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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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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公平,是著手的好辦法,」帕克蘭德說,「要對兩方面都講公平,對上面下面都講。」他靠著辦公桌往前傴倒身子,真心誠意地跟馬特·扎勒斯基談著,不時朝工會委員伊利亞斯瞅那麼一眼。「不錯,我對待流水線上的人向來不講情面,因為不那麼樣不行。領班夾在中間,四面八方都捱到罵。從這兒車間一路上去,馬特,你和你那班人每天都卡著我們脖子,逼我們生產,生產,再生產;就算你們不說,質量管理部門也要說,造得好些,哪怕造得快了,還要好。再就是那些做工的,幹各種活的——包括象紐柯克那樣的一些人,還有其他一些人——當領班的不能不去應付他們,萬一錯了一著,還得去應付工會,有時候其實也沒什麼錯。所以,這是件棘手的事,我也向來不講情面;要活命,只有這個辦法。不過,我也講公平。凡是替我幹活的,我可從來沒有因為他是黑人,就對他另眼相看,而且我也不是手裡拿著鞭子的莊園監工。說到我們目前談論的那件事,我所幹的——據說我是那麼幹的——不過是管個黑人叫‘小子’。我並沒有叫他去摘棉花,或者乘黑人車,或者擦皮鞋,或者做其他跟這個詞應該有聯絡的事。我所幹的,就是幫他幹好活。另外,我還要說這麼一點:如果我確實管他叫做‘小子’——我敢發誓,只是說溜了嘴!——我要說,我很抱歉,因為我心裡確實抱歉。不過並不是對紐柯克。紐柯克兄弟還是要開除。因為,如果他不開除,如果他平白無故揍了領班,不受處分,那麼從今天起,你不妨在你的屁股裡插上一面投降旗子,向這個地方的一切紀律揮手告別。我說要講公平,就是這個意思。」

「你這倒抓住了一兩個要點啦,」扎勒斯基說。他心想,說來真叫人啼笑皆非,弗蘭克·帕克蘭德對黑人工人倒一向講公平,比廠裡其他許多人說不定還要公平些呢。他問伊利亞斯:「你對這一切怎麼個看法?」

工會委員隔著厚玻璃眼鏡溫和地看看。「我早已說明工會的立場,扎勒斯基先生。」

「那麼,假如我拒絕你們,假如我決定支援弗蘭克,就照他剛才講的我應當採取的辦法辦,那又會怎麼樣呢?」

伊利亞斯說得強硬:「那我們就不得不採取進一步申訴的程式啦。」

「好吧。」副廠長點點頭。「那是你們的權利。不過,如果我們按著規定的申訴步驟一步步辦,那可能要花上三十多天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大家都照常上工嗎?」

「那還用問。勞資協定規定……」

扎勒斯基火了,「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協定上說什麼!協定上說我們一邊談判,大家一邊照常上工。但是眼下,你們卻有很多人已經準備好違反契約,舉行罷工啦。」

伊利亞斯這才第一次顯出不安的神色。「汽車工人聯合會從不寬宥非法罷工。」

「那就去他媽的!制止這一次罷工!」

「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我去跟我們的一些人談談。」

「談不會有什麼好處。這你也知道,我也知道。」扎勒斯基朝工會委員望了一眼,那人紅彤彤的臉有點發白了:明擺著伊利亞斯不想跟一些黑人激進分子抱著他們目前那種情緒進行辯論。

馬特·扎勒斯基一眼就看出了,在這種情況下,工會完全處於左右為難的境地。如果工會一點也不支援工會里的黑人激進分子,那麼,激進分子就會給工會領導加上種族偏見和充當「廠方走狗」的罪名。但是如果工會支援得過了頭,那麼就會在法律上站不住腳,好象參預了非法罷工。伍德科克、弗雷澤、格雷特豪斯、班農之流的汽車工人聯合會領袖,都認為非法罷工是大逆不道的事,這些人之所以聞名,固然是由於採取強硬態度進行談判,不過也是由於協定一訂立,就遵照協定辦事,也是由於通過正當的手續來解決工人的困難。非法罷工破壞了工會的信用,減少了工會談判的本錢。

