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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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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不應該把他解僱。」

「那麼叫他去釣幾天魚吧——工資照付——但是千萬不要到飯店裡來。告訴他是我說的,下一次他再潑出東西的話,非得要滾燙的,而且得潑在公爵夫人的腦袋上。我猜她仍舊帶著那些該死的狗。」「好。」彼得笑了。

執行嚴格的路易斯安那州法律禁止將動物帶入飯店房間。至於克羅伊敦夫婦,他們把貝德林頓小狗帶進飯店,沃倫·特倫特已經作了讓步,眼開眼閉,只要它們是偷偷地通過後門進出的。然而,公爵夫人竟挑釁地每天帶著狗堂而皇之地從前面門廳裡走過。早已有兩個愛好玩狗的人表示憤憤不平,提出質問,為什麼他們的愛犬不準從大門進入飯店。

「我昨夜與奧格爾維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彼得把這位飯店偵探長起先人影不見,以及後來他們對話的情況都作了彙報。

反應是迅速的。「我過去對你說過別去管奧格爾維。他是直接對我負責的。」

「如果要辦什麼事,事情就難辦啦??」

「聽到我的話了吧。別管奧格爾維!」沃倫·特倫特的臉色漲得通紅,彼得覺得這多半是出於窘迫不安而不是由於憤怒。不準干涉奧格爾維這個規定是毫無道理的,飯店老闆心裡也明白這點。彼得感覺納悶,這位前警察到底憑什麼能左右他的僱主呢?

沃倫·特倫特突然轉變話題,宣佈說,「柯蒂斯·奧基夫今天要住進飯店來了。他需要兩個相連的套房,我已經下達通知了。你最好去核實一下是否一切都辦妥了,他一到,就通知我。」

「奧基夫先生會呆長嗎?」

「我不知道。這要看許多情況而定。」

一剎那間彼得對這位老頭油然產生了一種憐憫心。不管目前對聖格雷戈裡的經營管理有什麼樣的批評議論,對沃倫·特倫特來說,聖格雷戈裡不只是一座飯店;它是他的畢生的事業。他眼看它從默默無聞變為赫赫有名,從原來一座普通的建築物發展成為一座巍峨的大廈,佔了城裡大半條街。而且飯店長期來聲譽卓著,在全國可與一些歷史悠久的旅館象比爾特莫爾飯店、芝加哥的帕爾默飯店或舊金山的聖弗朗西斯飯店等齊名。現在簡直使人難以置信,這家一度享有盛譽、令人神往的聖格雷戈裡飯店已經落後於時代了。彼得認為,這種衰落並非定局,也不會招致破產。增加資金,嚴加管理能夠創造奇蹟,或者甚至能夠使飯店恢復它過去那種無與倫比的地位。但是眼下的情況是,資金和管理都必須求助於外界——他認為大概得通過柯蒂斯·奧基夫。彼得又一次想到自己在這裡的日子可能是指日可數了。

飯店老闆問道,「在我們飯店舉行會議的情況怎麼樣?」

「大約有一半化學工程師已經退房;剩下的人今天也要走了。進飯店的——金冠可樂已經住進來了,而且安排好了。他們定了三百二十個房間,超過我們的預計,我們已相應地增加了午餐和宴會數量。」老頭點頭表示讚許,彼得繼續往下說,「美國牙醫協會明天開會,他們有些代表昨天就住了進來,今天將有更多的人到來。他們定了將近二百八十個房間呢。」

沃倫·特倫特滿意地咕嚕了一聲。他暗自思忖,至少,這個訊息並不太壞啊。對飯店的業務來說,會議是命根子,而且兩個會議一起召開,雖然令人遺憾的是還不足以彌補最近在其他方面的虧損,可也不無小補。儘管如此,在招攬牙科會議這件事上還是做得很成功的。年輕的麥克德莫特最近風聞到牙醫協會起先的安排已經告吹,便立刻採取行動,飛往紐約,成功地說服了會議組織者來新奧爾良的聖格雷戈裡飯店舉行會議。

「昨晚飯店裡客滿啦,」沃倫·特倫特說。他接著又說,「飯店業務總是時好時壞的。今天的來客,我們都安排得了嗎?」

「今天早晨我首先就核對了旅客人數。應該有足夠的人退房,可是時間很緊。我們接受預定的數字偏高了一點。」

象所有的飯店一樣,聖格雷戈裡飯店接受預定房間經常超過現有的房間數。可是也象所有的飯店一樣,它冒這樣的風險,是因為事先估計到某些預定了房間的客人可能失約不來,所以後來問題變成了去推測不來的旅客到底佔多少百分比。憑經驗和運氣,飯店多半可以取得平衡,所有的房間都住滿旅客——這是理想的情況。但如偶爾估計錯誤,就會給飯店招來嚴重的麻煩。

