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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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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來自一個金錢可以買到一切的世界,」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身子俯過桌面,帶著火一般的激情說,「除了你剛才的演奏。」

我不知該怎樣回答。

「你彈得像天使一樣。你可以成為職業鋼琴家。」

「不對,」我糾正她道,「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業餘愛好者。」

「可是你本來是可能成為一個職業鋼琴家的。」

我聳了聳肩。「也許會,也許不會。關鍵是,一個得了肺病的孩子,你要給他彈巴赫,就得讓他的健康恢復到能聽才行。我是說,咱們就是因此才要到厄利垂亞去的,不是嗎?」

「當然,」她微帶躊躇地說,「只不過我覺得——我是說——你似乎可以有很多的機會。」

突然我感覺到,在生活中邁出這樣重大的一步,她的心情很矛盾。也許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她要去的地方是世界上少數幾個對法瑪公司及其產品一無所知的地方之一。

等我們在弗洛爾咖啡廳的一張桌子旁開始工作的時候,已經是回回點了。我們要了咖啡,開始看第二天要學的疾病。

弗朗索瓦總是在後面的一個小間裡接待仰慕者。這時他向我們走過來,看看我們在幹什麼。我們應該想到這一點的。

他看了一眼我們的材料,然後裝出蔑視的神氣對我說:「你可真叫我失望,馬修。」

「你這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如果我和一個像達歷山德羅女士這樣漂亮的姑娘約會,我是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研究流行病學上的。」

「一邊去,弗朗索瓦。」西爾維亞裝作生氣地說。

他退了回去。

我們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把第二天那些複雜的材料看完一遍,裡面還包括許多資料。

西爾維亞終於宣佈說我們準備好了。「咱們要不要換上一杯脫咖啡因的咖啡,然後再喝杯睡前酒?」

「當然,為什麼不呢?何況這次輪到你付賬了。」

這是很長的一晚,令人興奮,可也很累。我盼望能抱著枕頭睡覺了。

「我剛想起來一件事,」我們正收拾東西的時候西爾維亞說道,「公司日本部的經理剛送給我爸爸一隻很小的新錄音機。你可以錄幾盤磁帶,我們好帶到阿斯馬拉去聽。」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我回答說,「既然將來我們的錢沒什麼用,咱們幹嗎不買點真正的演奏家的磁帶,比如說阿什肯納齊1或丹尼爾·巴倫波姆的?」

1阿什肯納齊(1937-),鋼琴家,指揮,生於蘇聯,後來入冰島籍。

「我喜歡你的演奏。」她堅持說。

「你還是儘量改掉這個習慣吧。」我勸她說。

我們離開了咖啡廳,開始慢慢走回旅館。

「你最初是怎麼開始的?」她問道,「我是指彈鋼琴。」

「你要我長說還是短說?」

「我不急。讓我帶你去麵包房,我們可以給自己買點早餐,怎樣?」

我小的時候總是幻想爸爸會來參加一次學校的運動會,在百碼短跑裡勝過所有別的爸爸。不用說,這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因為比賽的那天他總會「有點不舒服」。

有的時候他也會蹣跚地來到學校露個面,不過那時他就會作為個旁觀者迷迷糊糊地坐在一邊,不時拿出隨身帶的小酒瓶偷偷喝上一口。因此,直到有一天上午在學校的操場上偶然看見他在校門口時為止,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積極地使用體力。那天他好像是去找我弟弟的算術老師波特先生。

我正全神貫注在打半場籃球,突然聽見湯米·斯特德曼大聲喊道:「天哪,希勒,你爸真了不起。」

我突然感到一陣毫無道理的激動。我以前從沒有為父親感到驕傲過。遺憾的是,我欣喜的心清馬上就化成了泡影。因為湯米如此佩服的是我爸爸給了波特先生一拳,波特先生沒防備,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等我跑過去的時候,捱打的人已經站了起來,正威脅地朝我父親晃著手指頭。

