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坐下,好嗎?」歐唐奈拿出縷花的金質煙盒。「吸菸?」
「謝謝。」柯爾門拿了一支菸,歐唐奈給他點了火。他靠在一張皮扶手椅上,輕鬆一下。他直覺地感到這將是他一生的一個轉折點。
歐唐奈從辦公桌後邊走到一扇窗戶前邊,背靠窗,早晨的陽光從他身後照射進來。他說:「我猜想你已經聽說皮爾遜大夫辭職了。」
「是的,我聽說了。」柯爾門大夫小聲回答。他自己也吃驚他怎麼會接著說道:「當然你知道,這幾天他在不遺餘力地工作,從白天到夜晚,一直沒離開。」
「是的,我知道。」歐唐奈看著他紙菸頭上的火亮。「但是,這並沒有改變什麼。你想到這一點嗎?」柯爾門知道外科主任說的話是對的。他說:「對,我看也是改變不了的。」
「約瑟夫表示願意馬上就走,」歐唐奈繼續說道,「這意味著病理科即將留下一個空位置,病理科主任,你願意接受嗎?」柯爾門遲疑了一秒鐘。這是他一直憧憬著的位置——他自己主管一個部門,可以自由地進行整頓,採用科學新裝置,實行好的醫學技術,使病理科象他設想的那樣真正發揮作用。這是他想嚐到的美酒,歐唐奈已經把它舉到了他的唇邊。
忽然他產生了害怕的感覺。他在這即將擔負的重任面前有些膽怯了。他想起今後他上面沒有別人做主了,作出最後的決定——最後的診斷——將會落在他一個人的身上。他能擔得起嗎?他有此準備嗎?他還年青;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可以繼續當幾年副手。以後還會有別的空出來的位置——上進的機會還多,時間還有呢。可是他知道推託是不行的,這個時刻從他一到三郡醫院就已經註定要來到的。
「好,」他說,「如果讓我做,我就接受。」
「我可以告訴你,準備讓你來做的。」歐唐奈笑了,他問:「你能告訴我點事嗎?」
「如果我知道的話,當然可以。」外科主任停了一下。他在思索這個問題怎麼提才好。他覺得這些話對他倆都是重要的。然後他問:「你可以告訴我,你對醫務工作和對這個醫院持什麼態度嗎?」
「那很難用言詞來表達,」柯爾門說。
「你試試看?」戴維·柯爾門考慮了一下。的確他有一些信念,但是這些想法他對自己都很少表達出來。也許現在是應該明確一下的時候了。
「我認為真正的問題,」他緩慢地說,「在於我們大家——醫生、醫院、醫學技術——的存在只是為了一個目的:為了病人,為了給人治病。我相信我們有時會把這最基本的一點給忘了的。我覺得我們太沉溺於醫學、科學、漂亮的醫院,而忘掉這些東西存在的唯一理由是為了人。那些需要我們的人,那些求助於醫藥的人。」他停住了。「我這話說得很笨拙。」
「不,」歐唐奈說。「你說得很好。」他感到自己的希望沒有落空,直覺是對的;他選對了人。他已經可以預感到他倆——外科主任和病理科主任——會合作得很好。他倆會繼續進行建設性的工作,三郡醫院會和他倆一起進步,成長。他們做的事不會十全十美;十全十美的事是沒有的。前進的道路上會有失敗、有缺陷,但是至少他們有共同的目標,共同的感情。他們要緊密合作;柯爾門比自己年青些,有些地方歐唐奈較為豐富的經驗會有一些幫助的。過去這幾天外科主任自己也學習到了許多東西。他學習到的一點是熱情和冷漠一樣可以蘊育著內心的驕傲自滿,而各種不同的渠道都可以通向災難性的事件。從今以後,他要克服自滿,以年青的柯爾門大夫為首的病理科可以成為他的一支堅強的右臂。
他產生了一個念頭,問:「還有一件事。你對約瑟夫·皮爾遜這個人和他的離職有什麼想法?」
「我說不好,」戴維·柯爾門說。「我一直在希望我能弄清楚我自己的想法呢。」