對隨便哪個飯店的經理來說,其生涯中最可悲的時刻就是向那些已定妥房間、怒不可遏的客人說明房間都已客滿了。他之所以可悲,不僅因為自己也是人,而且是因為他沮喪地知道,被他拒之於門外的那些旅客——只要他們有辦法——以後就決不會再光臨他的飯店了。彼得親身遇到的最糟的一次經歷是,有一個麵包師會議在紐約開會,會議決定延長一天,以便讓一些代表可以在曼哈頓附近作一次月夜漫遊。有二百五十位麵包師偕同他們的妻子繼續留下來,遺憾的是他們沒有通知飯店,而飯店卻期待他們退房,騰出來給一個工程師會議。一想起因此而造成的那種混亂情況,幾百個怒氣沖天的工程師和他們的女眷呆在門廳裡,有的還揮動著兩年前就預定的定單,彼得仍然感覺不寒而慄。結果,由於城裡其他飯店也早已客滿,後來的人就被分頭安排到紐約郊區的汽車旅館裡,直到第二天,麵包師才若無其事地離去。然而,工程師的鉅額出租汽車費用,加上一大筆現金補償(以免受到起訴),都由飯店支付——這筆錢超過了從兩次會議所獲得的利潤。

沃倫·特倫特點了一支雪茄,示意麥克德莫特從他身旁的一隻匣子裡拿一支香菸。彼得取了一支菸,說,「我與羅斯福飯店談過了。如果我們今晚有困難的話,他們能提供大約三十個房間,幫助我們解決困難。」他心裡想,這一點使人感到放心——這是一張備而不用的王牌,當然非到必要時不會使用。即使是你死我活地競爭的飯店,遇到那樣的危機,也要相互支援,因為誰也無法知道下一次該輪到誰來支援誰了。

「好,」沃倫·特倫特說,一縷雪茄煙霧繚繞上升,「那麼秋天的前景怎麼樣?」

「令人失望。我給你寫了一張便條,談到兩個大型的工會會議都吹了。」

「它們為什麼會吹了呢?」「還是我早先提醒過你的那個原因。我們繼續執行種族歧視政策。我們不遵守民權法案,而工會對此深惡痛絕。」彼得無意地朝阿洛伊修斯·羅伊斯看了一眼,後者走進房來,正在整理一堆雜誌。這個年輕黑人連頭也不抬,說道,「不必擔心會使我感到難堪,麥克德莫特先生,」——羅伊斯象昨晚那樣故意加重土音說——「因為我們黑人對此已經是不以為奇了。」

沃倫·特倫特皺起眉頭沉思著,嚴厲地說,「別這麼怪聲怪調。」

「是,先生!」羅伊斯不再整理雜誌,面對他們兩人站著。現在他的聲調恢復了正常。「但是我要告訴你們這點:這些工會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它們有社會道德心。當然,不僅僅是這些工會。更多的會議,即使是普通的人,都要遠避這家飯店,除非它和其他類似的飯店承認時代已經不同了。」

沃倫·特倫特揮手示意羅伊斯住嘴。「回答他吧,」他對彼得·麥克德莫特說。「在這兒說話不必吞吞吐吐的。」

「我恰巧,」彼得輕聲地說,「也同意他的話。」

「為什麼同意,麥克德莫特先生?」羅伊斯譏笑地說。「你認為這有利於業務嗎?使你的工作方便些嗎?」

「這些都是充分的理由,」彼得說。「如果你認為只有這些理由,那說吧。」

沃倫·特倫特用手猛擊一下椅子扶手,「甭管什麼理由啦!問題在於,你們兩人都是笨蛋。」

這是個經常發生的問題。在路易斯安那,雖然有聯號關係的一些飯店幾個月前已在名義上取消了種族隔離,可是有幾家獨立經營的飯店——由沃倫·特倫特和聖格雷戈裡飯店帶頭——卻拒不改變。大多數飯店對民權法案只遵守了一個短時期,開始收斂了一陣,過後它們又悄悄地恢復了根深蒂固的種族隔離政策了。即使在審判法律案例期間,也有這樣的事情:堅持種族隔離的人在當地人的堅決支援下,能夠為拖延訴訟進行鬥爭,或許可以拖上幾年。

「不!」沃倫·特倫特惡狠狠地捻熄了雪茄。「不管別處情況怎樣,嗨,我們這裡就是不準備遵守民權法案。喏,工會會議已決定不在我們這兒開會了。好吧,是停止講空話,採取一些別的措施的時候了。」

從客廳裡,沃倫·特倫特聽到彼得·麥克德莫特走後外面的門被關上,以及阿洛伊修斯·羅伊斯走回到那間四周牆上擺滿著書籍的小起居室的腳步聲。這個小起居室歸這個年輕黑人個人所用。幾分鐘後,羅伊斯就要去法學院上課,他每天總是在這個時候去學校讀書的。

