的。但是在懷孕期間,時常有少量的嬰兒血流進母親的血液中去。你懂得這一點嗎?」伊麗莎白點點頭說:「懂。」
「那好。如果母親的血是rh陰性,而嬰兒的血碰巧是rh陽性,有時可能意味著老朋友‘大d’滲入母親的血液,而那是不受歡迎的,懂嗎?」伊麗莎白又說了聲:「懂。」他緩慢地說:「如果發生這種情況,在母親的血裡經常會產生我們叫做抗體的東西,這些抗體就和‘大d’戰鬥一直到把它消滅掉。」伊麗莎白疑惑地問:「那麼問題在哪兒呢?」
「對母親來說沒有什麼問題。如果有問題的話,那是從抗體——母體裡產生與‘大d’因子發生衝突的東西——經過胎盤進入嬰兒血液開始的。你明白嗎?雖然母子之間並無經常的血液流通,但是抗體卻可以自由地穿換。」
「我明白。」伊麗莎白慢慢地說。「你的意思是說抗體就會與嬰兒的血戰鬥——破壞了它。」她現在腦子裡完全清楚了。
竇恩伯格很欣賞地看了看她。這是一個挺聰明的姑娘,她一點不漏地都能聽進去。他放大聲音說道:「如果我們不採取措施的話,這些抗體有可能破壞嬰兒的血液,或者破壞其中的一部分:這種狀況我們叫胎兒有核紅細胞增多症1。」
1胎兒有核紅細胞增多症(erythroblastosisfoetalis)發生於妊娠後期或出生後不久的胎兒紅細胞大量破壞及紅細胞生成組織廣泛代償性發展。病因可能為胎兒的rh陽性紅細胞或輸入的rh陽性血由於免疫反應使rh陰性的母體產生抗——rh凝集素,這種抗體通過胎盤所致。
「可是你們怎麼防止這種情況呢?」
「如果發生了這種情況,我們防止不了,但是我們能夠戰勝它。首先,母親的血裡如果產生了抗體,通過血液敏感試驗可以測出來。這種試驗你現在和妊娠後期都要作。」
「怎麼作法呢?」伊麗莎白問道。
「你真是個愛提問題的姑娘。」產科大夫笑了。「我講不了化驗程式。你丈夫知道得比我多。」
「還做些什麼呢?我是說為嬰兒還能做些什麼呢?」他耐心地講道:「最重要的是在嬰兒出生以後立刻給他換合適的血液。」
這種做法一般是成功的。「他故意避擴音到患有核紅細胞增多症的嬰兒在出生時就有成為死嬰的很大危險,也故意避擴音到醫生常常在臨產幾周之前就進行引產手術以爭取嬰兒更大成活機會。不管怎麼樣,他覺得這個討論最好到此為止了,他決定就此總結幾句話:」亞歷山大夫人,我所以和你談這些,那是因為我覺得你腦子裡在擔心著rh的問題。而且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我一向認為最好讓病人知道全部真實情況,比她們一知半解好得多。「她聽見這些話馬上笑了。她估計自己確實是聰明的。不管怎樣,她已經證明自己還保持著在學校時那種理解能力和記憶力。可是她又連忙提醒自己不要太得意了,這是關於她自己將要生的孩子的事,不是一場期終考試。
竇恩伯格又講話了。「我再把重要的幾點向你提醒一下。」現在他往她那邊探著身子認真地講道:「第一點:你現在或以後都可能一個rh陽性血的孩子也不生。那就根本不會發生什麼問題。第二點:即使你孩子的血碰巧是rh陽性的,你也可能不發生血液敏感。第三點:即使你的孩子發生有核紅細胞增多症,治療和治癒的機會也是很好的。」他面向她問道:「現在——你覺得怎麼樣?」這時伊麗莎白滿面笑容。她被當成個大人對待,這使她很得意。「竇恩伯格大夫,」她說,「你真好。」竇恩伯格大夫很開心地拿起他的菸斗,開始裝起菸絲來,「是的,」他說,「有時我自己也那樣想。」
「約瑟夫,我能和你談談嗎?」露西·葛蘭傑正要去病理科,在底樓樓道上看見皮爾遜正在晃動著他那肥胖的身軀,在前邊走著呢。
「有什麼問題嗎,露西?」還是他那象患感冒似的喔嚕喔嚕的聲音,但她聽出聲音裡沒有什麼不友好的語調。她希望她仍然是一個不招他生氣的人。
「是的,約瑟夫。我想請你給我的一個病人看看。」他正在點燃一支他那少不了的雪茄煙。在點著了這一支雪茄以後,他看著菸頭說:「什麼病?」
「是我們護校的一個學員。一個叫費雯·洛布頓的姑娘,十九歲。你認識嗎?」皮爾遜搖搖頭。露西接著說:「這個病例有點麻煩。我懷疑可能是骨瘤,已經預約後天作活體檢查。當然,切片會給你送去的,可是我想也許你願意看看病人。」
「好吧。她在哪兒?」
「我已經讓她住進了觀察室,」露西說。「現在她在二樓。你能現在去看看嗎?」皮爾遜點點頭說:「那也好。」他倆向正廳樓道上的外用電梯走去。
露西向皮爾遜提出的並不是什麼特殊的請求。遇上這類有惡性腫瘤可能的病例,最後意見是由病理醫師提出的。對腫瘤的診斷有許多因素,有些因素有時是互相矛盾的,這就要病理醫師來作最後平衡考慮。骨瘤的診斷更加困難,這點露西是特別清楚的。因此最好請病理醫師從一開始就參加進去,那他就可以認識病人,討論症候,聽取放射科意見,這些都有助於他了解病情從而作出診斷。
