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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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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一九七二年六月,倫敦的生活豐富多彩,西莉亞盡情地享受著。

公園和花園裡百花盛開——玫瑰、紫丁香、杜鵑花、蝴蝶花——空氣裡瀰漫著各種花的芳香。遊客和倫敦市民都沐浴在暖和的陽光下。軍旗敬禮分列式——慶祝女王生日的軍隊儀式——是生氣勃勃的軍樂隊表演,令人眼花繚亂。在海德公園,衣著優雅的騎手騎著馬在羅登馬道上慢跑。附近,沿著彎彎曲曲的塞彭坦小溪,兒童們歡快地在餵鴨子,而鴨子和水裡游泳的人在爭地盤。在埃普索姆賽馬場,一年一度的賽馬會已經舉行,這是多年的傳統,有氣派,熱鬧非凡。這年奪魁的是一匹名叫羅伯託的小公馬和騎師萊斯特·皮戈特,他已是第六次獲勝了。

「這個季節來到英國簡直不像是來工作的,」西莉亞有一天對薩姆說。

「我覺得似乎我應該付給公司錢,因為公司這時節讓我來享受。」

她住在騎士橋的伯克利飯店,從那裡出發,她過去幾星期已跑了十幾個地方,為費爾丁-羅思物色可設研究所的地點。安德魯離不開診所,沒有陪她來,因此西莉亞是一個人。薩姆和他妻子莉蓮則住在克拉裡奇飯店。

現在是六月份的第三個星期。西莉亞來到霍索恩夫婦下榻的克拉裡奇飯店的套間,她是來報告她選址情況的。

「你知道,我在這裡幾乎到處都走遍了,」她對薩姆說,「我認為最適合我們建立研究所的地方是在埃塞克斯郡的哈洛。」

莉蓮說,「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地方。」

「那是因為哈洛是個小村子,」西莉亞解釋說。「現在它是所謂的什麼‘新城鎮’,英國政府搞了三十多個這一類的‘新城鎮’,為了把人口和工業從大城市裡分散出去。」

她接著說,「這地點符合我們所有的要求:離倫敦近,有快車在那裡停站,公路良好,附近還有機場。有不少住房和學校,周圍是開闊的農村——

研究人員在那裡住家太好了。」

薩姆問,「找到房子沒有?」

「也有一點眉目。」西莉亞檢視自己的筆記。「一家名叫科姆思拉斯特的公司,是生產對講電話裝置、防盜警鈴等小型通訊器材的,它在哈洛有個廠,但現在公司方面資金陷入困境,辦不起這個廠了。該廠面積和我們需要的差不多。廠內空空的,科姆思拉斯特公司正在找馬上付現錢的買主。」

「這房子可以改裝成實驗室嗎?」

「很方便,」西莉亞攤開了幾張藍圖。「我帶來了他們的圖紙。我還和一個承包商談過。」

「你們這對搭檔考慮那枯燥事情的時候,」莉蓮說了一句,「我可要到哈羅德公司(倫敦一家著名的百貨商店。譯者注)買東西去了。」

兩天以後,薩姆和西莉亞驅車前往哈洛。薩姆開著租來的美洲虎牌汽車,在倫敦清晨的車流中覓路向北駛去,西莉亞則瀏覽當天的《國際先驅論壇報》。

頭版上的報道預言,停頓已久的越南和平談判即將在巴黎恢復。在馬里蘭州的一家醫院裡,亞拉巴馬州州長喬治·沃利斯脊樑上的一顆子彈被成功地取了出來,那是在一個月前一次未遂行刺中打進去的。尼克松總統在評價越南戰爭的談話中,向美國人保證說,「河內在這場孤注一擲的冒險中正遭受著失敗。」

一條從哥倫比亞特區華盛頓來的訊息似乎特別引人注目,它描述了一次盜竊——在一個叫「水門」的地方,有人闖入民主黨總部。看來這是小事一樁,西莉亞不感興趣,把報紙放開了。

她問薩姆,「你最近幾次的會見怎樣?」

他做出副苦相。「不好。你的進展比我快。」

「找地方、找房子比找人才容易些,」她提醒他說。

薩姆根據洛德提供的人選名單,正在一個個物色研究所的領導人。「到目前為止我看到的人當中,」他向西莉亞吐露,「多數都太有點像文森特了——有他們各自的定見,有地位意識,而他們搞研究的最佳年歲可能已經過去。我想找的則是這樣的人:有振奮人心的設想,能力當然很強,也許年輕一些。」

「即使你遇到這樣的人,你怎麼能一見就知道呢?」

「我會知道的,」薩姆說。他微笑了。「也許就跟愛上一個人一樣,你也說不清為什麼。一旦發生了,你就準能知道。」

倫敦和哈洛之間二十三英里的路程越走車輛越多。後來離開了a414幹道,他們進入一個芳草萋萋的地區,道路寬闊,有許多漂亮住宅,有時住宅之間空著大片土地。這裡考慮得很周到,工業區離得較遠,避開了該地的住宅區和遊樂區。有些古老的建築還保留著。當他們經過一座十一世紀的教堂時,薩姆把車停下說,「咱們下車走走吧。」

