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有人來,我就會被人從醫院裡攆出去的。」她小聲說:「那天晚上你怎麼沒管那個呢?」她的指頭尖輕輕地從他的臉上滑下來。他在一陣感情衝動之下彎起身子吻了她的頸。當他的唇慢慢地往下移動時,他聽見她的呼吸緊促起來,感到她的手指在他的肩頭摟得更緊了。
一時他被誘住了,但是理智終於佔了上風。他用胳臂摟住了她,溫柔地低語道:「費雯親愛的,看完了病,我們就真自在了。而且,到了那個時候,所有的時間都是我們的了。」這是昨天的事。今天下午,露西·葛蘭傑在手術室那一層作活體檢查。
邁克·塞登斯看了看錶。下午兩點半。按照手術室的時間安排現在就該開始了。如果病理科抓緊,明天就可以知道結果。在又荒唐、又真實的感情指使下,他發現自己在禱告:上帝啊,請求你,上帝——讓它是良性的吧!
麻醉師點了點頭。「我們準備好了,露西。」露西·葛蘭傑大夫走到手術檯的一端。她已經戴好橡皮手套,穿上了手術罩袍,低下頭衝費雯笑笑,說:「用不了多大時間,你不會感到什麼痛苦的。」費雯也想笑一下表示點信心。但她知道她沒有笑出來。也許是因為她覺得有點迷糊——她知道給她吃了點什麼鎮定劑,也作了脊椎麻醉,她的下身失去了知覺。
露西衝做她手術助手的實習醫生點點頭。他把費雯的左腿抬了起來,露西開始解下裹著那條腿的消毒巾。今天早晨,在還沒有把費雯送到手術室來以前,已經把那條腿刮淨,徹底洗刷了一番,塗上了硫柳汞消毒藥液1。現在露西又作一遍消毒工作,用新的消毒巾在膝部上下鋪蓋好。
1硫柳汞消毒藥液(merthiolate),即乙汞硫代楊酸納,醫用1:1000或1:30,000溶液作表面組織防腐劑。
在手術檯的另一邊,一個手術室護士拿著一張疊好的綠色罩單。露西站在她對面,兩人把罩單張開,罩在手術檯上,使罩單上預先開好的洞眼正對著膝蓋的部位。麻醉師走過來,把罩單頭上的一邊固定在手術檯上方的一根金屬棍上,擋住費雯的視線,手術室的其餘部分她都看不到了。麻醉師向她看了看,說:「放輕鬆些,洛布頓小姐。真的,這就跟拔一個牙一樣,比那個還舒服一些。」
「請遞手術刀。」露西伸出手,護士遞過一把手術刀。她用刀刃的中部迅速在膝下劃了四公分長的口子。血立刻湧出傷口。
「蚊嘴鉗子。」護士遞過來,露西夾住了兩個小出血點。「請給縫上,好嗎?」她讓開一點,讓實習醫生在鉗子處縫合。「我們來割穿骨膜。」實習醫生點點頭,露西用剛才割開骨外厚纖維組織的手術刀,利索地又割下去。
「準備好鋸。」護士遞過一個斯特萊克電動鋸。她後邊一個護士提著電線不使它碰到手術檯。露西給實習醫生講著:「我們取下一個鍥形骨樣。只要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三英寸就行。」她抬頭看了看屋子一頭光亮的螢幕上放出的x光片子。「當然,我們要準確地切到腫瘤,不要把頂出來的好骨頭切下來。」露西開啟電鋸,鋸了兩下。每次鋸到骨頭時都發出一陣輕微的嘎吱嘎吱的聲音。然後關了電鋸,把它交給護士。「我看行了。鑷子!」她小心地輕輕把骨樣取出來,放在後邊那個護士拿著的一小缸的曾刻溶液1裡。這個骨樣在標明病歷號之後將連同化驗單子一起送到病理科去。
1曾刻溶液(zenkerssolution),供生物標本用的一種固定劑及防腐劑。
麻醉師問費雯:「覺得還沒事吧?」她點點頭。