「如果我們不管這件事,‘團結院’裡也不會感謝你的,」馬特·扎勒斯基執拗地說。「只有一個辦法能夠制止罷工,那就是,我們在這裡作出個決定,隨後到下面車間去宣佈一下。」

伊利亞斯說:「那要看是什麼樣的決定。」但是工會委員分明在掂量扎勒斯基的話。

馬特·扎勒斯基早已拿定主意,應該作出什麼決定,他知道,這個裁決不會完全合乎大家的心意,連他自己也不樂意。他愁眉苦臉思忖:這是鬼時代,一個人不得不暫時委屈一下,收起自己的一套信念,如果他想要讓汽車廠開工下去的話,至少也得這樣忍氣吞聲。

他粗聲粗氣宣佈道:「一個人也不開除。紐柯克回去幹活,不過,從今以後,他的拳頭只准用來幹活。」副廠長眼睛緊盯著伊利亞斯。「我希望你和紐柯克都要弄清楚這一點——再來一次,他就滾蛋。不過,在他復工前,我想親自跟他談談。」

「停工時的工資,照補給他嗎?」工會委員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

「他還在廠裡嗎?」

「在。」

扎勒斯基遲疑了一下,才無可奈何點點頭。「好,只要他做完那一班就行。不過,再也不要談什麼弗蘭克的職務由別人來接替啦。」他一下轉過身子,面對著帕克蘭德。「你嘛,就照你自己說的去做——跟那個年輕人談一下。告訴他,你說錯了話。」

「就是所謂的道歉,」伊利亞斯說。

弗蘭克·帕克蘭德朝他們兩個人瞪了一眼。「偏偏要作這種骯髒下流的讓步!」

「不要放在心上!」扎勒斯基警告道。

「我才不吶!」魁梧的領班站起身來,高高聳立在副廠長對面。他隔著辦公桌說著氣話。「只有你才不放在心上——想得開,因為你是個十足道地的膽小鬼,明知道是對的事,也不敢支援。」

扎勒斯基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吼道:「我犯不著挨你這頓訓!夠啦!聽到嗎?」

「聽到。」帕克蘭德的嗓音和眼神里滿是輕蔑。「可是我不喜歡我聽到的話,也不喜歡我聞到的味。」

「那樣說來,或許你倒是喜歡開除囉!」

「或許是的,」領班說。「或許別地方的空氣還乾淨些呢。」

兩人緘默了一會,隨後扎勒斯基嚷道:「沒乾淨些的。總有一天,到處都是臭氣。」

馬特·扎勒斯基的一陣脾氣既然發過,他現在已經能夠管住自己了。他並不打算開除帕克蘭德,因為他知道這麼做的話,那就盡幹冤枉人的事,一次不算又來一次;再說,好的領班也不容易找到。帕克蘭德也不會自動辭職,不管他怎麼樣嚇唬人;那正是扎勒斯基一開始就估計到的事。他湊巧知道弗蘭克·帕克蘭德有家庭負擔,需要源源不絕的工資收入,何況在公司裡待的年代久,也捨不得離開。

