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一個人?」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該有五十萬群眾跟我站在一起吧,」我想我這樣回答,是絕對挑不了眼的。
「對,」她說。
沉默了半晌。
「噢,忘了問你,喬,你家裡各位都好嗎?」
「兩個弟弟都來了,也不知這會兒在哪兒了。爸爸媽媽有演出,留在紐約來不了。」
接著她又補上一句:「你也編在哪個組裡參加遊行?」
「可不,」我極力裝出一副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的口氣。假話出了口,卻又馬上後悔了。因為我知道,我要是不這麼說的話,她一定會邀請我去她們那個組裡參加遊行的。
「你……看起來面色很不錯哩,」喬對我說。我看得出來:她這是在拖延時間,希望我說不定還會熱和點兒。
可是我在那裡乾站著,還得找些不痛不癢的話說,那個尷尬實在是夠受的。
「對不起,喬,」我說。「我有幾個朋友還在外邊的寒風裡等我呢。
「喔,你說哪兒的話呢,」她說。「你有事只管請便。」
「真是不好意思——其實那也不過是……」
她見我那副不自在的樣子,就不留我了。
「把心情放舒暢點。」
我遲疑了一下,終於一抬腿走了。
「請代我向各位樂迷朋友問好啊,」我走了幾步又對她喊了一聲。
「他們也都很想見見你呢,奧利弗。星期天有空來啊。」
一會兒我就已經走得很遠了。我無意間一回頭,看見她身邊已經來了一女兩男。顯然這三位就是跟她一起連夜驅車趕來的。他們也是醫生嗎?那兩個男的裡會不會有一個是她的男朋友?
那關你的屁事,奧利弗。
我參加了遊行。我沒有一路唱歌,因為我向來是不喜歡一路走一路唱歌的。遊行隊伍有如一條巨大的蜈蚣,經過了地方法院、聯邦調查局和司法部,又過了國內稅務署,到財政部便轉了彎。最後我們到了對我們美國的國父名為致敬而實是褻瀆的那個紀念碑的所在地1。
1似是指華盛頓紀念塔(或稱紀念碑),因為在紀念塔的興建過程中曾有諸多醜聞。這也符合作者所說的遊行路線,因為由國內稅務署到財政部再往前便應是白宮;到財政部轉了彎,往南不多遠則是華盛頓紀念塔。
我坐在地上,凍得連命都快沒了。有人發表演說,我聽著聽著都打起盹來了。後來聽到成千上萬的群眾齊聲高唱「拯救和平」,我的精神才為之一振。
我沒有跟著一起唱。我是不大喜歡唱歌的。不過說實在話,要是跟喬安娜她們在一起,我說不定就會跟著唱起來了。可是在一大堆陌生人中間獨自放聲高歌,我總覺得不大自在。
回到紐約我那個底樓的住所開門進去時,我簡直已經筋疲力盡了。就在這時候,電話鈴卻響了。我就拿出僅剩的一點力氣來了個最後衝刺,一把搶過了電話聽筒。
人一累,連腦于都有點稀裡糊塗了。
「嗨,」我逼尖了嗓子裝著假聲說。「我是阿比-霍夫曼1,向你致以‘易比士’的新年問候!」
1當時一個全國聞名的反越戰活躍人物。
我自以為說得挺發噱的。
可是瑪西卻沒有笑。
因為那根本不是瑪西。
「呃……嗯……是奧利弗嗎?」
我這個小小的玩笑開得實在有點兒不合時宜。
「晚上好,爸爸。我……呃……還以為是另外一個人呢。」
「噢……是這樣。」
沉默了片刻。
「你好嗎,孩子?」
「挺好的。媽媽好嗎?」
「很好。她也就在旁邊。嗯……奧利弗,下個星期六……」
「下個星期六怎麼啦,爸爸?」
「我們還打算不打算在紐黑文1碰頭哪?」
1耶魯大學所在地,在康涅狄格州。
我們早在六月裡就約好了的,我居然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噢……我去。我一定去。
「那好。你還是開車去?」
「對。
「那麼我們就在體育館的大門口碰頭,好不好?就說定中午,怎麼樣?」
「好」
「看完球就一起吃晚飯吧。」
快說「好」呀。他多麼想見見你哪。從他的口氣裡就聽得出來。
「好的,爸爸。」
「那好。噢……你媽媽要我也代她問你好。」
就這樣,我為舉行示威劍拔弩張了一個星期,結尾倒是跟爸爸媽媽如此客客氣氣,其間的反差也真是太大了。
瑪西的電話到半夜裡才來。
她告訴我:「有新聞報道說,就在你們示威遊行的時候,尼克松倒在那裡看他的橄欖球比賽。」
現在還管這些呢。
「我在家裡冷清得要命,」我回答她說。
「再等一個星期吧……」
「這種各奔西東的蠢事可不能再幹下去啦。」
「就結束了,朋友。不過七天的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