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學裡念過一點。」
「他在書裡說,一個人要有所發現,‘就得鍥而不捨,專心致力於選定的目標’。一個科研工作者必須記住這句話。」
西莉亞暫時沒有去談這個問題,只是後來向所長本特利提了出來。這位前空軍少校對不寫報告的原因,提出了另一種說法。
本特利說,「喬丹太太,你應當瞭解,皮特-史密斯博士認為把任何東西寫出來都極其困難。一個原因是他思路敏捷,他昨天還認為重要的事,到今天他可能就認為已過時,到明天就更不行了。他確實對他早先寫的東西,譬如說兩年前寫的東西,感到羞愧。即使當時看來那些東西極富遠見,現在他會認為幼稚可笑。如果按他心思辦,他會把過去寫的東西統統抹掉。這種怪癖在科學界屢見不鮮。我從前就碰到過。」
西莉亞說,「請再告訴我一些有關科學家思想方法的事,這些我該知道。」
他們是在本特利那間樸素而井井有條的辦公室裡談的,沒他人在場。本特利是西莉亞挑來管該所行政的,現在她對這矮小而能幹的人越發尊重了。
本特利略加思索之後說,「最重要的或許是因為科學家們長期處在學術之宮,潛心於他們選定的專業,有時還是冷僻的課題,結果對日常的現實生活在反應上就不如我們。是啊,有些大學者對一些現實問題就根本理解不了。」
「我聽說他們有些方面仍像孩子似的。」
「是這樣,喬丹太太。某些方面確實如此。所以常可看到科學界有人耍小孩脾氣,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問題吵吵鬧鬧的。
西莉亞若有所思地說,「我倒不覺得以上情況適用於皮特-史密斯。」
「剛才說的那種情況或許不適用,」本特利表示同意。「但是,在別的方面是適用的。」
「請你講講。」
「好吧,皮特-史密斯博士作一些小小決定時存在困難。有人或許會這麼說,總有一天,他在街上該靠哪邊走也定不下來。舉個例說吧。這裡有兩個技術員,為了挑一個去倫敦學習三天,馬丁竟折騰了幾個星期。這本是件小事,你我只要幾分鐘就可定下來。結果呢?我的這個上級下不了決心,只好由我來越俎代庖。當然羅,這種事與皮特-史密斯博士的主流——他對科學的真知灼見和獻身精神——相比,差異太懸殊了。」
「你把幾個問題說得很透徹,」西莉亞說,「包括馬丁沒有寫報告的原因。」
本特利這時自告奮勇地說,「還有別的問題我想應當指出來,說不定甚至和你這次前來有關係。」
「請說。」
「皮特-史密斯博士是個領導。對任何領導人來說,如果在工作進展問題上表現出軟弱或懷疑都是錯誤的。這對他也一樣。因為這樣一來,他手下工作的人就會洩氣。另外,皮特-史密斯博士習慣於按自己的步調獨自工作。如今,重擔突然落到他肩上,許多人要靠他指揮,還有其他各種壓力——微妙的和不怎麼微妙的——包括你喬丹太太這次光臨。處在這種情況下,誰都免不了心裡十分緊張。」
「那麼對當前的工作成績是有懷疑的羅?非常懷疑嗎?我想弄清楚,」
西莉亞說。
本特利是隔著辦公桌面對著西莉亞的,這時他兩隻手的手指尖頂在一起,眼光打指尖上凝視著對方。「在這裡工作,我對皮特-史密斯博士負責,但是更要對你和霍索恩先生負責。所以我必須回答你的問題:是有懷疑。」
「我想知道得具體些,有哪些懷疑?」西莉亞說。
「對科學上的事,我沒有資格談,」本特利遲疑一下才接下去。「也許這樣做不合常規,不過我想你應該私下找薩斯特里博士談談,你有權吩咐他坦率地講出全部的心裡話。」
據西莉亞所知,勞·薩斯特里博士是個研究核酸的化學家,巴基斯坦人,是馬丁在劍橋時的同事,特地請來作他科學上的副手的。
她說,「事情太重要了,舍不合常規就顧不上啦,本特利先生,謝謝你,我將按你的建議去辦。」
「還有什麼別的事用得著我嗎?」
西莉亞略加思索。「今天馬丁對我引用了一句約翰·洛克說的話。他是洛克的信徒嗎?」
「是的,我也是。」本特利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們兩人都認為:從古至今,洛克是世上最卓越的哲學家和導師之一。」
西莉亞說,「今天晚上我想看看洛克寫的東西,你能給我找一本嗎?」
本特利記了下來。「你回飯店時準保有書看。」
