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啊。我要想這個幹嗎?」可是她隨即就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巴雷特……就是開那家投資銀行的?開了好些紗廠的?那就是你們家?」
「只能說有一點關係吧,」我說。「老闆是我父親。」
我們坐在車裡好半晌沒有作聲。後來她才輕聲說道:「我本來倒不知道。」說老實話,我聽了心裡倒一輕鬆。
車子一直往前開,進入了新英格蘭的地界,這時四野早已像張上了黑絲絨一樣。
倒不是我還不想找個地方停下。我只是想找一個能一洗世俗之氣的好地方。
「我想我們得弄堆火來烤烤了,瑪西。」
「好呀,奧利弗。」
一直開到佛蒙特州境內,才找到了一個絕頂理想的環境。那個地方有個招牌,叫「阿布納叔叔的小屋」。位於一個叫凱納伍基的小湖邊上。十六塊半一夜,柴火的費用包括在內。要吃飯的話就近便有一家村野小酒店,大路那頭就是。店名叫「霍華德-約翰遜記」。
就這樣,在爐邊的一宵繾綣之前,我帶上瑪西先到「霍華德-約翰遜尼」去美美地吃了一頓。
我們一邊吃飯,一邊就各自訴說自己童年的境遇。
先是我不嫌其煩地給她講我小時候對父親又是欽佩又是不服的那種心理。接下來輪到她,她給我唱的竟也是這支歌,只是唱的是第二聲部。她說她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都是對她那了不起的爸爸的一種挑戰,至少也都是特意做給他看的吧。
「說老實話,一直要到哥哥去世以後,爸爸的眼睛裡似乎才有了我。」
我們就像兩個演員,各自演了一臺《哈姆萊特》,此刻就在各自分析自己的演出。不過使我驚奇的是,瑪西扮演的卻並不是奧菲莉亞。她也跟我一樣,扮演了那位「憂鬱王子」的角色。我本來總以為女性要找競爭的對立面,總會找上自己的母親。可是在這個問題上,她卻一次也沒有提起過媽媽。
「你小時候有母親吧?」我問。
「有,」她說,卻沒帶一絲感情。
「她還健在?」我問。
她點了點頭。
「她跟爸爸在1956年就分手了。她沒有要我。她嫁了聖迭戈的一個房地產開發商。」
「你後來見過她嗎?」
「我舉行婚禮的時候她也來了。」
瑪西臉上雖然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我卻不信她心裡會沒有一點疙瘩。
「對不起,我不該問。」
「反正你不問我也會告訴你的,」她說。「現在該你說啦。」
「說什麼?」
「你過去幹過什麼要不得的壞事,快說些我聽聽。」我想了一下,就向她坦白了:
「我過去是個冰球運動員,打球可野蠻了。」
「真的?」瑪西眼睛一亮。
「嗯嗯。」
「說詳細些我聽聽,奧利弗。」
她是真的想聽。我說了半個小時,她還纏住了我沒完,要我講冰球場上的故事。
這時我卻用手在她的嘴上輕輕一掩。
「明天再講吧,瑪西,」我說。
我付帳的時候,她說:「嗨,奧利弗,我從來沒有一頓飯吃得這樣美的。」可是我總覺得她指的不會是那通心麵,也不會是那「火燒」冰淇淋。
後來我們就手拉著手一路而行,回「阿布納叔叔的小屋」裡來。
於是我們就生起了一爐火。
於是在相互的曲意體貼下,原先怯生生的雙方都不那麼怯生生了。
夜深了,不自然的心理也大大解除了,於是功德也就圓滿了。
我們也就相擁入了睡鄉。
瑪西到天亮才醒。我可早已溜了出來,正坐在湖邊看日出呢。瑪西披著外套,蓬鬆著頭髮,捱到我身邊來坐下,儘管四外沒有一個人,她還是把話音壓得低低的。
「心裡不痛快嗎?」
「很好啊,」我趕忙回答,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可是自己也知道我那眼神、那口氣,都透露出一絲傷感。
「你覺得心裡有點……不安是吧,奧利弗?」
我點點頭,表示是有那麼點兒。
「是因為你想起了……詹尼,是不是?」
「不,」我說著,抬眼向湖面上望去。「是因為我偏偏會沒有想起她。」
還是不談下去吧,我們就站起身來,轉身回去,好到「霍華德-約翰遜記」去,飽飽地吃上一頓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