但是,剛才有一會兒工夫,帕克蘭德挖苦他是膽小鬼的那句話刺痛了他。

有過一剎那,副廠長真想大叫大嚷一番:弗蘭克·帕克蘭德十歲那年,還是個流鼻涕的小孩,他馬特·扎勒斯基卻在歐洲上空流血流汗執行投彈手的任務,從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大塊鋸齒形的高射炮彈片會切開機身,然後好不怕人地戳穿他的內臟,或是臉龐,或是嘴巴,也從來不去想一想他們那架b-17f型飛機會不會燃燒著,從兩萬五千呎高空翻著筋斗栽下來,當初戰友們親眼看到第八空軍的許多轟炸機就是那樣子栽下來的……因此,你不妨再想一想,你罵什麼人是膽小鬼,年輕人;你也要記住,一定要這個工廠開工不可的,不是你,而是我,不管那樣做,我要吞下多少苦水!……可是,扎勒斯基卻一句也沒有說出口,他明白剛才想到的事,有些是發生在很久以前,已經不再聯絡得上;他明白對待一切事物的看法和標準已經改變得奇形怪狀、亂七八糟了;他也明白天下有各種各樣的膽小鬼,也許弗蘭克·帕克蘭德的話說得有道理,或者說,多少有點道理。副廠長對自己一肚子都是氣,他跟那兩個人說:「我們到下面車間去把這件事了結吧。」

他們走出辦公室——扎勒斯基帶頭,跟著是工會委員,弗蘭克·帕克蘭德走在最後,他虎著臉,惡狠狠瞪著眼。他們從夾層樓面辦公室出來,順著鐵樓梯,橐橐橐走到下面工廠車間,一路上廠裡的噪音紮紮實實地襲住他們,就好比一陣瘋狂的炮火。

通到工廠車間的樓梯,靠近一段流水線。早已裝配好的部件,都在那裡往車架上焊接,成為安裝完工的汽車的基腳。這時候,鬧聲響得厲害,工人們彼此只隔幾呎路,也得大聲嚷嚷,腦袋湊在一起,才能交談。他們周圍,一陣陣火星往上面,往旁邊飛濺,形成一道鐵青色煙火。在焊接機和鉚釘槍的一陣陣迸射中,夾雜著動力工具的命根子——壓縮空氣連續不斷的嘶嘶聲。而作為一切的中心,活動的焦點,執行著的流水線,如同緩步走著的天神勒索貢品那樣,正在毫不留情地一時一時向前進。

那三個人沿著流水線一路朝前走去,工會委員捱到了扎勒斯基的身旁。

他們走得比流水線快得多,所以他們經過的汽車都越來越接近完工了。現在每一底盤裡都有了套動力裝置。就在前面,有個車殼快要跟下面滑著的底盤併合起來,汽車裝配工人管這個叫做「結婚」。馬特·扎勒斯基的眼睛掃著這幅場景,他照常本能地檢驗著關鍵工序。

副廠長同伊利亞斯和帕克蘭德一起,沿著流水線繼續往前走,工人們有的抬起頭來,有的轉過臉去。也有打招呼的,不過人數不多,扎勒斯基注意到他們一路經過的工人,黑人也好,白人也好,大都繃著臉。他感到一種憤慨不安的情緒。這種情況,廠裡偶爾也有發生,有時候是無緣無故的,有時候是為了一點小小的原因,好象火山反正要爆發,不過在找個最近便的出口罷了。他知道,社會學家管這個叫做對工作異常單調的反應。

工會委員一臉嚴肅,大概是要表示他跟廠方這樣密切聯絡,只是為了履行職務,心裡可不樂意。

馬特·扎勒斯基問他:「現在你不再在流水線上幹活了,這滋味好嗎?」

伊利亞斯沒好聲氣說了一句:「不錯。」

扎勒斯基相信他的話。來汽車廠參觀的局外人,常常認為廠裡的工人到時候就會安於這種鬧聲、臭味、悶熱、無情的壓力以及工作的千篇一律。馬特·扎勒斯基聽到過參觀的客人彷彿在談論動物園裡的禽獸一般,告訴他們的孩子說:「他們對這都已經習慣了。大多數人都樂意幹那種活。他們還不願意幹別的活吶。」

聽到了這樣的話,他總是想喊出來:「小傢伙,你們不要相信!那是扯謊!」

扎勒斯基象大多數接近汽車廠的人一樣,知道在工廠生產線上幹過長期活的人,很少打算把那種活當作終身職業的。他們受僱以後,通常總是把這個職業當做臨時工作,等著好機會臨頭。但是許多人,特別是那些沒有受過多少教育的,好工作總是撈不到手,永遠是個幻夢。最後終於掉進了陷阱。

