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西,我敢打賭,就是老兩口今兒晚上也會想到要親熱親熱的。」
「他們可是正式的夫妻哪,」瑪西說。跟我匆匆一親嘴,她就掙脫了我的手,走了。
唉,瞧這個倒霉勁兒!
我拖著腳步來到我那個老房間裡,室內的裝飾都還是青少年時代留下的(球賽錦旗啦,全體隊員的合影啦),至今全還完好無損,有如博物館裡陳列的老古董。我真想給乘船出海的那位打個無線電話,對他說:「菲爾,我希望至少你能不虛此行。」
這個電話我結果沒打。
我上床去睡的時候,連自己也鬧不清楚了:聖誕節我希望得到的到底是什麼呢?
早上好!聖誕快樂!來來,這一包禮物可是給你的!
媽媽送給爸爸的,又是一盒領帶和高支海島棉紗手絹。看上去跟去年的也差不多。不過爸爸送給媽媽的一件晨衣也跟去年的差不多。
我得了六條領帶,也不知應該叫什麼時髦名堂,反正照布魯克斯公司1的說法,這是眼下年青人最理想的領帶。
1布魯克斯兄弟公司,紐約的一家高階男子服飾商店。
媽媽送給瑪西的是達夫妮-杜莫里埃1最近問世的一部新作。
1達夫妮-杜莫里埃(1907-),英國當代女作家,《蝴蝶夢》的作者。
我採購聖誕禮品,年年只花五分鐘,這從我送給大家的禮品上也就看得出來。媽媽收到的是幾塊手絹,爸爸收到的又是領帶,瑪西收到的是一本書,書名叫《掌勺樂》(以看她是不是受到什麼觸動)。
大家都以迫切的心情(那也只是相對而言),等著要看看我們的貴客帶來的是什麼禮物。
首先有一點跟我們不同,那就是瑪西的禮物不是在家裡自行包紮的。她的禮物是從加利福尼亞帶來的,外包裝的功夫完全是專業水平(出自哪一家寶號不說也知道)。
送給媽媽的是一條淡藍色的開司米技巾(「哎呀,你這是何必呢」)。
送給爸爸的自然是那個長方形的包包了,拆開一看,原來是一瓶59年的「上布里翁堡」葡萄酒。
爸爸說了句:「是葡萄酒的精品了!」其實爸爸並不是品酒的行家。我們家的「窖藏美酒」相當有限,只藏有一些蘇格蘭威士忌以備招待爸爸的客人,媽媽來了女賓也有一些雪利酒可以饗客,此外便只有一兩箱上等香檳,專供盛大喜慶時用了。
我得了一副手套。貨色當然考究非凡,但是我心裡卻不大痛快:瑪西送我的禮物,只能戴在有一臂之隔的手上。那也未免太見外了。
(「這麼說你倒寧願我送你一隻貂皮裡子的護身?」事後她這樣問我。
「對——我就是那兒凍得最夠嗆!」)
最後一件,也是隻能墊底的一件,是爸爸給我的,年年都是這張老面孔:一張支票。
歡樂播四方……
威克斯先生的電風琴奏得勁頭十足,我們隨著這列隊行進的樂曲進了教堂,向我們坐慣的座位上走去。教堂裡早已坐得滿滿的,盡是跟我們差不多人家的人,也差不多一樣都投來了打量的目光,不失穩重地在那裡細細打量我們家的女客。(「她不是咱們本地的人,」我管保他們一定都是這麼說的。)不過也沒有人會看得把脖子都扭了過來,公然不諱地盯著瞅個夠,唯有羅茲家的老奶奶是例外,老奶奶已是九十幾的高齡——據說已是九十好幾了——所以自可破格允許堂而皇之瞅個夠。
可是教堂裡大家都在注意羅茲家老奶奶臉上的表情呢。他們不會不看到,老奶奶對瑪西作了滴水不漏的觀察以後,臉上透出了一絲笑意。啊,這刁老婆子都滿意了!
