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吧。」
那個女孩顯然知道該做些什麼,她小心翼翼地把凱倫的右腿抬起來,交叉地放到她的左腿上。
「謝謝你,溫蒂。」
到了底層休息廳,孩子們說了聲再見,便一溜煙地跑走了。
「這真好,」尼姆說。
「我知道,」凱倫興奮地笑著。「孩子們總是這樣的天真爛漫。他們不象成年人那樣害怕,或者不知所措。我剛住進這兒的時候,樓裡的孩子們常常問我,‘你怎麼啦?’或者‘你為什麼不能走路?’他們的父母聽到後,總是對孩子們說‘噓!’一段時間以後,我才使他們理解我對那些問題毫不介意,事實上還歡迎他們問哩。但是,還有一些成年人總感到不自在,一看到我,就把臉轉過去。」
在公寓大樓的前門外頭,喬西站在車旁等候著。這是輛福特牌汽車,噴了層悅目的淺綠色油漆;近側的一扇寬大的滑門已經開啟了。凱倫敏捷地操縱她的輪椅,使輪椅對著車門,停在離汽車只有幾英尺遠的地方。
「你注意看,」她對尼姆說。「你就可以看到你們的波爾森先生為幫助我進入亨珀丁克做了些什麼。」
凱倫說話的時候,喬西從汽車內部取下兩根鋼槽,把鋼槽的一端固定在車門底部的裝置上,然後把另一端放倒在地上。此時,在汽車內部和地面之間搭起了一條雙軌坡道,其寬度正好同凱倫的輪椅的兩個輪子之間的距離相等。
接著喬西走進汽車,伸手抓起一個連在鋼絲繩上的鐵鉤;鋼絲繩是固定在盡頭的一個電動絞車上的。她拿著鐵鉤走到輪椅跟前,喀嚓一聲把它扣在一個鐵孔上,然後回到絞車跟前。喬西摸到一個開關並把它往下撳著。
「我們走吧!」凱倫說。話音剛落,輪椅就被平穩地牽引著沿坡道向上滾動。一進入車內,喬西用力轉過椅子,輪子正好滑進地板上兩個凹槽裡,並用插銷固定起來。
喬西笑嘻嘻地對尼姆說:「你坐在前面,哥爾德曼先生。跟司機坐在一起。」
在他們緩緩駛出公寓前院加入街道上車輛的行列時,尼姆在前邊的座位裡轉過身子,同凱倫說話。他回到了在電梯口想說的事兒。
「如果真的出現嚴重的石油短缺,那麼幾乎可以肯定要搞迴圈斷電。你知道什麼叫迴圈斷電嗎?」
凱倫點點頭,「我想是知道的。就是說在不同的地區一次要停電幾個小時。」
「是的,開始的時候,很可能是每天三個小時,假使情況惡化,停電的時間還要拉長。不過,要是發生這種情況,我一定事先通知你,這樣你就到一家自備發電機的醫院裡去。」
「紅杉林醫院,」凱倫說。「在‘自由之友’那幫人炸燬變電站的那個晚上,我們這兒斷了電。喬西和我就是到這家醫院去的。」
「明天,」尼姆告訴她,「我到紅杉林去,看看那兒的發電機是否正常。有時候,那些備用裝置一錢不值,因為保養得不好,紐約發生大規模斷電時,有些備用發電機甚至都發動不起來。」
「我可不擔心,」凱倫說。「有你為我操心就夠了,尼姆羅德。」
喬西是個謹慎的駕駛員,因此在去藝術宮的路上,尼姆感到很輕鬆。市交響樂團在那兒演出。在藝術宮的主要入口處,正當喬西在把凱倫的輪椅卸下來時,一位身穿制服的服務員過來幫忙。他立即領著凱倫和尼姆穿過一扇邊門,把他們倆送入電梯。電梯又把他們倆送到主樓。他們佔用的是一間包廂的前排空地,又有一條活動的坡道把凱倫送過去。很顯然,藝術宮習慣於接待使用輪椅的顧客。
他們安定下來以後,凱倫環視四周,說:「這可是特殊待遇,尼姆羅德。你是怎麼搞到的?」
「親愛的老金州公司,你是這樣叫它的,還是有些影響的。」
原來是特麗薩·範·伯倫應尼姆的請求,安排了包廂座位以及凱倫需要的種種方便。當他提出要付錢時,特斯對他說:「算了吧!還剩下一些行政官員的額外津貼。趁還有的時候享受一下吧。」
尼姆拿了張節目單讓凱倫看,但是,過了一會兒,她搖搖頭。「我喜歡自個兒聽,我總認為,音樂批評和節目說明是那些企圖炫耀自己的聰明的人寫的。」
他咯咯地笑了。「我同意。」
劇場的燈光漸漸暗淡下來,樂隊指揮在鼓掌聲中步上指揮台。這時凱倫輕聲地說:「尼姆羅德,咱倆的關係有些不同了,是不?」
他為她的洞察力而感到吃驚,但是在音樂開始演奏前沒時間回答她的問題。
