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貨才叫多呢,」「銀狐」說。
佈雷特琢磨了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那個年輕的耶魯大學學生卡斯托爾迪提醒他們說:「今天的社會環境,也反映了反地位觀念——如果我們稱之為反地位的話。我指的就是,輿論,異議,少數派,經濟壓力,等等。」
「說得對。」亞當說著又添補一句說:「我知道我們以前在這問題上已經討論過不少回了,不過還是再把環境因素都列出來吧。」
卡斯托爾迪看了看一些筆記。「空氣汙染:人們要求想辦法控制。」
「不對,不對,」佈雷特說。「他們要求旁人想辦法控制。誰也不願意放棄私人交通工具,不乘自備汽車。我們所有的調查,都是這麼說的。」
「不管是真是假,」亞當說,「汽車製造商正在想辦法控制汙染,個人是想不出多少辦法的啊。」
「話雖這麼說,」小夥子卡斯托爾迪執拗地說,「不少人還是深信小型汽車比大型汽車造成的汙染少,因此他們認為他們可以用這種方法作出貢獻。我們的調查也說明了這一點。」他又看了看筆記。「我可以說下去嗎?」
「我儘量不出難題打你岔,」佈雷特說,「可我不打包票。」
「在經濟方面,」卡斯托爾迪繼續說,「耗油費並不象往常那樣佔主要地位,停車費倒是佔了主要地位。」
亞當點點頭。「這是無容爭辯的。街頭的停車場所越來越難找了,公私停車場的收費都越來越貴了。」
「但是,很多城市裡的停車場,目前對小型汽車收費是要少一些,這種做法正在擴大開來。」
「銀狐」怒悻悻說:「這一切我們都知道。我們也已經一致同意,走製造小型汽車這條路。」
隔著眼鏡看起來,卡斯托爾迪顯得不痛快。
「埃爾羅伊,」佈雷特·迪洛桑多說道,「這小夥子正在幫我們思考呢。所以,如果你正是這樣要求的話,那麼就不要擺架子了。」
「我的老天!」「銀狐」抱怨說。「你們這些傢伙真神經過敏。我可沒有擺什麼架子。」
「要裝得和氣,」佈雷特勸告說。「不要擺出副總經理的一副架子。」
「你這個雜種!」但是,佈雷思韋特卻咧嘴笑著。他對卡斯托爾迪說:「抱歉!讓我們談下去吧。」
「我真正的意思是,佈雷思韋特先生……」
「叫埃爾羅伊……」
「是,先生。我真正的意思是——這是整個畫面的一角。」
他們談著社會環境和人類的種種問題:人口過多,到處住房不足,各種各樣汙染,對抗,造反,年輕人——不久就會統治世界的年輕人,他們中間的新想法和新標準。可是,不管有什麼變化,在不久將來,汽車還是不會絕跡;照過去的經驗來看,汽車就是不會絕跡。不過,是什麼樣的汽車呢?有的跟現在一樣,或者相似,不過一定還有其他種汽車,比較正確地反映社會需要的車子。
「講到需要,」亞當問,「我們能不能概括起來說一下呢?」
「如果你要求用一個詞來說明的話,」卡斯托爾迪說,「那我就說‘實用’。」佈雷特·迪洛桑多試著唸了一下。「實用時代。」「這我多少是同意的,」「銀狐」說。「但是,並不全部同意。」他一面思索,一面打手勢叫人家不要出聲。大家都等著。最後他才慢條斯理、抑揚頓挫地說道:「好,就算實用‘入時’了。這是最新的地位象徵,或者說反地位吧——我們一致同意,不管怎麼稱呼,反正都是一個意思。我承認,將來或許還是如此。不過,那仍然沒把其他的人性都算在裡頭:一是,一個勁想活動,這點人性,我們從生下來那天起就生了根的;二是,後來又一味追求力量、速度、刺激,這點人性,我們可從來沒有完全擺脫過。在內心深處的什麼地方,我們全都是沃爾特·米蒂1,不管實用也罷,不實用也罷,馬力還是‘入時’的。從來沒有過時。永遠不會過時。」「這我同意,」佈雷特說。「為了證明你的論點,看看製造爬灘車的傢伙吧。他們都是小型汽車隊伍裡的人,在沃爾特·米蒂的身上找到了出路。」卡斯托爾迪又沉吟道:「現在有千千萬萬輛爬灘車。一直在增加。眼下甚至在城市裡也看得到了。」
1美國作家詹姆斯·瑟伯所作短篇小說《沃爾特·米蒂的秘密生涯》中的主人公,是一個逃避現實、耽於幻想的人。
「銀狐」聳了聳肩。「他們拿來了一輛沒有馬力的實用大眾牌汽車,把它拆剩底盤,再把馬力安裝上去。」
亞當心裡剎時想起了一個念頭。這聯絡到剛才說過的一番話……聯絡到今晚早些時候看到過的那一輛拆掉的大眾牌汽車……聯絡到另外什麼東西,模模糊糊的:他想不起的一句話……旁人在談著話,他卻在搜尋枯腸。這句話他一時記不起來,但是他想起了一兩天前在一本雜誌上看到的一張插圖。
那本雜誌還在辦公室裡。他在房間那頭的一堆東西里找到了,翻了開來。其他人都不勝好奇地望著。
插圖是彩色的。拍出崎嶇不平的海灘上開著一輛爬灘車,車身傾斜得厲害。四個車輪都在儘量貼著地面行駛,車尾揚起沙土。當時,那攝影人好不聰明地轉慢快門速度,因此爬灘車一動,圖象就顯得模糊不清。附有這幅照片的那篇文章說,那一批爬灘車的車主正「變得象發瘋一般」;近一百家廠商在製造車身;單單加利福尼亞州就有八千輛爬灘車。