「有的時候弄不清楚也不一定是壞事。這可以使我們思想不會僵化。」歐唐奈笑了。「可是有點事情我覺得你得知道。我和醫院裡的一些老人談過;他們告訴我一些事,過去我是不瞭解的。」他停了一下。「約·皮爾遜三十二年來為這個醫院做了很多好事——那是一些現在都被人忘卻了的事,或者是一些象你我這樣的人不常聽到的事。你知道,是他建立的血庫。現在想起來很奇怪,但是在當時是有好多人反對的。後來,他又要建立一個組織切片委員會;人家告訴我,很多醫院的醫師為了這件事和他吵得很兇。但是這個委員會還是建立了,對提高外科手術水平起了很大的作用。約瑟夫對甲狀腺癌的病因和病例也做過一些研究,大部分已經被醫學界接受了,可是很少有人記得這是約·皮爾遜的功勞。」
「這些我還真不知道,」柯爾門說。「謝謝你告訴了我。」
「這些常常是會被遺忘的。約瑟夫給化驗室也帶來不少新東西——新的試驗、新的裝置。不幸的是到了某個時候他不再做新的貢獻了。他讓自己故步自封起來。這種事有時是會發生的。」柯爾門忽然想起他自己的父親,想起他那強烈的懷疑,那殺死亞歷山大嬰兒的敏感血液正是他父親幾年以前給輸進去的——儘管當時已經知道不同rh血型可能造成事故,但卻沒有進行化驗。
「是的,」他說,「是會發生的。」兩個人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走出門以後,歐唐奈低聲說:「我們大家有點同情心是件好事。因為不定哪一天你自己也會需要一點的。」露西·葛蘭傑說:「肯特,你象是累了。」那是中午剛過去不久。歐唐奈在底層樓道里停了下來。露西也停在他身邊,他沒注意到。
他想——親愛的露西一點沒有變,還是那麼熱情、溫柔。那真是一個星期不到以前的事情嗎?他曾經考慮過要離開伯林頓和丹尼絲結婚。現在都象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象是一段舊時的插曲,目前已經不算什麼了。他是屬於此地的;這個地方不管是好是壞,都是他的命運寄託之處。
他拉著她的胳臂。「露西,」他說,「讓咱們最近見一次面。咱倆有好多事要談談。」
「好吧。」她含情地笑了。「明天你可以帶我去吃晚飯。」他倆並肩走過樓廳,有她在身邊,似乎使他產生一種心安理得的感覺。
他斜眼看了一下她那苗條的身影,一種信心油然而生,他倆的前景是十分美好的。也許還需要一些調整的時間,可是最後他倆會訂下終生之盟的。
露西也在想:人間美夢常會實現;也許我的夢也能成為現實——在那不久的將來。
病理科屋裡黑得早。這是在地下室工作的一個缺點。戴維·柯爾門開啟電燈,決定他的早期計劃之一就是把病理科搬到一個好一些的地方。病理科一定要安排在醫院的地下室的這種做法已經過時了;和其他科室一樣,病理科也需要陽光和空氣。
他走進病理科辦公室,發現皮爾遜在辦公桌那邊清理抽屜。柯爾門進來時,他抬起了頭。
他說:「要說也真有個意思,三十二年的工夫會積攢下來這麼多破爛。」
柯爾門看著他那麼一會兒。說:「我很難過。」
「沒什麼可難過的。」皮爾遜粗裡粗氣地回答。他把最後一個抽屜關上,把一些材料放在一隻箱子裡。「我聽說你得到了一個新的職位。祝賀你。」柯爾門真心實意地說:「我希望不弄成這樣,能有點別的辦法就好了。」
「現在已經晚了。」他把箱子鎖釦扣上,向四下看了看。「嗯,大概沒什麼了。如果你發現我的什麼東西,可以和我的退休金一起給我寄去。」
「我想告訴你點事。」
「什麼事?」柯爾門仔細地告訴他說:「那個護校學員——截肢的那一個。我今天早晨解剖了那條腿。你說對了。我錯了,是惡性的。成骨肉瘤,沒有疑問。」老頭子停了下來。他的思想象是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他慢慢地說道:「我很高興我沒有弄錯,至少在這一點上。」他拿起一件大衣向門口走去。他似乎要走,卻又轉過身來,似乎有些心虛的樣子問道:「如果我給你提點建議,你不會介意吧?」柯爾門搖著頭說:「請給我提吧。」皮爾遜說:「你很年青。