他告訴她:「用不了多少時間了。骨樣已經取了出來,就剩下縫傷口了。」露西已經在臺子上縫骨膜,用連續縫合法2。她在想:如果只做這個就簡單了,可是這不過是做探查。下一步就要看約瑟夫·皮爾遜對她送去的骨樣怎麼下診斷了。
2連續縫合法(runningsature),即連續八字縫合,一種外科手術縫合。
想起約瑟夫·皮爾遜,露西聯想到歐唐奈告訴她的一件事:今天是病理科新來的副主任到達伯林頓的一天。她希望新來的這位大夫能好好地安置下來——為了歐唐奈,還有其他的等等原因。
露西尊重這位外科主任的作法,儘量不經過很大周折來改進醫院的工作。但據她在一旁的觀察,歐唐奈在必要的時候是不會迴避鬥爭的。她猛然察覺自己又在想著歐唐奈了。最近奇怪的是她的思想老圍著歐唐奈轉。也許是因為他倆工作很接近的緣故吧。他倆在做手術的時候總有機會見面,一天見不著面的時候是很少的。現在露西在想,什麼時候他會再請她吃飯去呢?或者她也可以在她的家裡請一回客。有幾個人她早就想請了,歐唐奈也可以一起來。
露西讓實習醫生過來縫皮下組織。她對他說:「用間斷縫合1,三個就夠了。」她注意看著。他作得比較慢,但很仔細。她知道三郡醫院有些大夫不給當手術助理的實習醫生多少活作。但是露西記得自己早先站在手術檯旁邊是多麼希望作點練習啊,練練打結也是好的。
1間斷縫合(interruptedsuture),亦稱節節縫合,一種外科手術縫合。
那是在蒙特利爾——十三年以前她在蒙特利爾總醫院開始實習,此後就學了矯形外科專業。她常想,醫務人員選擇專業的偶然性有多大啊。時常是由於在你當實習醫生的時候參加了某些病例的治療,給了你很大的影響。就她本人來說,在麥克吉爾醫預學校,以後在多倫多大學醫學院,她的興趣轉變了好幾次。甚至在她回到蒙特利爾的時候,她還沒決定是學一門專業,還是就做一般醫療工作。然後,一個偶然的機會使她在一個外號叫「老骨頭」的外科醫生的帶領下實習了一陣子。這個「老骨頭」的外號是因為他特別擅長矯形外科才這樣叫起來的。
當露西認識「老骨頭」的時候,這位外科醫生已經六十多歲了。從這個人的為人和性情看,他是她遇到過的最討厭的人。多數醫學院都有這樣的人,但「老骨頭」集討厭之大成。在醫院裡他經常侮辱人,不論是實習醫生、住院醫生、他的同事、以及病人,都毫無例外。在手術室裡,只要一有碴兒,他就用酒吧間和輪船碼頭上學來的粗話破口大罵。如果護士遞錯了一個器械,平常日子他就照著那護士擲回去,脾氣好些的時候,他就衝著牆給擲過去。
可是,儘管他經常如此表演,「老骨頭」卻是一個頭等的外科醫生。他做得最多的是跛足兒童的整骨手術。他在這方面的成就是世界聞名的。他從來不改正他的粗暴行為,甚至對他給治病的小孩,也象對大人一樣粗魯。可是,不知為什麼,小孩子卻好象並不怕他。因此露西常常琢磨是不是小孩子的直覺比大人的判斷更為準確。
正是這位「老骨頭」的影響決定了露西的前途。當她親自看到了整形外科的成就時,她產生了分享這種榮譽的念頭。她在蒙特利爾總醫院實習的第三年,一直在做「老骨頭」的助手。除去他的為人之外,她什麼都學他。甚至對露西,他的態度也是一樣的。可是在實習快結束的時候,露西特別得意的是他對她叫嚷得比對別人少得多了。
從那時以後,露西當了正式的矯形外科醫師,也取得了自己的成就。現在,在伯林頓,由於很多大夫給她送來很多的轉診,她成為三郡醫院的忙人之一。這些年她只回蒙特利爾一次。那是兩年以前,參加「老骨頭」的葬禮。
人們都說那次葬禮是蒙特利爾醫務界最大的葬禮之一。幾乎每一個捱過老頭子罵的人都參加了教堂的安葬儀式。