「這是一片古老的土地,」他們漫步並環顧這半現代化半農村風光的景色時,西莉亞說。「曾出土過二十萬年前舊石器時代的遺物。撒克遜人在這裡住過;哈洛這地名是撒克遜語,意思是‘軍隊的高地’。西元一世紀,羅馬人在這裡建立了定居點,還造了一座神殿。」

「我們也要在這裡的歷史上加一筆,」薩姆說,「哦,我們特意來看的那個廠子在什麼地方?」

西莉亞指著西面。「那邊,在那些樹的後面。它在一個叫做‘塔林’的工業區內。」

「好,咱們去吧。」

現在,上午已過了一半。

薩姆把車停在廠房外,打量著這寂然無聲的空湯蕩的廠房。它的一部分原打算作辦公室和展出產品的地方,有兩層樓,是混凝土和玻璃結構。其餘部分是金屬包的鋼結構平房,原準備用來作車間。即使單從外面看,薩姆就明白西莉亞的彙報一點沒錯——整個建築易於改建成搞研究用的實驗室。

在他們前面不遠,另一輛汽車停在那裡。此刻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向美洲虎牌汽車走來。西莉亞介紹說,這人是拉馬爾先生,是房地產公司的代表,西莉亞安排他來見面的。

握手以後,拉馬爾拿出一串丁噹直響的鑰匙。「買牲口棚總得看棚裡的乾草,否則就不合情理了,」他和和氣氣地說。他們三人走向正門,進去了。

半小時後,薩姆把西莉亞拉到一邊,悄聲對她說,「這房子很合適。你可以讓這人知道我們對此很感興趣,然後吩咐我們那些律師去洽談。告訴他們儘可能快地把一切事辦完。」

西莉亞去和拉馬爾談話時,薩姆回到美洲虎車旁。幾分鐘以後,西莉亞過來了,他說,「我忘了告訴你,我們要到劍橋去。因為從倫敦到哈洛已走了一半路,我已接好頭去見皮特-史密斯博士——他就是那個研究大腦老化、研究阿爾茨海默氏症的人,他曾要求資助。」

「你有時間見見他我很高興,」西莉亞說。「你本來以為可能沒時間的。」

在明媚的陽光下,他們又在鄉間開了個把小時車,剛過中午十二點,就到了劍橋的特朗平頓街。「這是個歷史悠久的可愛城市,」薩姆說。「你左邊是彼得樓——最古老的學院。你從前到過這裡嗎?」

西莉亞看著鱗次櫛比的有名古建築一個接一個,直看得如痴如迷,回答說,「沒有。」

薩姆半路上停車掛了電話,在花園樓飯店訂了午餐。馬丁·皮特-史密斯將在那裡與他們見面。

這家飯店的周圍一派田園風光,景色如畫,貼近「後院」——這是些經過著意點綴的花園,從這裡可以看到許多學院的優美背景——而在劍河岸邊,只見河裡的幾艘方頭平底船上,人們撐著篙前進,既悠閒自在,有時還漫無目的。

在飯店的門廳裡,皮特-史密斯先發現了他們並走了過來,西莉亞一眼就得出印象:這是個粗壯、結實的年輕人,一頭需要修剪的金頭髮亂糟糟的,他那孩子氣的突然微笑使他粗獷的四方臉上平添了一些皺紋。她認為,不管皮特-史密斯可能有什麼別的特點,他反正不漂亮。但她感覺到面前這人有著一往無前的堅強性格。

