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唐奈思緒萬端,不覺穿過醫院,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他走到窗前,往下面一看,醫院的前院和往常一樣,許多人來來往往活動著。他看見一個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著,一個婦女扶著他的胳臂;他倆在下面走過去,看不見了。一輛汽車開過來;一個男人跳下車,把一個婦女扶上車。一個護士出來,遞給那個婦女一個嬰兒。車門關上了,汽車開走了。一個男孩子拄著柺杖過來,他走得很快,熟練地擺動著身體。一個穿著雨衣的老年人把他攔住;老年人似乎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男孩指了指。他倆一起走向醫院的大門。
歐唐奈心想:他們到這兒來有求於我們,對我們寄以信心和期望。我們配嗎?我們的成功抵償得了我們的失誤嗎?過些時候,我們專心致志地工作能夠彌補上過失嗎?我們有朝一日會知道這一點嗎?
他把思路拉回到更現實的問題上來,他設想:從今天以後必須作很多的整頓。必須補上漏洞——不僅已經暴露出來的,還有其他經過努力探查發現的一切漏洞。必須尋找弱點——負責人本身的,還有醫院組織方面的一切弱點。必須進行更多的自我批評,更多的自我檢查。讓今天,他想,讓今天成為一個光亮的火炬,一個悲慟的十字架1,一個重新開始的標誌吧。
1悲慟的十字架(crossofsorrow),指耶穌遇難的十字架。
有許多事情要做,有許多工作擺在面前。要從病理科開始——事故發生的薄弱環節。然後其他地方也要整頓,他猜想還有好幾個科是需要整頓的。
現在已經定下來的新建樓工作明春即將開始,這兩方面的工作可以同時進行。歐唐奈的腦子迅速開動起來,他已經在開始作計劃了。
電話鈴突然響了。
接線員呼喚:「歐唐奈大夫,長途電話。」是丹尼絲。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曾經吸引住他的清柔和沙啞。在相互問候之後,她說:「肯特,親愛的。我要你這個週末到紐約來。我在星期五晚上請了一些客人,想讓他們看看你這樣一位人物。」他只猶豫了一下,就答覆她說:「非常對不起你,丹尼絲——我恐怕去不了。」
「你一定得來。」她的語氣很堅決。「我已經發了請帖,不可能再收回了。」
「恐怕你不瞭解。」他覺得他在拼命設法把話說圓了。「我們這裡發生了傳染病疫情。我得一直頂到這件事過去才能脫身。然後至少還有幾件非辦不可的事情。」
「可是你說過,最親愛的——我一叫你,你就隨叫隨到的。」這聲音裡已經稍微帶了那麼一點不高興的意思了。他真希望此時能在她身邊,那就肯定能使她理解的。慢點,到底真能嗎?他又有點含糊了。
他回答:「不幸的是當時我沒想到這種情況會發生的。」
「你不是醫院的負責人嗎?你當然可以讓別人來替你負責一下,就是那麼一兩天的工夫。」很明顯,丹尼絲是不想對他諒解的了。
他小聲地說:「恐怕不行。」電話那一頭停頓了一下。然後,丹尼絲輕輕地說:「我曾經警告過你,肯特——我是一個佔有慾很強的人。」他又開始說:「丹尼絲親愛的,請你——」說到這兒沒說下去。
「這真是你最後的答覆嗎?」電話裡的聲音還是那麼輕柔,簡直有點象撫慰的口氣。
「我不得不這樣,」他說。「我很難過。」他又補充說:「我給你打電話,丹尼絲——我一能離開馬上就給你打電話。」
「好,」她說,「就這樣吧,肯特。再見。」
「再見,」他說完,心事重重地放下了電話。
已經到了查傷寒病原第二天的上午。
正如皮爾遜大夫預料到的,昨天下午只送來了少數大便樣,大部分是過去這一個小時之內送來的。
病理科化驗室中間的長桌上擺滿了盛大便樣品的硬紙小盒子,每個盒子上都註明了姓名。皮爾遜坐在桌子一頭的木椅子上,填寫化驗室編號,為以後填寫檢驗記錄報告單做準備。