當他們走上電梯的時候,皮爾遜停了一下,閉了閉眼。他在用手摸自己的背。
露西按了上二樓的電鈕,電梯門自動關閉。她問道:「你的背疼嗎?」
「有時候。」他用力直了直腰。「也可能是趴在顯微鏡上時間太長了。」她很關心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來我的診室讓我給你看看呢?」他吸了一口雪茄,咧嘴笑了,說:「告訴你吧,露西。我付不起你的診費。」電梯門開了,他們走上二樓。在樓梯道走著的時候,她說:「給你免費治療。我是不向同事們收錢的。」他很開心地看了她一眼。「你和神經科大夫不一樣嗎?」
「不一樣,」她笑道,「我聽說你和他們合用一個診室,他們還給你寄了一張帳單。」
「對了。」她從來沒看見他這麼輕鬆過。「他們說跟我要錢也是治我疑心神經有毛病的辦法。」
「到了。」她開啟一扇門,皮爾遜先走進去,她跟著進去以後,輕輕關上了門。
這是一間有兩張病床的小病房。露西和靠近門口病床上的女病人打了一個招呼,然後走向第二張病床。費雯正在看一本雜誌,她抬起了眼睛。
「費雯,這是皮爾遜大夫。」
「你好,費雯。」皮爾遜拿過露西給他的病歷表,心不在焉地招呼了一聲。
她很有禮貌地回答:「下午好,大夫。」費雯還不大清楚為什麼要讓她住觀察室。她的膝蓋又疼了一次,但是為了這點小毛病也不值得睡在病床上。但是她倒不在乎這個。脫離護校的生活,能看看書,休息休息也好。邁克打來過電話,他似乎很關心她住進觀察室,答應儘快來看她。
露西把隔開兩張病床的簾幕拉上,皮爾遜說:「讓我看看你的兩個膝蓋,好嗎?」費雯掀開床單,把睡裙的下襬提上來。皮爾遜放下病歷表,俯身作了仔細的觀察。
露西看著這位病理醫師肥短的手指小心地撫摸著病人的下肢。她想:這位平常待人粗魯的老頭子動作竟然如此輕柔。在皮爾遜的手指撫摸的當兒,費雯閉了一下眼。皮爾遜抬起眼問:「這兒疼,啊?」費雯點點頭。
「我從葛蘭傑大夫寫的病歷上看到,你在五個月以前碰傷了膝蓋,」他說道。
「是的,大夫,」費雯想把情況講清楚。「開始我沒想起來,後來我又回想一下,我碰在游泳池的池底上了。可能我跳水跳下去太深了。」皮爾遜問她,「當時疼得很厲害嗎?」
「是的。可是以後就不疼了,我沒有在意,一直到現在才又想起來。」
「好,費雯。」他對露西打了個手勢,露西把床單又拉好。
他問露西:「你有x光片子嗎?」
「就在這兒。」她拿出一個硬紙封套。「有兩套片子。第一套沒什麼東西。我們又照了一套對比度小的片子看看肌肉,看出骨畸形來了。」費雯仔細傾聽他倆的對話,覺得這些話都是在談她,好象自己成了個重要人物似的。
皮爾遜和露西走到窗前,病理醫師把x光片對著光檢視,看到第二張時,露西指了指,說:「那兒,看見嗎?」他倆一起看著。
「可能是的,」皮爾遜嘟嚷了一句,把負片交還給露西。他對x光片子的態度總是象一個專科醫師插腳到他不熟悉的專業領域去時的態度。
他說:「影子國裡的影子,莫明其妙。放射科怎麼說?」
「拉夫·貝爾肯定了骨畸形,」露西答道。「但是他認為還不能下診斷。他同意作活檢。」皮爾遜轉向病床問道:「你知道什麼是作活檢嗎,費雯?」
「我知道一點。」費雯猶豫了一下。「可是不大清楚。」
「你們護校還沒上這一課,啊?」她搖搖頭。
皮爾遜說:「作活體檢查就是葛蘭傑大夫從你的膝部,就是疼的那地方,取出一小塊組織來,然後交給我……研究一下。」費雯問:「您能從那塊組織判定是什麼病嗎?」
「大多數情況下是可以的。」他開始動身要走了,又遲疑了一會兒。「你常常做體育活動嗎?」
「是的,大夫。我打網球,游泳,滑雪。」她又補充說:「我也愛騎馬。在奧勒岡時我常騎馬的。」
「奧勒岡,啊?」他若有所思地說,然後轉過身說:「好吧,費雯;目前就這樣吧。」露西笑著說:「我過一會兒再來。」她整理起病歷表和x光片,跟著皮爾遜出去。
門剛一關上,費雯第一次感到脊樑骨上有點發冷,一種恐懼感向她襲來。
當他倆走過樓道一段路以後,露西問:「你看是什麼,約瑟夫?」
「可能是骨瘤,」皮爾遜一面想著事,一面緩慢地回答。
「惡性的?」
「可能。」他們走到電梯旁站住了。露西說:「如果是惡性的,我得把她的腿鋸掉。」皮爾遜慢慢地點了點頭。突然他顯得十分蒼老。「是的,」他說。「我剛剛還在想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