這是個雙重陷阱,一重是,工人自己的種種負擔——結婚啊,孩子啊,房租啊,分期付款啊;另一重是,不管哪個地方的工作,都沒有汽車工業工資出得高。

但是,工資也好,優厚的福利也好,都改變不了這個工作害得人意志消沉的殘忍性質。這多半是因為體力上很吃力,但是最大的負擔還是精神上的——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天又一天死氣沉沉的單調工作。何況工作的性質又使人喪失自尊心。在生產線上幹活的人,缺乏一種功德圓滿的感覺;從來沒有製造過一輛汽車;僅僅製造了,或者裝配了一些零件——往螺釘上加個墊圈啊,釘塊鐵條啊,擰幾顆螺絲啊。何況又總是一樣的墊圈,一樣的鐵條,一樣的螺絲,重複,重複,再重複,一遍,一遍,又一遍,另一方面,又是那麼樣的勞動條件,包括那鋪天蓋地的喧鬧,連攀談幾句都困難,彼此交際一番都不行。一年年過去,許多人邊怨恨,邊忍受。有些人精神上垮了。幾乎沒有一個人喜愛自己的工作。

因此,生產線上的工人,好象囚徒,一心只想逃跑。曠工是區域性逃跑的辦法;罷工也是如此。這兩種情況都帶來刺激,逃脫了單調工作——這在當前是佔主導地位的一種傾向。

副廠長心裡明白,即使在現在,這種傾向也不大可能扭轉過來。

他告訴伊利亞斯說:「記住,我們已經達成了協議。現在,我要這件事趕快了結。」工會委員沒有回答,於是扎勒斯基又補充了一句:「今天對你準會有點好處。你的要求不是已經到手了嗎。」

「可不是全部。」

「凡是重要的都到手了。」

在他們的話裡有著彼此都知道的一種人生真相:有些工人選擇的一條逃離生產線的道路,就是通過選舉,充當專職工會幹部,等機會升到汽車工人聯合會的領導班子去。伊利亞斯本人最近走的正是這條路。但是一朝當選,一個工會委員頓時成了政治動物;要生存下去,必須再度當選,在兩次選舉之間,就得象政客那樣施展手段,討好選舉人。一個工會委員周圍的工人都是選舉人,他也盡力博取他們的歡心。伊利亞斯現在正面臨著這樣一個問題。

扎勒斯基問他:「紐柯克這傢伙在哪兒?」

他們已經走到這天早晨發生事故的那一段流水線上。

伊利亞斯朝一片空地頭一點,那邊擺著幾張塑膠面的桌椅,是裝配工人吃飯休息的地方。有一排供應咖啡、汽水、糖果的自動售貨機。地上漆著一道線,代替圍牆。這時候只有一個人待在那個地方,那是個身體結實、濃眉大眼的黑人;他望著剛剛來到的三個人,手裡的紙菸頭上飄起煙來。

副廠長說:「好吧,叫他回去幹活,其餘的話,你去負責補充。等你談好了,關照他到我這兒來。」

「好吧,」伊利亞斯說。他跨過漆在地上的那條線,一面微笑,一面往大個子的那張桌子旁邊坐下。

弗蘭克·帕克蘭德早已徑直走到那個仍然在流水線上幹活的年輕黑人身邊。帕克蘭德談得懇切。起初,對方一臉不自在,沒隔一會兒,卻羞答答地咧開嘴笑了笑,點了點頭。領班拍拍年輕人的肩膀,朝著伊利亞斯和紐柯克的方向做了個手勢,那兩個人仍然在吃飯地方的桌子旁邊,腦袋湊在一起。