節目大部分是布拉姆斯作的樂曲。首先是《海頓主題變奏曲》。緊接著是:《降b大調第二鋼琴協奏曲》。獨奏者是技藝精湛的尤金·伊斯托敏。這首鋼琴協奏曲是尼姆最喜愛的樂曲之一;從凱倫凝神靜聽的表情看來,這也是她最喜愛的。在傾聽第三樂章那悲愴動人的低音提琴旋律時,他伸出一隻手,放在凱倫的手背上。她掉過臉來,這時他發覺她熱淚盈眶。
最後,樂曲聲在經久不息的鼓掌聲中結束,尼姆也拚命地鼓著掌——「請替咱們倆鼓!」凱倫敦促他——大廳裡的燈也亮了,準備幕間休息。
當其他聽眾離開座位出去散步時,尼姆和凱倫呆在原處不動。兩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說:「願意的話,你現在可以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他沒有必要問回答什麼問題。他嘆了口氣,說:「我想沒有什麼事是一成不變的。」
「要是我們指望它不變,那是愚蠢的,」凱倫直言不諱。「而且我要你知道我從來沒有這種想法。哦,有時幻想使人感到陶醉,渴望得到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希望一切美好的事物常駐不衰。不過,我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做一個現實主義者。跟我說老實話,尼姆羅德。出了什麼事?從上次到現在這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就在這時他告訴了她。告訴她有關露絲的情況,那突然襲來的威脅著她生命的癌症,以及她同尼姆兩人因此重新找到了他們倆一度迷失的共同道路。
凱倫默默地傾聽著。然後她說:「今晚我一見到你,我就看出發生了不同的事情,發生了重大的私人的事情。既然我現在知道了緣由,我一方面為你感到高興,另一方面當然感到難過,特別是為你的妻子感到難過。」
「我們也許會走運的。」他說。
「我希望如此。有些人是這樣的。」
樂隊成員魚貫而入,準備開始下半場的演奏。其他聽眾也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
凱倫心平氣和地說;「我們以後再也不能以情人相處了。那樣是不公正的,也是不對的。但是,我希望我們繼續做朋友,希望有時我可以看到你。」
他再次撫摸她的手,在音樂重新開始前說了「永遠做朋友」。
在回家的路上,他們比來時沉靜。
喬西似乎也覺察到這種變化,也很少說話。她把亨珀丁克開到了藝術官外迎接尼姆和凱倫。當他們倆在藝術宮裡面時,她去會過幾位朋友。
過了一會兒,尼姆又從前排座位上轉過身子,面對著凱倫。他說:「早些時候,你告訴我你為父親感到擔擾。你那時不想談,現在呢?」
「我無所謂,」凱倫說,「只是沒有多少可說的。我的確知道爸爸遇到了些麻煩——經濟方面的,我想,他曾暗示過,但不願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兒。不過,這意味著亨珀丁克我是用不長的了。」
尼姆吃了一驚。「為什麼?」
「每月需付的款子對我父母來說是一筆沉重的負擔。我想我告訴過你,銀行拒絕向我父親貸款,因此,他找了一家信貸公司,可是利率更高。我猜想,除了這個,還有生意上的麻煩,也接踵而至了。」
「瞧,」尼姆說,「我願意幫助……」
「不!我以前講過一次,我永遠不接受你的錢,尼姆羅德,我說話是算數的。你有你自己的家庭需要照應。另外,儘管我愛亨珀丁克,可是從前沒有的時候,我也對付過來了,我現在也能做到這一點。我擔心的是我的爸爸。」
「我真誠地希望,」尼姆告訴她,「我能夠做些什麼。」
「做我的朋友,尼姆羅德。這是我的全部請求。」
在凱倫所住的公寓大樓外面,他們倆相互道了晚安——輕輕的一吻,再也沒有先前那股激情了。她說她累了。尼姆依從她的建議,沒有上樓,而是傷心地朝著停在一條街以外的他那輛汽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