「我想兩位是喬丹太太和霍索恩先生吧?」這話直截了當、有教養、毫不做作,與皮特-史密斯坦率的外表很相稱。

「沒錯兒,」西莉亞回答。「只不過,以重要性來說,次序應該倒過來。」

又是忽然一笑。「我要儘量記住這一點。」

他與西莉亞和薩姆握手時,西莉亞注意到皮特-史密斯的衣著:一件優質手織厚呢的上衣袖口已磨破,肘部有補釘;下面是一條沒熨過的灰色髒褲子。

他馬上看出她的心思,大大方方地說,「我從實驗室直接來,喬丹太太。我有套服。如果我們不是在工作時間見面,我就穿那個了。」

西莉亞臉紅了。「我真難為情。請原諒我的失禮。」

「沒必要。」他的微笑使西莉亞釋然。「我只不過喜歡把事情說清楚。」

「好習慣,」薩姆讚賞說。「我們進去用餐吧,好嗎?」

在餐桌上,他們可以看到滿是玫瑰的花園,再過去是一條河。他們各自都要了杯酒。西莉亞和往常一樣,要了加檸檬汁的雞尾酒;薩姆要的是馬丁尼酒;皮特-史密斯則要白酒。

「我從洛德博士那裡知道你正在進行的研究,」薩姆說,「瞭解到你要求費爾丁-羅思給予資助,以便你的研究可以繼續下去。」

「沒錯,」皮特-史密斯承認說,「我的專案——研究智力老化及阿爾茨海默氏症——沒有錢了。大學沒錢可給,至少不能分配給我,因此我得另找來源。」

薩姆告訴他說,「這並不少見。我們公司確實資助學術研究,只要我們認為研究有價值。因此,咱們這就來談談你的研究吧。」

「好。」皮特-史密斯博士第一次顯得有點兒緊張。西莉亞猜想,大概因為資助對他很重要。「先從阿爾茨海默氏症說起嗎——你們對此病是否有所瞭解?」他問道。

「極其有限,」薩姆說。「因此,就當我們一無所知吧。」

年輕的科學家點點頭。「它並不是一種很時髦的病——至少,眼下還不是。而且,對於病因只存在一些推測,並沒有怎麼弄清楚。」

「不是說大多是老年人得這種病嗎?」西莉亞問道。

「對,大多是五十歲以上的;尤其是六十五歲以上的。不過,年輕一些的人也可以得阿爾茨海默氏症。有二十七歲就得病的病例。」

皮特-史密斯呷了一口酒,接著說下去。「這病是以記錯事逐漸開始的,對一些簡單的事情忘記了,比如怎樣繫鞋帶,電燈開關是幹什麼用的,用餐時他經常坐在哪個位置。然後,隨著病情惡化,記憶力越來越差。病人往往認不出任何人,甚至認不出丈夫或妻子。他們可能忘記怎樣進食,而不得不由別人餵食;口渴時,他們可能都不會找人要水喝。他們往往毫無自制力,情況嚴重的還撒野、搞破壞。最終他們死於這病,不過要拖十到十五年——對於和這種病人生活在一起的人來說,這些歲月是極其痛苦難熬的。」

皮特-史密斯停了一會兒,然後對他們講,「腦子裡的變化,在屍體剖檢時可以看出。阿爾茨海默氏症侵襲大腦皮層中的神經細胞——這裡是管感覺和記憶的。這種病扭歪或割斷神經纖維和末梢,使大腦內佈滿了一種叫做斑的微細物質。」

「關於你的研究,我看了一點材料,」薩姆說,「不過我想你親自給我們談談你現在的研究方向。」

「是遺傳學方向。由於沒有阿爾茨海默氏症的動物模型——就我們所知,沒有動物得這種病——我拿動物做研究,是在化學的基礎上研究智力的老化過程。你們知道,我是研究核酸化學的。」

「我的化學有點兒荒疏了,」西莉亞說,「但據我所知,核酸是脫氧核糖核酸的‘建築材料’,而脫氧核糖核酸則構成我們的基因。」

「正確,並沒怎麼荒疏。」皮特-史密斯微笑道,「很可能將來醫藥方面會出現巨大的進步,只要我們對脫氧核糖核酸的化學性質瞭解得更多一些,這將告訴我們基因怎樣起作用,為什麼有時出問題。這是我現在從事的研究,就是用大小老鼠作試驗,想找出動物的信使核糖核酸——這是根據動物的脫氧核糖核酸複製出來的樣板——隨著年齡而變化的各種區別。」

薩姆插話說,「但阿爾茨海默氏症和正常的老化過程是兩碼事,對嗎?」

「表面上是這樣,不過可能有共同之處。」皮特-史密斯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西莉亞可以感覺到,他像一個教師似的在組織自己的想法,以便把他習慣用的科學術語說得通俗易懂一些。

「阿爾茨海默氏症的患者出生時,他含有遺傳密碼資訊的脫氧核糖核酸就可能已有畸變。但是,另外一些人雖然生來有較多正常的脫氧核糖核酸,卻可以因其環境,也即人的身體受到損害,以致也產生畸變,比如通過抽菸或有害的飲食等等。在一段時間內,我們固有的脫氧核糖核酸維修機能能應付這一情況,但隨著年齡增長,這種與生俱來的維修機能逐漸變慢甚至完全不起作用。我研究的部分課題就是找出變慢的原因……」

解釋完以後,西莉亞說,「你真是天生的教師。你喜歡教書,對吧?」

皮特-史密斯似乎感到奇怪。「在大學裡總是要教教書的。不過,你說得對,我喜歡教書。」

此人的有趣性格又展現了一個方面,西莉亞心裡在想。

她說,「我開始瞭解你研究的課題了。你離找到答案還有多遠呢?」

「或許有若干光年。也可能很接近答案了。」皮特-史密斯那真誠的微笑閃現了一下。「資助我的人是要冒風險的。」

飯店侍者送來了選單。他們停下來點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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