青年裝配工人又咧開嘴笑了笑。領班伸出一隻手去;年輕人猶豫了一下,才把手握住。馬特·扎勒斯基不由得納悶,要他來辦帕克蘭德這個差使,是否也能處理得一樣得體,或者說,一樣妙呢。

「你好,老闆!」那一聲是從流水線的遠處傳來的。扎勒斯基朝那邊轉過身去。

那是一個內飾檢驗員,一個流水線上的老前輩,一個矮小個子,臉長得跟希特勒一模一樣。難怪跟他一起幹活的工人都管他叫做阿道夫,這個工人,他的真名實姓,扎勒斯基怎麼也記不起來了,他對這個玩笑好象頗為欣賞,居然還把他那一綹短短的頭髮梳到前面,遮在一隻眼睛上。

「你好,阿道夫。」副廠長小心翼翼地在一輛黃色活頂跑車和一輛湖綠色轎車中間穿過去,走到流水線的另一邊。「今天的車身質量怎麼樣?」

「我可看到過更差的日子呢,老闆。還記得棒球世界錦標賽嗎?」

「別提醒我了。」

棒球世界錦標賽期間,還有密執安州狩獵季節的開頭幾天,是汽車生產人士擔心害怕的兩個時期。曠工率達到最高峰;連領班和車間主任也曠工。

質量直線下降,在棒球世界錦標賽期間,工人們一顆心總是放在手提收音機上,不大顧到幹活,因此情況更糟。馬特·扎勒斯基還記得他妻子弗雷達去世的前一年,在底特律虎隊獲勝的一九六八年錦標賽高xdx潮中,他曾經沉著臉向她說出了心裡話:「我可不願意今天造出來的汽車賣給我的死對頭。」

「不管怎麼樣,這輛特製車還是好的。」阿道夫(不管他叫什麼名字)剛才輕捷地一下子跳進那輛湖綠色轎車,又一下子跳了出來。現在,他把注意力轉到後面一輛汽車上——一輛裝配著白色籃形座椅的鮮橙色跑車。「這輛車管保是給一個金髮姑娘的,」阿道夫在車裡嚷道。「但願是我在車裡玩她。」

馬特·扎勒斯基也嚷嚷著回答:「你不是已經有了個輕鬆活嗎?」

「玩了她,就會更輕鬆。」檢驗員走了出來,他摩了摩肚子,做了個怪樣;工廠裡的打諢往往是直來直去的。

副廠長也咧嘴回他一笑,他知道工人在八小時上班時間裡,很少有這麼樣的一種人情味的談心。

阿道夫鑽進另一輛車裡檢查內部。扎勒斯基剛才說的是實話:檢驗員乾的活,比流水線上其他大多數人確實輕鬆些,要弄到這個工作,通常得靠資歷。但是這個職位,既沒有額外收入,又不給實權,不利的地方倒有的是。

如果檢驗員做事認真負責,凡是幹壞的活都不放過,那他就會惹工人發火,他們會用別的辦法使他的日子不好過。領班見了他們心目中那種熱心過度的檢驗員,也沒有好感,因為他們討厭有什麼事耽誤那一工段的生產。所有的領班都有上司——包括馬特·扎勒斯基——逼著他們完成生產定額,另一方面領班也能夠壓服檢驗員,事實上也常常是壓服了的。汽車廠裡有句口頭禪,那就是,每當不合標準的部件或成品在流水線上往前移動過去,領班總是嘀咕一句:「算了吧」——有時候,這要被質量管理部門抓住,但是往往發現不了。

在吃飯休息的那地方,工會委員和紐柯克正從桌子邊站了起來。

馬特·扎勒斯基朝流水線後段望去;那輛湖綠色轎車現在已經趕在好幾輛汽車前面了,車上有樣什麼東西越發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決定在那輛車子出廠以前,再去仔細察看一下。