你很有稜角,很有個性——這是好的。你在業務上也很在行。你在業務上跟上了時代——你懂得一些我不知道的,今後也不會知道的事。我建議你把這些保持下去。那是不容易的,不要在這點上犯錯誤。」他指了指他空出來的那張桌子。「你坐在那張椅子上,電話會響,是院長,和你談預算。過一分鐘化驗室的一個技術員要辭職,你要平息這個。大夫們會進來向你問這個、問那個檢查報告。」老頭子臉上露出苦笑。「然後推銷員會找到你的門上來——帶著打不碎的試管、不會熄滅的酒精燈。你和這個談完了,又會來一個,這個剛走,那個又來了。一直到一天完了,你會納悶這一天是怎麼過去的,做出了什麼成績。」
皮爾遜停下來,柯爾門等著他說。他感到這位老病理學家在說這話的時候是在回顧他的往事。他接著說:「第二天可能還是這樣,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你發現一年過去了,一年又一年。在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你把別人派去學習醫學的新發現——因為你自己沒有工夫出去學習。你會停止了調查研究;因為你工作那麼緊張,到晚上你就累了,你就不想再看書了。而突然間會有一天,你發現你知道的那些原來都已經過時了。而那就是想要改也來不及的時候。」
由於激動,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了。皮爾遜把一隻手放在柯爾門的胳臂上,用懇切的語氣說:「聽聽一個過來人、一個老年人、一個掉隊的人的勸告吧。別再走這條彎路!如果必要,把你自己鎖在一個櫃子裡都可以!別接近電話、檔案和材料,要閱讀、聆聽、保證跟上時代!那樣別人就動不了你了,永遠不會說:‘他完蛋了,被淘汰了;他已成為過去的人了。’因為,那樣你就會了解得和他們一樣多——更多一些。因為,那樣你能取得和你瞭解的知識相稱的經驗……「這聲音逐漸消失,皮爾遜轉過身去。
「我一定努力記住您的話,」柯爾門說。接著他又輕聲說:「我送您到門口。」他倆走上扶梯,來到醫院底層。黃昏時刻的醫院各項活動剛剛開始。一個護士匆忙走過;她端著一個餐盤,漿得筆挺的護士服窸窣作響。他們讓過了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一箇中年人,一條腿打著石膏,握著一對柺杖,就象一條小船上收進船身的一雙槳。三個小護士笑著走了過去。一個婦女隊工人1推著一輛裝著書刊的手推車。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把花束走向電梯。在看不見的地方有小孩的啼哭聲。這是醫院的世界:一個生活的有機體,是反映外面更大世界的一面鏡子。皮爾遜在向四周望著。柯爾門在想:三十二年,他現在也許是在進行最後的一瞥。當我的時間到了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呢?
1指全州醫務協會婦女輔助隊(women’sauxiliaryofthestatemedicalsociety)工人。
我會在三十年以後想起這一刻的情景嗎?那時我會理解得比現在更清楚一些嗎?
在擴音器裡傳出一個聲音:「柯爾門大夫,柯爾門大夫到外科手術室。」
「開始了,」皮爾遜說。「會是一個冷凍切片——你還是去吧。」他伸出手。「祝你幸運。」柯爾門感覺說話有些困難了。「謝謝你,」他說。
老頭子點點頭,轉過身去。
「晚安,皮爾遜大夫,」這是一位護士長。
「晚安,」皮爾遜說。然後,他向外邊走去,半路停在一個「禁止吸菸」的告示下,點燃了一支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