皮爾遜作好記錄的初步準備工作,緊接著就把樣品往他身後遞。戴維·柯爾門和約翰·亞歷山大一起在準備培養玻璃片。
班尼斯特一個人在靠邊上的一張桌子上處理其他化驗。那是被束縛在病理科辦公室的麥克尼爾決定得馬上處理的一些化驗請求。
化驗室臭氣熏天。
除去戴維·柯爾門,其餘的人都在吸菸。皮爾遜噴出了大量雪茄煙霧來遮蓋開啟大便盒放出的臭氣。在此之前,皮爾遜默默地遞給柯爾門一支雪茄。
柯爾門點燃了,但覺得雪茄煙的味道和汙濁的空氣一樣難受,就又把它滅了。
班尼斯特的死對頭,那個醫院管收發的小夥子很得意,每送進一批大便樣品來,總要說那麼一句俏皮話。第一趟,他看著班尼斯特說:「他們把這些東西送得真是地方。」後來,他對柯爾門說:「給您這些五香的,大夫。」現在,他把一套紙盒擺在皮爾遜面前,問:「您這份加點奶油白糖嗎?」皮爾遜氣哼哼地沒理他,接著寫他的字。
約翰·亞歷山大很有次序地工作著,思想很集中,動作靈活熟練,就象戴維·柯爾門初次見到他時曾經注意到的那樣。他拿起一個紙盒,開啟蓋子,拉過一個小平皿1,用蠟筆把盒上的號碼抄在平皿上。又拿起一個木把的小鉑絲環在酒精燈上消一下毒,用鉑絲環在大便樣上颳起一小塊放在消毒鹽水裡。這樣再做一次之後,又用鉑絲環把一些這樣的溶液刮到培養盤上,每次動作都很均勻,穩妥。
1小平皿(petridish),實驗室用的小玻璃碟,又名陪替氏皿。
他在鹽水試管上貼好標籤放在試管架上。把帶著培養物的小平皿送到試驗室那頭的恆溫箱裡。在這裡放一天,如果需要的話,可以開始作進一步培養化驗。這個工作是著急不得的。
他轉過身看見戴維·柯爾門正在他身後。亞歷山大想要說件事,又感覺到皮爾遜在屋子那頭;就壓低聲音說:「大夫,我想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柯爾門也往恆溫箱裡放了一個平皿,關上了門。
「我,哦,我們……決定接受您的意見。我決定去申請上醫學院了。」
「我很高興。」柯爾門帶著真摯的感情說。「我敢肯定,那會產生很好的結果。」
「什麼事會產生好結果?」是皮爾遜在問,他抬起頭望著他們。
柯爾門回到他的工作臺,坐下,又開啟了一個盒子,順話答話地說:「約翰剛才告訴我他決定申請上醫科大學了。前些日子我曾經建議過他應該去上醫大的。」
「噢。」皮爾遜盯視著亞歷山大,問:「你怎麼籌措這筆學費呢?」
「一方面,我的妻子可以工作,大夫。另一方面,我想,也許我可以在課外做點化驗室的工作;許多醫大學生都是這樣做的。」亞歷山大停頓一下,看看柯爾門,又說:「我已經設想到這不會是很容易的。可是我們認為這是值得的。」
「是這樣的。」皮爾遜吐了口煙;放下雪茄。他象是想說什麼,遲疑了一下,問道:「你的妻子怎麼樣了?」亞歷山大低聲答道,「她會好的。謝謝你。」一時之間大家都沒出聲。然後,皮爾遜緩慢地說:「我希望能和你談幾句。」他停了一下。「可是我估計談什麼也是不頂用的。」
亞歷山大和那老頭子對了對眼神。「是的,皮爾遜大夫,」他說,「恐怕是的。」
費雯獨自一個人在病房裡想看她母親給她送來的一本小說,可是看不進去,於是嘆了一口氣,把書放下了。這時候她真希望當初沒有逼著邁克答應不來看她。她思想鬥爭著:要不要把他叫來。她眼光落到電話上,如果叫他,他會來的,可能幾分鐘之內就來了。她那種傻氣的想法:分開幾天使他倆都冷靜地想想,真有什麼道理嗎?說到底他倆在相愛著,這還不夠嗎?她打電話叫他嗎?她的手遲疑著。正當她要拿起電話的時候,她的要堅持到底的決心戰勝了。不!她還是要等,已經第二天了。剩下的三天很快會過去的,那時她就會得到邁克——永遠歸她自己了。
邁克·塞登斯在住院醫師休息室一個大皮扶手椅子上躺著。這是工作中的間隔半小時休息時間。他正在按照費雯囑咐他的話考慮著——和只有一條腿的妻子生活在一起是個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