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著她的椅背,她迅速地站了起來,象剛才一樣衝動地挽住他的手臂。他覺得很有趣地跟她走進一條過道,登上寬闊的彎彎曲曲的樓梯。樓梯頂部是一條寬敞的走廊,暗淡的燈光映照著四面的壁畫;走廊一直通向他們曾在樓下現已夜色矇矓的花園裡眺望過的那個露天陽臺。
一張柳條桌上擺著兩隻小咖啡杯和一套銀製的咖啡茶具。上面點著一盞閃爍不定的煤氣燈。他們拿著咖啡杯坐到一張鋪著墊子的搖椅上去,一坐下去椅子便慢悠悠地晃動起來。微風習習,夜晚的空氣清涼宜人。花園裡傳來一陣陣響亮的卿卿蟲鳴聲,兩條馬路外聖查爾斯街上來去車輛的喧囂聲隱約可聞。他感覺到瑪莎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身旁。
彼得責怪道,「你怎麼突然不吱聲了?」
「我知道。我在想該怎麼說好。」
「你不妨直說。直說往往能解決問題。」
「好吧。」她的聲音有些喘不過氣來。「我已經下決心要嫁給你。」
彼得坐著,呆若木雞,甚至連來回晃悠的搖椅也停下來了,彷彿有幾分鐘之久,但是實際上他估計才不過幾秒鐘而已。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咖啡杯。
瑪莎咳嗽著,接著又由咳嗽變成了神經質的大笑。「如果你想走,那邊就是樓梯。」
「不,」他說。「如果我走了,那我就永遠不會明白你剛才為什麼那樣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她半側著臉,直望著前面遠遠的夜空。他感覺到她在發抖。「只是我突然想要這麼說,而且我很肯定我該這樣說。」
他知道他接下去不管對這個感情衝動的姑娘說什麼,都應該溫存體貼,這點很重要。他也不安地感到喉嚨緊張地給哽住了。他荒謬地想起了今天早上克麗絲汀說過的話:小普雷斯科特小姐長得象個小孩,就跟貓長得象老虎一樣。不過我認為一個男人要是被吃掉了,那倒是滑稽的。這種說法當然是不公平的,甚至是粗暴無禮的。但瑪莎不是一個孩子了,這是事實,而且也不應該把她當孩子來看待。
「瑪莎,你對我幾乎完全不瞭解,我對你也幾乎完全不瞭解。」
「你相信直覺嗎?」
「在某一點上相信的。」
「我對你可有一種直覺。頭一次見到你就有了。」起初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此刻已平靜下來了。「多半我的直覺是正確的。」
他輕輕地提醒她,「那麼對斯坦利·狄克遜和萊爾·杜梅爾呢?」
「當時我的直覺是正確的。我沒有按我的直覺做,就是這麼一回事,這次卻不同了。」
「但是直覺還是可能會錯的。」
「即使你等了很長的時間,你還是常常會錯的。」瑪莎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當她的雙眼緊盯著他的眼睛時,他感覺到她身上有一種他過去沒有看到過的堅強的性格。「我的父母在婚前彼此認識了十五年。我母親有一次告訴我說凡是認識他們的人都說他們倆情意相投,是天作之合。誰知結果卻糟透了。我知道;我當時是左右為難。」
他默不作聲,不知說什麼好。
「這件事使我懂得了一些道理。還有其他一些事情也是如此。你今晚看見安娜了吧?」
「看見了。」
「她十六歲那年,被迫嫁給一個她只見過一面的男人。這是一種父母之命的婚姻;那時候,他們都是這樣做的。」
他端詳著瑪莎的臉說道,「說下去吧。」
「在結婚前一天,安娜哭了一整夜。但是她還是照樣結婚了,他們共同生活了四十六年。他們跟我們一起住在這兒;去年她丈夫去世了。他是我有生以來看到的最和氣、最可愛的男人了。如果真有什麼美滿姻緣的話,就該數他們這一對了。」
他猶豫了一下,不想去辯駁,但是不以為然地說,「安娜可沒有按自己的直覺去做。否則的話,她就不會結婚了。」
「我知道。我只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萬無一失的辦法,而憑直覺做事並不比其他的差。」瑪莎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相信到時候我會使你愛我的。」
他激動起來,自己也感到可笑,出乎意料。當然她這種想法是荒謬的,是一個少女幻想出來的浪漫產物。他過去就吃過思想浪漫的苦,因此深有體會。但是他真有體會嗎?是否凡事都有前因後果呢?瑪莎的求婚果真是異想天開嗎?他突然荒謬地深信瑪莎所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他想,不知那個出門在外的馬克·普雷斯科特對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如果你是在考慮我的父親??」
他吃了一驚,說道,「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開始對你有所瞭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吸進了一口新鮮空氣似的。「你父親怎麼樣呢?」
「我猜他一開始會擔心的,很可能會匆匆地飛回家來。這個我可不在乎。」瑪莎微笑著。「但是他總是講道理的,我相信我能夠說服他。而且,他會喜歡你的,我知道他最欣賞的是哪一類人,你就是其中之一。」
「唔,」他說道,不知道該發笑,還是該當真,「至少這使我感到欣慰。」
「還有一點。對我倒無所謂,可對他倒是很重要的。你瞧,我相信——我父親也會相信——將來你在飯店上一定大有作為,也許還會擁有自己的飯店。並不是說我在乎這些。我要的是你。」她一口氣把話說完。
「瑪莎,」彼得輕聲地說,「我不??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一陣沉默,他感覺到瑪莎漸漸失去了自信,剛才彷彿是她堅強的意志使她充滿了自信,而現在意志與勇氣都喪失殆盡了。她半信半疑地低聲說,「你以為我很可笑吧。那最好就講吧,講過就算了。」
他向她保證說,「我並沒有認為你可笑。如果人們,包括我自己,都象你這樣坦率??」
「你是說你不在乎?」
「根本不是什麼在乎不在乎的問題。我是又感動又不安。」
「那麼別再多說了!」瑪莎縱身而起,向他伸出雙手。他握著它們,面對她站著,他們的手指相互勾著。他發覺,即使她的疑慮只是部分消除了,她也能在半信半疑後主動地退卻。她催促他說,「那麼你走吧,好好想想!想,想,想!特別想想我。」
他說——而且他是這樣想的——「不可能不想哩。」
她仰起臉來讓他親吻,他湊近她。他想輕輕吻她的面頰,但是她去親他的嘴,接吻時,她的雙臂緊緊摟住他。他頭腦裡隱約地響起一陣警鐘聲。她的身體緊貼著他,兩人的身體接觸在一起,彷彿感覺觸電一樣。她身上發出淡淡的香氣,令人消魂。她的香水氣味直撲他的鼻孔。此刻,他只能是把瑪莎視為成年的女人了。他感到自己周身興奮激動,神智飄蕩。警鐘已經不響了。他所記得的只是:小普雷斯科特小姐??一個男人要是被吃掉了??那倒是滑稽的。
他毅然地掙脫身子,溫柔地握住瑪莎的手,說,「我該走了。」
她跟他走到平臺上。他的手撫弄著她的頭髮。她輕聲耳語著,「彼得,親愛的。」
他走下平臺的臺階,幾乎不知道這兒是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