在哈洛的第二天下午較晚的時候,西莉亞才跟薩斯特里博士談上話。頭天與本特利談話後,她和所裡其他一些人交談過,他們對所裡研究工作的看法還是那樣樂觀和滿意。可西莉亞仍然感到他們是有保留的;她的直覺是:
這些人與她談話時不夠直截了當。
勞·薩斯特里原來長得很英俊,深色的皮膚,口齒清楚,講話很快,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西莉亞知道他有著博士學位,學習期間成績優異。
馬丁和本特利都對她講過,研究所能得此人,真是運氣。薩斯特里和西莉亞是在自助食堂的一間小屋見面的。這是所裡高階職員平常進工作午餐的地方。和薩斯特里握過手,彼此還沒坐下,西莉亞便把門關上,以免別人看見。
她說,「我想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的,喬丹太太。我的同事皮特-史密斯經常提起你,說你好話。這次能與你見面,我不勝榮幸。」薩斯特里這幾句話說得很有教養,非常簡潔,還帶點巴基斯坦的鄉音。他臉上總掛著笑容,不過有時這笑臉變得有點緊張。
「我也高興見到你,」西莉亞說,「希望跟你談談這裡研究工作的進展。」
「進展得好極了!真的了不起!全所局面一片大好。」
「是的,」西莉亞說,「別人都這麼說。但我們往下談之前,我想先把話說清楚。我這次來,代表了費爾丁-羅思總經理霍索恩先生,並行使他的職權。」
「唉呀,我的天!你究竟要說什麼?」
「薩斯特里博士,我要說的是:我現在要你——實際上是命令你——向我毫無保留地講心裡話,包括此前你從未向別人吐露過的一切疑慮。」
「這樣做太彆扭,」薩斯特里說,「也不公平!本特利告訴我,你準備找我瞭解情況,我當時就向他指出這點。不管怎麼說,我畢竟要對皮特-史密斯負責,他可是個正派人。」
「你更應當對費爾丁-羅思負責!」西莉亞一針見血地說。「公司付你薪水——而且是高薪——也就有權要求你照直說出你在業務問題上的意見。」
「我說,喬丹太太!你不是在說瞎話吧,是嗎?」這年輕的巴基斯坦人的口氣又驚又怕。
「說瞎話?你說得挺妙,薩斯特里博士,說瞎話很費時間。我可沒那麼多時間,因為我明天就回美國。所以請準確告訴我,依你看,所裡研究工作的現狀怎麼樣?今後會怎麼樣?」
薩斯特里抬起雙手作個只好服從的樣子,嘆了口氣。「好吧,我說。目前研究工作進展不大。據本人和參加這專案的其他人之見,一時也不會有什麼進展。」
「你把這些意見說具體些。」
「這兩年多來的成績,只在於證實了一個理論:大腦在衰老過程中脫氧核糖核酸起了變化。不錯,這是個很有意義的成就。可是再往前走,就碰到了一堵看不見、摸不著的該死的牆,技術上我們還無法穿越它,也許再過許多年也沒辦法。而且即使有了,皮特-史密斯所設想的那種縮氨酸也可能不在牆的那一邊。」
西莉亞疑惑地問,「你不同意那設想嗎?」
「它是我同事的推測,喬丹太太。我承認我曾表示過同意。」薩斯特里遺憾地搖了搖頭。「不過,在我內心深處已不再同意了。」
「馬丁跟我說過,」西莉亞說,「你證明了存在著一種獨特的核糖核酸,從而應該能製成相應的脫氧核糖核酸。」
「唉呀,那倒不假!不過,他也許沒有告訴你這分離出來的物質可能太大。那一串信使核糖核酸很長,可列有多種蛋白質的密碼,可能共有四十種之多,所以沒用,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縮氨酸。」
西莉亞動了動她的科學腦筋。「那種物質能不能剖開,分成一種種的縮氨酸?」
薩斯特里笑了,說話的聲音也帶點高人一等的味兒。「那裡有堵看不見、摸不著的牆。技術上沒有辦法把我們帶過去,或許從現在起要花十年時間……」他聳了聳肩。
他們又談了二十分鐘科學方面的問題。西莉亞瞭解到,在哈洛搞大腦老化研究的科技人員裡,只有馬丁一人仍然認定這研究會取得有價值的結果。
談話結束時她說,「謝謝你,薩斯特里博士,你給我的答案正是我飛越了大西洋過來尋求的。」
這年輕人犯愁地點點頭,「你既堅持要求,我只得履行職責。不過,今天夜裡我是睡不好覺了。」
「我也不指望睡個好覺了,」西莉亞說。「不過,像你我這樣的人所處的位置,有時難免要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