她的思想又轉回到現在了。活體差不多作完了。露西點了一下頭,實習醫生繼續縫合皮膚,還是用間斷縫合。現在縫最後的一個結了。露西看了看上面的掛鐘。全部手術用了半個小時。現在是下午三點鐘。
在差七分五點的時候,一個十六歲的醫院雜務員一邊在地板上打滑,一邊扭著屁股,嘴裡還吹著口哨,來到了血清化驗室。他通常都是這樣進來,因為他和班尼斯特過不去,總愛招惹他生氣。和每次一樣,這位老化驗員抬起了頭,嚇唬著這個小夥子:「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許你進來的時候再這麼搗蛋。」
「我很高興這是最後一次。」小夥子毫不在乎。「實話告訴你,你老這麼挑三揀四的,都把我煩死了。」他接著吹他的口哨,把他在門診化驗室收集的血樣盤子端得老高。「血放在哪兒,德拉克拉先生1。」
1德拉克拉先生(mr.dracula),英國作家bramstoker著「dracula」一書中的吸血鬼。
約翰·亞歷山大笑了,可是班尼斯特沒有覺得開心。「你知道該放哪兒,機靈鬼。」他指了指一個工作臺上的空地方,說:「放在那邊吧。」
「明白了,隊長,先生。」小夥子裝模作樣地,放下盤子,做了一個滑稽敬禮,然後扭動著屁股,衝著門走去,嘴裡唱著:啊!給我個家,病毒病菌到處爬,臭蟲、微生物在作耍,時常聽到老吸血鬼在講話,試管放的臭氣,一天到晚燻夠了吧。
門嘭一下關了,歌聲在樓道里消失了。
亞歷山大又笑了。班尼斯特說:「別笑他,越笑他越來勁兒。」他走到工作臺把血樣拿起來,順便看著化驗單子。剛走到化驗室一半他就站住了。
「嘿,有個亞歷山大夫人的血樣。是你的妻子嗎?」亞歷山大把他用的吸量管放下,走了過去。「可能是的。竇恩伯格大夫讓她作一個血敏化驗。」他拿起化驗單子看了看。「是的,是伊麗莎白的。」
「要血型和血敏兩樣,」班尼斯特說。
「我估計竇恩伯格大夫要了解清楚一點。伊麗莎白是rh陰性的。」然後他想起又找補了一句:「我是rh陽性的。」班尼斯特想顯示一下,用老父親的口氣說:「噢,沒關係。多數情況下沒什麼問題。」
「是的,我知道。可總是弄清楚好。」
「好,這是血樣,」班尼斯特拿起標上「亞歷山大,伊麗莎白夫人」的試管。「你想自己來作嗎?」
「是的,我願意作,如果你同意的話。」班尼斯特對別人作他的工作從來是沒有意見的。他說:「我沒什麼意見。」然後,他看了看鐘,又說:「今天晚上不行了,要下班了。」他把試管放回盤子裡交給亞歷山大。「你把這些收起來,明天早晨再說吧。」亞歷山大把血樣都放在化驗室的冰箱裡,關上冰箱。他想了一想,說:「卡爾,我有點事情一直想問問你。」班尼斯特忙著收拾東西,他總是五點鐘一敲就要走了,頭也沒回問道:「什麼事?」
「咱們這兒作的血液敏感試驗——我一直在納悶。」
「你納悶什麼呢?」亞歷山大說話很小心。從一開始他就怕因為他是大學畢業生會引起班尼斯特這樣的人不高興。現在他還是在避免得罪他。「我看咱們只作了兩種血敏試驗——一種用鹽水介質的,另一種用蛋白介質的。」
「怎麼了?」
「哦,」亞歷山大用比較不那麼肯定的口氣說:「光作這兩種試驗是不是……有點過了時了呢?」班尼斯特已經收拾完了。他走到中間桌子那邊,用一張紙巾1擦著手,挺不客氣地說:「那你說說為什麼過了時了。」
1紙巾(papertowel),擦一次就扔掉的皺紋花巾紙。
亞歷山大假裝沒聽出他那口氣不對路。這事事關重大。他說:「現在大多數化驗室都作第三種試驗——在鹽水介質試驗以後作孔姆斯氏間接試驗2」