佈雷特從亞當的肩上邊望著,高高興興問道:「你總不至於在考慮造幾輛爬灘車吧?」
亞當搖搖頭。不管熱中爬灘車的人多到什麼地步,爬灘車仍然是一時風尚,是一種專家的創造,不是三大公司的事。這一點亞當是明白的。但是,不知怎麼的,竟跟他想不起的那句話聯絡在一起了……他還是記不起來,隨手把雜誌丟在桌上,翻開著。
生活中總是常常遇到這樣的巧事,一下子機會來了。
在亞當丟下雜誌的那隻桌子高頭,掛著一個鏡框,裡面嵌著一幅首次登上月球的阿波羅11號月球飛船座艙的照片。亞當喜歡這張照片,人家送給了他,他就放在鏡框裡,掛起來。照片以飛船座艙為主;下面站著一個宇宙飛行員。
佈雷特抓起那本載有爬灘車照片的雜誌,拿給大家看。他說:「那種玩意真快得要命!——我也開過一輛。」他又仔細看看插圖。「不過那是隻醜陋的狗崽子。」
亞當想:月球飛船座艙也是如此。
的確醜:全部是邊邊角角,東凹西凸,奇形怪狀,不平衡;不對稱,沒幾條整齊的曲線。但是,由於月球飛船座艙絕妙地完成了任務,戰勝了醜,結果就現出了本身的美。那句想不起的話記起來了。那是羅韋娜說的。在他們一起度過了一個夜晚的那天早晨,她曾經說過:「你知道我今天要怎麼說嗎?我要說‘醜的就是美的’。」醜的就是美的!月球飛船座艙是醜的。爬灘車也是醜的。但都是實惠的,是講究實用的;製造出來是有目的的,也達到了目的。所以汽車為什麼不該這樣呢?為什麼不審慎、不大膽嘗試一下,設法生產一種汽車,照目前的一套標準衡量起來,雖然是醜的,可是完全適合需要、適合社會環境、適合目前的時代——實用時代,就此變成美的呢?
「我也許有了個主意,怎麼來設計‘遠星’了,」亞當說道。「不要催我。讓我慢慢說出來。」大家默不作聲。亞當把思緒理了一下,字斟句酌地開口談了。
他們都世故得很,這組人,個個人都很世故,不會單單為了一個設想,馬上就起勁得不得了。可是,他發覺,大家突然緊張了,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他一句句說下去,大家的興趣飛也似地一陣濃似一陣。「銀狐」半閉著眼睛,若有所思。小夥子卡斯托爾迪搔著耳垂,他專心一意時就有這個習慣;另一個產品計劃人員,一直很少說話,這時眼睛直愣愣盯住亞當。佈雷特·迪洛桑多的手指似乎閒不住。好象出於本能似的,佈雷特把寫生簿一下抓了過去。
也是這個佈雷特,一聽亞當講完,就跳起身,在房裡踱來踱去。他說出了心裡的一個個念頭、一句句支離破碎的話,好象一塊塊七巧板……幾個世紀來,藝術家在醜中看出了美……想一想從米開朗琪羅到亨利·摩爾的一個個奇形怪狀、面目全非的雕塑……在現代,亂七八糟的一堆焊接起來的廢銅爛鐵——有的人認為不成其為樣子,嗤之以鼻,但是,許多人卻不以為然……
就繪畫來說吧:先鋒派的形式;雞蛋箱、肥皂缸的拼貼畫……或者說,生活本身!——一個年輕的美女子或者一個懷孕的母夜叉:究竟哪個美?……這總是要看你怎樣去看了。形式,對稱,風格,美,決不是一個人說了就算的。
佈雷特朝手掌裡擂了一拳。「儘管畢加索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可我們卻一直把汽車設計得就象是從蓋恩斯巴勒1的畫布上下來的一樣。」
1十八世紀英國畫家。
「在《創世記》的什麼地方有一句話,」「銀狐」說。「我想是這樣說的,‘你們的眼睛就明亮了’2。」他又告誡了一句:「但是不要讓我們衝昏頭腦。我們也許搞出了什麼名堂。不過,即使如此,前面還有一長段路呢。」
2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三章第五節。
佈雷特早已在畫草圖,鉛筆在幾個圖形中間竄來竄去,接著就扔掉了。
他把簿子上幾張紙一一撕下來,一張張紙就落到地上。這是設計師的思考方式,正象人家用語言交換意見一樣。亞當提醒自己,回頭要找到那些紙片,儲存起來;如果今天夜裡搞出了什麼名堂,那些紙片就會成為歷史文物。
不過他知道埃爾羅伊·佈雷思韋特剛才說的是實話。「銀狐」比這裡其他人年頭都經得多,雖然以前看到過新的汽車從最初的設想發展到最後的成品,但是因為一些設計,也吃到過苦頭,這些設計剛想出來那時似乎大有希望,過後卻由於種種預料不到的原因,化成了泡影,有時候根本就沒有什麼原因。
在公司內部,一輛新車的設計式樣,要越過不知多少障礙,要經歷無數批評鑑定才能儲存下來,要沒完沒了地開上不少會議,還要壓倒反對意見。
即使一個設想經過這一切儲存下來了,業務副總經理、總經理、董事長還是有否決權……
但是,有些設想卻通過了,變成了現實。
「參星」就是這樣。「遠星」這一早期的原始式樣,此時此地播下的種子……雖然簡直不大可能……但或許也會如此。
有人又端來些咖啡,他們談啊談的,一直談到深更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