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亞挽住我的胳膊,提議說:「咱們走走好嗎?」
「好啊。」
她向保鏢做了個難以覺察的手勢,我們便開始在夜巴黎的街道上漫步。時而,我們經過燈光明亮的露天餐館,裡面坐滿吃夜宵並在用「歡樂的酒杯」祝酒的歌劇觀眾。我們兩人仍沉浸在卡拉絲藝術的魅力之中。
「你知道,她的魅力不僅在於她的聲音,」西爾維亞評論道,「還在於她能賦予人物以可信的生命。」
「對,我是說,特別是當你想到威爾第原來的女主人公體重幾乎有300磅時。我不是在開玩笑。在她死亡的那一幕,觀眾也死了——笑死了。可是卡拉絲即使在她這個年紀仍能以一個虛弱的少婦而不是一個女相撲手的形象出現。」
一陣讚賞的、花腔女高音般的笑聲。
我們走完了聖奧諾雷大街,我提議叫一輛計程車——或者叫來開著輛標緻牌汽車(不是法瑪汽車)以2英里的時速謹慎地跟著我們的尼諾。但是精力仍然充沛的西爾維亞堅持要一直走回去。
我們在從第九橋過塞納河前,在附近的一張凳子上坐下休息了片刻。從此處看去,城市像一道地上的銀河,從四面八方伸向無窮的遠方。
當我們沉默地坐在那裡時,我的心裡在鬥爭著,要不要與她分享自己紛亂的思緒。我們相互間有足夠的瞭解嗎?我沒有把握,但我還是冒了冒險。
「西爾維亞,《茶花女》總是會使你哭成那樣嗎?」
她點點頭。「我想義大利人比較多愁善感吧。」
「美國人也一樣。但是我發現,我總把舞臺上看到的痛苦和自己生活中的事件聯絡在一起。這是一種能夠得到社會尊重的回憶過去痛苦的藉口。」
她的眼睛告訴我,她完全理解我的意思。「你知道我母親的事?」
「知道。」
「你知道,今天晚上——在臺上——當醫生宣佈薇奧列塔死了的時候,我禁不住想起了父親對我說同樣這些話時的情景。不過我並不需要為自己的哀傷找個藝術性的藉口。我仍然非常想念她。」
「這些年你父親是怎麼應付過來的?」
「其實,他根本沒法兒應付。我是說,都快15年了,可他還是像個沉在水裡的人。偶爾我們會談起這事,但多數時間他完全沉浸在工作之中。他就那麼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遠離他人。」
「也包括你嗎?」
「我想特別是我。」
我在想這個話題對於她是不是過於困難了,但這時她自願說了下去。
「我那時只是個小女孩,所以不太能體會她的一切——《晨報》的第一位女主編,致力於社會改革,而且非常勇敢。要能無愧於她可不容易。不過我寧願認為她很高興我成了今天這樣的一個人——或至少正在努力成為這樣一個人。」
我不知道是該用假惺惺的陳詞濫調來回答她,還是說出心裡的真正想法——故去的父母只活在子女的心靈中。
她嘆了口氣,出神地凝視著水面。她的痛苦顯而易見且可以感觸得到。
「嘿,」片刻後我說道,「真對不起,也許我根本不該提起這件事。」
「沒關係。我身上的某個部分仍有談論這事——談論她——的要求。結交新朋友提供了一個易於接受的藉口。」
「希望如此,」我輕聲說道,「我是說我希望我們會成為朋友。」
她的反應一時有些羞澀,然後回答說:「當然。我是說,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她的口氣突然變了。她看了一眼表,匆匆站起身來。
「哎呀,你知道現在幾點了?為了明天上課,我還有兩篇文章要讀呢。」
「哪兩篇?」
「斑疹傷寒。」我們開始急匆匆地離去時她答道。
「啊,」我裝腔作勢地說道,「請允許我提醒你,大夫,在那個術語中其實包含三種疾病——」
「是的,」她立即說道,「時疫、布里爾氏病1和鼠傷寒。」
1布里爾氏病,以美國醫生內森·布里爾命名的一種急性熱病,被認為是斑疹傷寒病人痊癒後的輕度復發。
「很好。」我說,也許無意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口氣。
「得了,馬修,你好像很難相信我上過醫學院。」
「是的,」我高興地承認道,「難極了。」
當她轉向我微微一笑,說「今晚過得非常愉快,謝謝你」時,天已經快要亮了。
「嘿,那本該是我的臺詞。」
片刻尷尬的停頓——按照慣例我們這時應該互道晚安後分手,但她卻靦腆地說道:「我注意到歌劇也深深打動了你,從你今晚說過的話來判斷,不知我這樣想對不對……」
我打斷了她的洞察結論。「對。」即使僅僅說這麼一點仍使我感到痛苦。「是我的父親。我以後再告訴你。」
然後我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雙頰,回到房間裡去進入自己夢境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