也在流水線後段,他可以看到弗蘭克·帕克蘭德就在那規定的領班位置附近;大概帕克蘭德已經回去幹活了,他認為在目前已經解決的這場糾紛中,沒有自己的事了。是啊,扎勒斯基認為情況就是如此,不過他也認為今後領班如果遇到非要維持紀律不可,那執行起來恐怕就會更困難了。但是,管他媽的!——各人有各人的問題。帕克蘭德的問題,就得由他自己去應付。

馬特·扎勒斯基重新穿過流水線,紐柯克和工會委員迎著他走來。那黑人行動很隨便;他站著,看上去比剛才坐在桌邊時還要高大。五官又大又顯眼,跟骨架很相稱,這會兒正咧嘴笑著。

伊利亞斯報告說:「我已經告訴過紐柯克兄弟我替他爭到手的那個決定。他同意回去幹活,而且也知道停工時的工資會照發給他。」

副廠長點點頭;他並不願意損害工會委員的信譽,如果伊利亞斯要把一場小衝突搞得聽起來象是一場大開打,扎勒斯基也不反對。但是,他厲聲告訴紐柯克說:「你不要嘻皮笑臉。沒有什麼可笑的。」他問伊利亞斯:「你跟他講過沒有,如果今後再出這樣的事,那就更加沒有什麼可笑的了?」

「他該講的都跟我講了,」紐柯克說。「這樣的事,今後不會再發生了,不會平白無故發生了。」

「你倒是挺神氣啊,」扎勒斯基說。「想想你剛被開除,又沒被開除。」

「不是神氣,先生,是火氣!」那黑人做了個手勢,意思是把伊利亞斯也包括在內。「這件事,你們這些人,你們所有的人,怎麼也不會了解。」

扎勒斯基喝道:「把這個廠搞得天翻地覆的爭吵,都會叫我火得要死。」

「不是火在心頭。不是那麼樣怒火中燒,是暴跳如雷。」「不要惹我。說不定我會發給你們看的。」

對方搖搖頭。這人個子雖然那麼高大,嗓音和舉止卻都溫柔得出奇;只有那對深灰綠色的眼睛在冒火。「老兄,你不是黑人,你不知道做黑人是什麼滋味;不是暴跳如雷,不是怒火中燒。從你出生那天起,就有一百萬支混帳的針紮在你心裡,後來有一天,有個白人大娘管一個男子漢叫做‘小子’,一百萬支針之外再紮上一針,可叫人受不了啦。」

「噯噯,」工會委員說,「我們不是把一切都解決了嗎?用不著再提啦。」

紐柯克用一句話打發了他。「閉嘴!」他兩眼還是咄咄逼人,盯著副廠長。

馬特·扎勒斯基心裡也不是第一次在納悶:這整個自由自在的世界難道已經發了瘋?象紐柯克這樣的人,還有其他千千萬萬的人,包括扎勒斯基自己的女兒巴巴拉也在內,好象有個基本信條,就是向來看重的一切,權力啊,秩序啊,尊敬啊,德行啊,再也不象一致公認的那樣當做一回事了。目中無人成了一種規範——正象紐柯克本來用嗓音、現在用眼神流露出來的那種樣子。那些聽熟的詞句,也是目中無人的流露:紐柯克嘴裡的暴跳如雷和火在心頭,看來還可以換上其他上百個詞句,什麼上下代的隔閡啊、膩死人啊、別擱在心上啊、闖江湖啊、快活似神仙啊,多半詞句,馬特·扎勒斯基都不瞭解,他越是聽得多,也就不想了解了。他眼下既跟不上又懂不了的變化,弄得他洩氣了,厭煩了。

說也奇怪,就在這會兒,他不知不覺竟把那大個子黑人紐柯克,同那二十九歲、長得美麗、受過大學教育、又是白人的巴巴拉扯在一起了。如果巴巴拉·扎勒斯基目前在場的話,那麼可以預料她看待世事萬物會自然而然象紐柯克那樣,而不象她父親這樣。老天爺啊!——但願他自己對世事萬物能有一半信心就好了。

