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說的那件事」——彼得很平靜地說道,並向那位年輕的律師點了點頭——「不幸確實有其事。有一位代表來參加在這家飯店裡召開的一個大會,他事先已定妥了房間,結果卻不讓他住進飯店來。他是一位牙科醫生——據我所知,是一位有名望的醫生——但卻是一個黑人。很遺憾,當時是我把他攆走的。但從那時起我就私下決定,決不能讓同樣的事再發生了。」
埃米爾·杜梅爾說,「作為一個副總經理,恐怕你不至於會」
「在我負責的飯店裡,我也不允許任何人採取類似的行動。」
那位銀行家噘起了嘴。「你這樣說倒是非常徹底哩。」
沃倫·特倫特急躁地轉向彼得。「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先生們,」登普斯特先生把眼鏡重新戴上。「我想我剛才已經說清楚了,我並不主張進行任何根本性的改變。」
「但是我卻這樣主張,登普斯特先生。」彼得想要是必須攤牌的話,還不如就現在攤牌解決。要末由他來管理這家飯店,要末不管。不妨現在就確定下來。
那位來自蒙特利爾的人傾身向前。「請讓我弄清楚你的立場。」
彼得內心告誡著自己,他剛才太魯莽了。但他顧不得這些了。「我的立場很簡單。我任職的一個條件就是我堅持飯店必須完全取消種族隔離的政策。」
「你這樣宣佈條件是否太性急了一點兒?」
彼得平靜地說道,「我想你這樣問,是不是意味著你瞭解某些個人問題」
登普斯特先生點點頭說,「是的,是這樣。」
彼得注意到克麗絲汀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臉。他想,不知她現在在想些什麼。
「性急也好,不性急也好,」他說道,「我想應該讓你們知道我的立場。」
登普斯特先生又一次擦拭他的眼鏡。他向屋子裡所有的人說道,「我想我們大家都尊重一種堅定的信念。儘管如此,在我看來這件事不妨擱一擱再說。如果麥克德莫特先生同意的話,我們不必現在就斷然決定。過一兩個月之後,這個問題可以再作考慮。」
如果麥克德莫特先生同意的活。彼得想:這位來自蒙特利爾的人運用外交手腕給了他一個下臺階的機會。
那是按老一套的程式。首先是各持已見,各不相讓。然後大家都作一些讓步。最後這些通情達理的人達成了一個通情達理的、折衷的協議。這個問題可以再作考慮。還有比這更有教養、更四平八穩的嗎?這不就是大多數人所喜歡的那種溫和的、不過激的態度嗎?例如,那些牙科醫生就是這樣的人,今天,飯店收到了他們的正式信件,信中附有一個決議,對飯店在尼古拉斯大夫一事上的處理表示遺憾。
另外一點也是確實的:飯店確實面臨著許多困難。它正處於逆境。管理部門的變動會產生一連串的問題,別再惹些新問題出來了。也許,等一個時期再說可能是個最英明的辦法。
可是,這麼說,在任何時候來個大變動就都是不適宜的了。任何事情總是可以有理由推託的。彼得記得,有人最近曾談到過這點。那是誰呢?是英格萊姆大夫。這個暴躁的牙醫主席辭職了,因為他相信原則要比私利更為重要,並在盛怒之下於昨晚離開了聖格雷戈裡飯店。
英格萊姆大夫曾對他說,有時候,當你自己的利益和你的信念有矛盾時,你就不得不權衡一下得失。麥克德莫特,可是你有了機會,也沒有堅持原則。你對這個飯店,對自己的工作太顧慮重重,不過有時你還會有機會的。如果機會再來——那就別錯過了。
「登普斯特先生,」彼得說道,「民權法講得很清楚。不論我們想推遲或者還是暫時阻止它的實施,最後結果都是一樣的。」
「據我所知,」那位來自蒙特利爾的人說,「關於美國的民權還有不少爭議呢。」
彼得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他的目光環視桌子四周。「我認為一個好的飯店必須適應潮流。我們的時代已經認識到人權問題了。我們應該及早認識並接受這些人權問題,這要比把這些問題強加在我們身上好得多。如果我們自己不行動起來,它們必然會強加在我們身上。剛才我已宣告我決不再攆走另一個尼古拉斯大夫了。我也不準備改變主意。」
沃倫·特倫特哼了一聲。「也不會人人都是尼古拉斯大夫嘛。」
「我們現在維持著某些標準,特倫特先生。我們還將繼續維持它們,只是它們將適用於更廣泛的範圍。」
「我警告你!這樣你會把這家飯店搞得一團糟的。」
「看來把飯店搞糟的辦法還多著呢。」
聽到這話,沃倫·特倫特的臉刷地紅了。
登普斯特先生瞧著他的手說道,「遺憾得很,我們似乎搞僵了。麥克德莫特先生,鑑於你的態度,我們恐怕得重新考慮」這位來自蒙特利爾的人第一次表現出沒有把握的樣子。他向艾伯特·韋爾斯望了一眼。
矮老頭正聳著雙肩縮在他的椅子裡。當大家的注意力轉向他時,他似乎退縮了一下。但他的目光與登普斯特先生的目光碰上了。
「查理,」艾伯特·韋爾斯說,「我看我們還是讓這位年輕人按他自己的主張去幹吧。」他朝彼得點了點頭。
登普斯特先生不動聲色地說道,「麥克德莫特先生,接受你的條件。」
會議便這樣結束了。與剛開始時那融洽一致的氣氛完全相反,這時卻有一種壓抑和尷尬的氣氛。沃倫·特倫特滿臉的不高興,不去理睬彼得。那年長的律師也露出不贊成的神色,而年輕的那位不置可否。埃米爾·杜梅爾正認真地與登普斯特先生交談。只有艾伯特·韋爾斯似乎對剛才所發生的事感到有點好笑。
克麗絲汀第一個走出門去。不久她又走回來,向彼得招招手。他從門口望出去,看到他的秘書正在外間辦公室等著他。他很瞭解弗洛拉,一定是發生了異乎尋常的事,她才會來這裡找他。於是他向大家說了聲請原諒,便走了出去。
在門口,克麗絲汀把一張摺好的紙條塞到彼得的手中,並小聲地說,「等一會兒再看。」他點點頭,把紙條塞進衣袋。
「麥克德莫特先生,」弗洛拉說道,「我不該來打擾你」
「沒關係。發生什麼事了?」
「有一個人在辦公室等你。他說是在焚化爐那兒幹活的,你要的重要東西,他已找到了。他不肯把東西交給我,也不肯走。」
彼得顯得大吃一驚。「我馬上就來。」
「請趕快來!」弗洛拉好象有些尷尬的樣子。「我不該說這話,麥克德莫特先生,問題是嗯,他簡直臭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