2孔姆斯氏間接試驗(indirectcoombstest),即抗人球蛋白間接試驗。
「什麼試驗?」
「孔姆斯氏間接試驗。」
「那是什麼?」
「你是和我開玩笑還是怎麼的?」他這話剛一齣口就覺出壞了事了。他是脫口而出的,覺得血清化驗員不可能不知道孔姆斯氏間接試驗。
這位化驗員組長揚著個頭說道:「你用不著這麼自以為了不起。」亞歷山大急忙想找補回來,說道:「對不起,卡爾。我不是故意的。」班尼斯特把紙巾一團扔進字紙簍。「不用管故意不故意,你是那麼說的。」他很兇地探著個身子,禿頂在上面的電燈泡照射下直閃光。「聽著,夥計,這話對你有點好處。你剛出學校門,你現在還沒弄清楚,學校裡教的那一套,有些用在實際上就是不行。」
「那種試驗並不僅僅是理論,卡爾。」亞歷山大又認真起來了。似乎他剛才說話有些走嘴並沒什麼關係了。「已經證明孕婦血內有些抗體在鹽水介質和蛋白介質試驗中都查不出來。」
「這種情況多嗎?」班尼斯特假裝很懂行似的,自鳴得意地問。
「很少。」
「那就得了嗎!」
「但是,即使很少,也有進行第三種試驗的必要。」約翰·亞歷山大堅持著,想把班尼斯特的固執勁兒扭過來。「其實作起來很簡單,作完鹽水試驗以後,就用原來的試管……」
「得了,沒工夫聽你講課。」他把白罩衣一脫,到門後邊去拿他的上衣。
亞歷山大知道說不過他,但還接著講:「並且增加不了多少工作。我自己可以多作點。就需要一點孔姆斯氏血清。多花一點錢倒是真的……」這是老問題了。現在班尼斯特弄清楚了他倆吵的這個問題關鍵在哪兒了。「噢,對了!」他用挖苦人的調子說:「皮爾遜就愛聽這個。只要一提多花錢,皮爾遜就很過癮。」
「可是你弄清楚了嗎?——不作這個試驗是不保險的。」亞歷山大激動地說,不由自主地把嗓門放大了。「作兩個試驗結果即使都是負的,孕婦的血還是可能有血敏現象,會給嬰兒造成死亡危險的。那種辦法是會害死一個孩子的。」
「那你就別管了,你並不負那個責任。」這句話班尼斯特是發著狠說的,簡直是在咆哮。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皮爾遜對新法子不感興趣——特別是牽涉到花錢的事。」班尼斯特猶豫了一下,態度緩和了一些。他發現已經差一分五點了,他得趕快結束這場爭論,好趕快走。「小夥子,你聽我講。我給你提個醒。咱們不是大夫,你放聰明一點,別拉出個大夫的架式。咱們是化驗員,得照上面的吩咐辦事。」
「那並不是說我連一點腦子都不能用吧?」亞歷山大也有點火了。「我就知道我願意看到我的妻子的試驗用鹽水、蛋白和孔姆斯氏血清三種。可能這不關你的事,可是這個孩子對我們是非常重要的。」老化驗員在門口看著亞歷山大。他本來還沒想到,現在看出來為什麼了——這個孩子是造成這些麻煩的原因。為了這個孩子鬧得別人挺不舒服。也許應該讓這個自鳴得意的大學生碰個釘子了。班尼斯特說道:「我已經把我的意思說完了。如果你不高興聽,你最好去找皮爾遜。告訴他你對這兒的工作方法不滿意。」亞歷山大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班尼斯特。然後小聲說:「也許我會去的。」班尼斯特嘴唇一咧。「隨你的便。可是記住——我已經警告你了。」他又看了一下掛鐘,走出去了。剩下約翰·亞歷山大一個人在試驗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