我們文文雅雅地唱了頌歌(可不像昨天晚上那樣扯起了嗓門直嚷了),牧師林德利先生主持了禮拜,可是我們聽到的只是一片嗡嗡嗡。爸爸唸了一段經文,平心而論,他念得是好。逢到逗號才頓一頓透口氣,不像林德利先生那樣,念不了幾個字就要停一停。
一聽講道,天哪天哪,原來我們的這位牧師先生還挺跟得上世界形勢呢。他提到了東南亞的戰火,要我們趁聖誕佳節期間好好反思一下,這干戈不息的世界是多麼需要和平王子1啊。
1指耶穌基督。
天幸林德利牧師在發氣喘病,所以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講道講得很短,真是功德無量。
賜福完畢,儀式結束,我們都退出大堂,來到外邊的臺階上。這一幕,可說就是每年哈佛一耶魯大賽後的校友大團聚的重演。不過今天早上誰的嘴裡也聞不到一絲酒氣。
「傑克遜!」「梅森!」「哈里斯!」「巴雷特!」「卡伯特!」「洛厄爾!」
老天乖乖!
說話裡提到一些老朋友的名字時,聲音都是一清二楚的,這裡邊到底說些什麼,就都咕咕噥噥難聞其詳了,反正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事吧。媽媽也有些朋友得招呼,不過她們那邊甭說就文靜多了。
後來冷不丁聽見一個嗓音大吼一聲,喊的分明是:
「瑪啊——西親愛的!」
我倏地轉過身去,看見我的女朋友跟個什麼人擁抱在一起。
那要不是個上了歲數的老傢伙,我早就打落了他的牙齒逼著他往肚裡嚥了,管它什麼教堂不教堂!
爸爸媽媽也馬上趕了過來,看看到底是誰跟瑪西的招呼居然打得這樣親熱。
把瑪西緊緊摟在懷裡不放的,原來是斯坦迪什-法納姆老爺子。
「哎呀,斯坦迪什大叔,真沒想到能在這兒跟你幸會!」
媽媽似乎頓時來了勁。瑪西真是他的侄女?這可是「我們同道」中的一位名流啊。
「瑪啊——西,像你這樣一位久居大啊都市的大啊小姐,怎麼也會到我們這個蠻荒之地來?」斯坦迪什發「阿」這個音時嘴巴張得可大了,大得可以吞下整個波士頓港。
「她在我們家作客,」媽媽插進來說。
「噢,艾莉森,那敢情好,」斯坦迪什說著,向我這邊偷偷擠了擠眼。「你們可要好好看著她啊,小心別讓你們家啊那個漂亮小夥子打啊她啊的主意。」
「我們把她在玻璃罩裡罩著呢,」我挖苦了他一句。斯坦迪什老爺子卻哈哈一笑。
「你們倆是親戚?」我當下就問,心裡只巴望斯坦迪什快把手放下,別老摟著瑪西的腰。
「可以說情同骨肉。法納姆先生和我的父親當初是合夥人的關係,」她說。
「不是合夥人,」他卻一口咬定,「是兄弟。」
媽媽「噢」了一聲,看得出來她是巴不得通過這條新的線索,能多摸到一些情況。
「我們合夥養過一些賽馬啊,」斯坦迪什說。「後來她啊父親去世了,我也把馬啊都賣了。再也提不起勁頭來玩那啊玩意兒了。」
「是嗎,」看媽媽聖誕禮帽下的那副臉色,可知她的好奇心已經成了一座十足的維蘇威火山了。(因為斯坦迪什還只當我們家的人都清楚瑪西的爸爸是誰。)
「有空的話啊下午到我這邊來坐坐,」法納姆老爺子臨分手時說。
「我得就回紐約去,斯坦迪什大叔。」
「啊——你這個小妞兒倒是個大啊忙人哩,」他開心得哇哇直嚷。「嘻,沒羞!偷偷摸摸溜到波士頓來,活像個小偷。」他向瑪西飛了個吻,又扭過頭來對我們說:
「可得讓她啊多吃點哪。我記得不錯的話啊,我的小瑪啊——西一向是個節食派。祝大啊家聖誕快樂!」
他剛要走,忽然又想起點什麼,於是就又喊一聲:「你幹得不錯,瑪啊——西,好好幹下去。我們都為你而感到臉上有光呢!」
爸爸開了媽媽的麵包車送我們回家。一路默默無語,那意味是深長的。
聖誕午宴開席了,爸爸開了一瓶香檳。
媽媽提議:「為瑪西乾杯。」
我們都舉起酒杯來已瑪西只是沾了沾嘴唇。這時我做了一件對我來說是一反常態的事:我竟會提議,為耶穌而乾杯。
