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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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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好。

跑步可以清醒頭腦。可以鬆弛神經。獨自一人去跑步,旁人也不會說你孤僻什麼的。所以,我即使手頭有什麼舉足輕重的案子,哪怕已經在法庭上出了整整一天的庭,管它是在華盛頓還是在哪兒,我總要抽個空子把運動衫褲一穿,出去跑上一陣。

以前我固然也打過一陣壁球。可是打壁球還得有其他的本事。比方說,一張嘴就得會說說話兒,至少得喊喊「好球」,或者嘮嘮「你看我們今年能不能把耶魯隊殺個片甲不留?」可眼下再要來這一套我已經力不從心了。因此我就去跑步。在中央公園裡跑步鍛鍊,是根本用不到跟人說話的。

「嗨,奧利弗,你這個王八蛋!」

一天下午我似乎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我的幻覺吧。在公園裡從來也沒有指名道姓來叫我的。同此我還是一個人慢慢跑我的。

「你這個哈佛來的勢利鬼!」

雖說哈佛來的勢利電天下也多了,可我不知怎麼還是心裡一動,意識到那的確是在叫我。回頭一看,原來是以前讀本科時跟我同住一個宿舍的、六四屆的斯蒂芬-辛普森,正騎著腳踏車趕來,都快追上我了。

「嗨,你這個傢伙到底出了什麼毛病啦?」一見面他可是這樣跟我招呼的。

「辛普森,你有什麼資格跑來說我有毛病?」

「怎麼沒有啊,第一,我已經醫學院畢業,如今是個夠格的醫生了;第二,我跟你應該說有朋友之誼吧;第三,我幾次給你留了信,你卻始終沒有給我回音。」

「我是想,你們讀醫的不見得會有時間……」

「哎呀,巴雷特,我忙是忙,可再忙總也得結婚吧,我跟格溫結婚了。我給你打過電話——還打過個電報到你的事務所去請你——可你始終不賞臉。」

「噢,真對不起,斯蒂夫,我怎麼就不知道啊,」我撒了個謊想搪塞。

「是嗎?那你怎麼過了兩個星期又送來了結婚禮物呢?」

我的耶穌,這個辛普森沒有做律師真是太屈才了!可我這話又怎麼跟他解釋呢?其實我不是不賞臉,是真的不想見人啊!

「抱歉抱歉,斯蒂夫,」我嘴上應著,心裡只巴望他快快把車一蹬,去趕他的路。

「怎麼要你道歉呢,該我們體諒你才對。」

「多謝。代我向格溫問好。」他卻還是賴著不走。

「喂,跟你說件事——你可別問我原因,反正格溫是一心想見見你,」辛普森說。

「她這不是要自找罪受嗎,她這個病可不輕哩。看過醫生了嗎?」

「就找我看啦。我告訴她,她的神經有毛病。想去看看戲吧,我們又看不起,只好想個花錢最少的辦法,找你給她解解悶去。星期五晚上如何?」

「我忙著哪,辛普森。」

「是啊,這我也知道。你們常常連晚上都要開庭。這麼辦吧,準八點,請一定光臨。」

說完他就加快了速度,蹬著車子走了,只回頭說了一句,像是怕我腦子不大好使,得再三叮囑似的:「記住是這個星期五的晚上八點正。我們的地址電話號簿裡有,可不能推這推那到時候不去啊。」

「你就算啦,斯蒂夫!我反正是不會去的!」

我回絕得這樣堅決,他卻只裝沒有聽見。好狂妄的小子,真當我是這麼好擺弄的哩!

不過我到底還是帶上兩瓶酒去了。雪莉-勒曼酒店的那個夥計一力推薦,說「蘭施巴日堡」牌號的法國原封葡萄酒雖然是用「五摘頭」葡萄1釀的,其實倒是物美價廉,在波爾多葡萄酒中堪稱一流(「稱得上是澄瑩甘冽、醇厚雋永」)。因此我就買了兩瓶64年釀造的。到時候就算我不知趣,弄得辛普森兩口子都哭得出來,那至少也有美酒可以給他們壓壓氣兒。

1即晚收的葡萄。葡萄長成後頭一次採摘的稱為頭摘,以後陸續採摘到第五次,即稱為「五摘頭」。

他們見了我,顯得挺高興的。

「奧利弗,你一點都沒有變!」

「奧利弗,你一點都沒有變!」

「你也一點都沒有變,格溫!」

我一看,他們連牆上掛的畫也沒有變。還是安迪-沃霍爾1那幾張波普味兒最濃的得意之作。(幾年前我們兩口子去看他們時,我的那位就說過:「我小時候金寶湯喝得都膩味了,我才不會把這一套掛在牆上呢!」)

1安迪-沃霍爾(1930-),美國畫家,60年代「波普藝術」的領袖人物。「波普藝術」是一種現代派藝術潮流,作品往往以日常用品為題材,食品罐頭、路牌招貼都可入畫(有時甚至還將實物直接置於作品中),如下文所說的「金寶湯」即為一例。「金寶湯」是一種常見的花色湯罐頭(「金寶」是商標名)。

我們就席地而坐。牆角的音響喇叭裡傳來的是保羅和阿特1輕柔的歌聲,一個勁兒問我們去不去斯卡博羅趕會。斯蒂芬開了一瓶蒙達維白葡萄酒。我們談的盡是些壓根兒不著邊際的話,倒是我邊談邊吃,把椒鹽脆餅吃了不少。比如我們談起了,當住院醫生有多乏味啦,斯蒂夫他們兩口子能過上個清靜的夜晚真是難得啦。當然還少不了要我發表一下意見:今年哈佛是不是有可能把耶魯隊殺個大敗?格溫問得也希奇,她根本沒提是什麼球。反正什麼球賽在她眼裡都是神妙莫測的玩意兒。那也就含糊過去算了。反正他們主要的目的是要讓我別感到拘束。其實我的情況要比事前擔心的好多了。

1保羅即著名歌星保羅-西蒙,阿特為其合作者阿瑟-加豐克爾(阿特系阿瑟的暱稱)。他們演唱的這支歌,歌名中《斯卡博羅集市》,為電影《畢業生》中的一支插曲。歌詞裡有一句:「你去不去斯卡博羅集市?」

這時候突然門鈴響了,我不由得一愣。

「怎麼回事?」我問。

「別緊張,」斯蒂夫說。「沒什麼,是又有客人來了。」

我從這鈴聲裡就聽出內中必有佈置,果不其然!

「是些什麼樣的客人?」我就問。

「哎呀,其實也就只一個客人,沒有第二個,」格溫說。

「這麼說是個‘單身客’,對不對?」我這時候只覺得自己就像一頭給逼得無路可逃的野獸。

「全是碰巧,」斯蒂夫說著,就去開門了。

真要命!我絕足不登人家的門,道理也就在這裡!這班熱心「幫忙」的朋友,實在叫我受不了。今天要演的是怎樣一場戲,我早已料到個八九分了。來的不是以前同住一個宿舍的老同學,就是年紀大一些的「小姐妹」,再不就是當年的同班好友,一定都是剛離了婚的。該死,又中了一次埋伏了!

心裡一火,我恨不得就要罵「娘」。可是面前的格溫畢竟跟我不是很熟,所以我只是吐出了一句:「扯淡!」

「奧利弗,這人可是挺不錯的。」

「真對不起,格溫。我知道你們倆是一片好心,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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