雖然現在還是清晨,馬特·扎勒斯基卻已經感到疲乏,他也根本不信,自己已經按照應該採取的辦法控制了這個局面,他粗聲厲氣告訴紐柯克:「回去幹活。」

紐柯克一走,伊利亞斯就說:「不會罷工了。訊息傳開了。」

「難道我該道謝嗎?」扎勒斯基板著臉問道。「因為沒受到欺侮?」

工會委員聳聳肩,走開了。

扎勒斯基早先想弄明白其中奧妙的那輛湖綠色轎車,在流水線上移得更前了。副廠長加快腳步,趕了上去。

他查了一下掛在前護柵上一個紙板夾裡的檔案,包括一張定貨進度表和規格說明書。果然不出所料,這不但是輛「特製車」——照顧得分外周到的汽車,而且也是「領班的朋友」。

「領班的朋友」指的是一輛非常特殊的汽車。不管是在什麼廠裡,也都是非法的,造這輛車嘛,還要舞弊幾百塊錢呢。馬特·扎勒斯基懂得個竅門,能把點點滴滴的情報積累起來,然後再拼湊在一起,他簡直一下就想出,跟那輛湖綠色轎車有關係的是什麼人,又是什麼原因。

那輛汽車是替公司裡一個宣傳部人員特製的。正式的規格是斯巴達型,即使有附件,為數也不多,但這輛轎車(按照汽車界人士的說法)「裝滿」了特殊專案。即使不作仔細查點,馬特·扎勒斯基也可以看到高階的方向盤,加厚的白邊輪胎,時髦的鋼車輪,彩色的玻璃,還有一架立體聲磁帶唱機。

在他拿著的規格說明書上,這些專案可一樣也沒有。看樣子這輛汽車也好象漆過兩遍,可以經久耐用。正是這最後一項,剛才引起了扎勒斯基的注意。

這個八成可靠的解釋,跟副廠長早已知道的幾件事配合得起來。兩個星期前,廠裡有個總領班的女兒出嫁。宣傳部人員,就是這輛汽車的車主,為了討好,就做了宣傳,在底特律城裡城外的幾家報紙上,特別顯眼地登出了幾張結婚照片。新娘的父親很高興。這件事,廠裡沸沸揚揚談論得很多。

其餘的事不難猜測了。

那宣傳部人員不難預先知道,他的汽車規定在哪一天生產。到時候就打個電話給他的領班朋友。那朋友早已交代清楚,讓這輛湖綠色轎車在流水線上從頭到尾都得到特別照顧。

馬特·扎勒斯基知道他應該怎麼辦。他應該把那個領班找來,查清疑點,然後寫份書面報告給廠長麥克農,廠長只好動手處理。之後好象開啟十八層地獄那樣鬧得天翻地覆,因為事情牽涉到宣傳部人員,就會一直鬧到總管理處。

馬特·扎勒斯基也知道他不打算這樣做。

問題已經夠多了。帕克蘭德—紐柯克—伊利亞斯的糾紛只是其中一個;可以預料,這個時候,在玻璃辦公室裡,除了今天早晨放在辦公桌上的檔案以外,還有別的事情需要作出決定。他提醒自己,那些檔案連看都沒看過呢。

大約一小時前,馬特·扎勒斯基從御橡樹驅車來上班,從汽車的收音機裡,他聽到他心目中的白痴,汽車評論家埃默森·維爾又向汽車工業開炮了。

那個時候,也象目前一樣,馬特·扎勒斯基恨不得把維爾按在生產這張電椅上坐幾天,讓這個婊子養的弄弄明白究竟要花多少心血,要受多少折磨,要丟多少面子,要耗多少精力,才能把一輛輛汽車造出來。

馬特·扎勒斯基離開了那輛湖綠色轎車。要管理一個工廠,就得學會有些時候對有些事情只好眼開眼閉,現在正是這樣一個時候。

但是,至少今天是星期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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