席上一共是六個人。除了我們原有的四個人以外,又多了兩位客人:一位是媽媽的侄子傑弗裡,從弗吉尼亞來,還有一位是海倫姑奶奶,她是爺爺的妹子,是位老姑娘,我一看見她就會想起瑪土撒拉1,想當年,她還跟爺爺一起在哈佛念過書呢。老姑奶奶耳聾,傑弗裡又像肚子裡有條線蟲似的,只管埋頭吃他的。所以席間的說話都是些老生常談。
1《聖經-舊約》中的長壽老人,據說話了969歲(《創世記》5章27節)。
我們都稱讚那火雞烤得太好了。
「別誇我,你們誇弗洛倫斯去,」媽媽謙虛地說。「為了烤這火雞她天一亮就起來忙乎了。」
「特別是裡邊填的作料,那味道簡直絕了,」我那位紐約的相好吃得興高采烈。
「到底是伊普斯威奇的牡蠣,不是一般可比的,」媽媽真是得意非凡。
我們盡情享受,菜道道都是那麼豐盛。我和傑弗裡簡直是在比賽,看今天誰能當這頭名老饕。
這時候,怪了!爸爸竟又開了第二瓶香檳。我腦子迷迷糊糊,心裡卻還是有點兒數的,在那裡喝酒的似乎就我和爸爸兩個。我喝得最多,所以才這麼迷迷糊糊的。
最後又是弗洛倫斯的拿手,年年都有的肉餡餅。席散之後就退到客廳裡去用咖啡,這時已是下午三點了。
我還得等上會兒,才能跟瑪西一起動身回紐約去。得等我肚子裡消化消化,腦子裡清醒清醒。
媽媽問瑪西:「咱們去散散步好不好,瑪西?」
「太好了,巴雷特太太。」
她們就散步去了。
老姑奶奶早已在打她的吃了,傑弗裡也上樓去看電視轉播的橄欖球比賽了。
這就剩下了爸爸和我。
「我倒也很想去換換空氣,涼快涼快,」我說。
「去散散步也好嘛,」爸爸回答說。
我們把上衣一穿,來到了屋外朔風凜冽的空氣裡。我心裡很清楚:這出來散步的主意實際上是我向他提出的。我本來也滿可以躲到樓上去,跟傑弗裡一樣去看橄欖球解悶。可是我不想那麼辦,我想說說話。想跟爸爸說說話。
「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姑娘,」爸爸也沒等我問他,開口便提出了這個問題。
不過我看這也正是我想要跟他談談的話題。
「多謝你,爸爸,」我答道。「我的看法也是這樣。」
「她好像……很喜歡你。」
我們這時已走到了小樹林裡。四下都是枯葉盡脫的樹。
「我……也好像有點喜歡她,」我好半晌才說。
爸爸一個字一個字的辨著我這話的味道。我這樣好說話兒,他以前可還沒有怎麼見到過。這些年來我是跟他頂撞慣了的,所以他無疑還有些擔心,生怕我隨時可能一言不合,便跟他談肘。不過現在他漸漸看了出來,瞧這情況不會。因此他就大著膽子問我:「你這是認了真的?」
我們一路走去,半晌沒有作一聲,最後我才對他望望,輕聲小氣地回答:
「我要是能說得準就好啦。」
儘管我的話說得含糊其辭,簡直像打啞謎一樣,爸爸卻還是看得很明白:我沒有說瞎話,我眼下的心情確實就是這樣。一句話:有些不知所措。
「是不是……有什麼為難的事?」他問。
我望著他,默默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
怎麼就明白了?我還什麼都沒有告訴他呢。
「奧利弗,你至今心裡還很難過,這也應該說是人之常情。」爸爸的眼力這麼厲害,倒叫我吃了一驚。可會不會他只是想說兩句……來勸勸我呢?
「不,這不是因為詹尼的緣故,」我就這麼回覆他。「不瞞你說,我倒是已經準備好要……」這我為什麼要告訴他呢?
他也沒來追問。他只是耐心地等著我把意思表達完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道:「你不是說有一件為難的事嗎?」
「是她的家庭讓我為難,」我告訴他。
「噢?」他說。「她們那邊……不大願意?」
「是我自己不大願意,」我回答他說。「她的爸爸……」
「怎麼?」
「……就是那位已故的沃爾特-賓寧代爾。」
「我懂了,」他說。
就這樣簡短的一句話,結束了我們爺兒倆一生中最貼心的一次情感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