寬敞的客廳裡鴉雀無聲,只有空調裝置發出的沙沙聲,偶爾透過厚實的牆壁和絕緣的窗戶從下面鬧市傳來一些聲音。晨曦象手指般地漸漸伸入,照射在那鋪著闊幅地毯的地板上,沃倫·特倫特眼睛盯著陽光,感覺自己的心怦怦地跳動得很厲害——這是幾分鐘的盛怒所引起的。他認為,這是他應該經常提防的一個警告。然而如今,彷彿有無數的事情在折磨他,使他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而要沉住氣則更難了。或許這種盛怒只是性情暴躁的表現——是上了年紀的人常有的一種現象。但是更可能的是因為他感覺到大量的東西在消失,而且是永遠地消失了,自己卻又無能為力。此外,他過去一貫容易發怒——只有那短短的幾年裡是例外,那時赫絲特教會他一種不同的處世之道:要有耐心和幽默感,而一度他曾確實做到了這一點。他靜悄悄地坐在客廳裡,想起往事心裡感到激動。這彷彿已是久遠以前的事啦!——距他帶著她這個剛結婚的年輕新娘跨進這個房間以來,已有三十多年了。而他倆一起相處的時間又是多麼短促啊:在那短短的幾年裡,他們快樂無比,想不到她竟生了使人癱瘓的脊髓灰質炎。它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奪走了赫絲特的生命,留下悲痛、孤獨的沃倫·特倫特去度其餘生——還有這座聖格雷戈裡飯店。

飯店裡現在記得赫絲特的人幾乎是寥寥無幾了,即使有極少幾個老人馬還記得,那也是迷迷糊糊的,不象沃倫·特倫特本人那樣深深地懷念著她:她彷彿象春天裡一朵可愛的鮮花,它給他帶來溫存,使他的生活過得豐富多彩,在她之前和之後都從來沒有人象她這樣的。

在一片靜寂中,彷彿有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和綢衣的沙沙聲從他後面的門口傳來。他轉過頭去,只是一種思念的嘲弄而已。房裡空蕩蕩的,他一反常態,淚水模糊了眼睛。

他侷促不安地從深深的椅子裡站立起來,剛站起身,一陣坐骨神經痛象刀割一樣刺痛著他。他走到窗前,眺望著法國居民區——現在人們管它叫老加里,用原來那個老名字——的三角屋頂,一直望到傑克遜廣場和大教堂的尖頂,尖頂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更遠處是那條彎曲、渾濁的密西西比河,在河的中流,有一排船隻停泊在忙碌的碼頭旁,依次等著卸貨。他思忖,這是時代的趨勢。自十八世紀以來,新奧爾良就象鐘擺一樣在富裕和貧困之間擺來擺去。汽船、鐵路、棉花、奴隸苦役、解放黑奴、運河、戰爭、旅遊者,所有這一切不時帶來了一定的財富和災難。如今鐘擺又帶來了繁榮——雖然看來似乎沒有給聖格雷戈裡飯店帶來什麼繁榮。

然而至少對他自己來說,繁榮果真事關重要嗎?這家飯店是否值得為之奮鬥呢?為什麼不放棄,把它賣掉——他這個星期就能把它賣掉——讓時間和變革去把他和飯店吞噬掉呢?柯蒂斯·奧基夫會做一筆公平的買賣的。奧基夫的聯號飯店享有那種信譽,而特倫特自己就可以順利地從中擺脫出來。付去未償還的押款,處理了一些較小的股東後,他可以剩下足夠的錢,生活不成問題,可以隨心所欲地度其晚年。

屈服:也許這是出路。向變動著的時代屈服。畢竟,飯店除了那麼多的磚塊和灰泥外,還有什麼呢?他曾打算好好幹一番的,然而終於失敗了。讓它賣了吧!

然而??如果他真的賣了,還剩下什麼呢?

一無所有。對他本人來說,剩下的將是一無所有,甚至連這裡出現過的鬼魂也不剩了。他等待著,心裡猶豫不決,眼睛環視著展現在他面前的這個市區。這個市區也歷經滄桑變遷,曾先後為法國人、西班牙人和美國人所統治,然而它本身畢竟還是存在了下來——而且它在這個一切都雷同劃一的時代裡獨特地別具一格。

不!他不願意賣掉。現在還不賣。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就要繼續經營下去。還有四天時間可以設法去籌借押款,而況,目前的虧損也只是暫時的現象。潮流不久就會變的,聖格雷戈裡飯店是能償還債務而獨立生存下去的。

把決心付諸行動,他拖著艱難的步履走過房間到對面一扇窗旁。他瞥見高空中一架飛機向北疾飛。這是一架噴氣飛機,正在下降,準備在莫桑機場著陸。他心裡想,不知道柯蒂斯·奧基夫是否在這架飛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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