「這事不算完,你這醉鬼。」他一面往教室樓裡走,一面大聲喊道。

父親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他注意到了我,對我喊道:「嘿,馬修,你看見我把那邪惡的巨人打翻在地了嗎?」

我沮喪極了。你無法相信我感到多麼羞恥,只希望能化成水珠滲到地下去。

「爸,你於嗎要這麼做?媽求過你——」我突然停了下來。「我是說,這隻會使蔡茲的處境更糟。」

他吹鬍子瞪眼地說:「很抱歉,兒子,可我不能讓那個野蠻人迫害你弟弟。我覺得你應該為我感到驕傲。走,我帶你們兩個出去吃飯。」

「不行,爸,」我低聲說道,「我們還有4節課呢。你還是回家去吧。」

我意識到如果我不採取主動,他是不會走的,因此我就抓著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往校門走去。我能感到同學們火辣辣的眼光穿透了我的背,我沒有敢回過頭去。

不幸的是,我們走到出口處時,我看見了他們。他們都站在那裡看著,安靜得惹人注意。

不知為何,這使情況更糟。我知道嘲笑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以後什麼時候會碰見一群小孩向我吃吃地笑就覺得害怕。

我回過身去,開始走上通向同齡夥伴的長長的路,雙眼死死地盯著地。

「你沒事吧,馬修?」

我抬起頭來,驚奇地發現是波特先生。他似乎沒有生我的氣。

「是的,先生,我沒事。」

「他常常這個樣子嗎?」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我是應該承認他是個酗酒成癖的醉鬼,從而增加自己的恥辱呢,還是應該儘量挽回幾分尊嚴?

「有時候這樣。」我模模糊糊地答道,慢慢走回湯米·斯特德曼身邊。「嘿,咱們還打球嗎?」

「當然要打,希勒,當然。」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在這一個多方面都令人痛苦的事件中,最痛苦的就是朋友們都表現得那麼禮貌,都那麼可怕地、充滿憐憫地、煞費苦心地有禮貌。

幸虧父親再也沒有對現實世界進行過類似的堂吉訶德式的出擊。後來他一直呆在家裡,「寫他的書」,咒罵世界的不公平。

那個時候,我自己對於命運給予我的也不十分滿意。我唯一的解脫便是晚上安頓好蔡茲以後的時間。他非常聽話地很快長大了起來,不久就能獨立生活,很情願地回到自己房間去學習了。這使我能獨自練鋼琴。我常常一連練上好幾個小時,發洩自己的憤怒,把父親缺乏的自律一古腦兒地召喚到自己身上。

上中學以後,我就沒有時間坐在那裡聽他這時已變得漫無邊際的講話了,而且他終於把我逼急了。

一天晚上,我正在費勁地練習蕭邦的卿興幻想曲》,他突然腳步不穩地出現在門口,厲聲說道:「我想幹點活呢,你非得彈得這麼響嗎?」

我想了一下,蔡茲正在樓上用功呢,他並沒有嫌我聲音大,於是我緊盯著他的眼睛,沒有提高嗓門但火氣不小地粗暴地說:「是的。」

我回轉身去彈琴,再也沒有理他。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平板地說:「那以後不久,他自殺了。」

她一把緊抓住我的胳膊。

「雖然他從來不出去,卻在車庫裡留著一輛車。有時他會去坐在車裡,我猜他是在幻想自己正行駛在開闊的公路上,朝著某個目的地前進。有一天,他採取了在我看來是最終拒絕現實世界的表示,把一根軟管接在了汽車的排氣管上……」

我看了看她,她一時語塞。

「不過,我很少談起這件事。」

「對,」她同意道,「你用不著經常提。它總是在那裡——就在一層薄薄的記憶的帷幕後面——等著在你最想不到的時候浮現出來。」

這個姑娘,她能理解。她真的理解。

我們在全然的沉默中走完了其餘的路。

到旅館後,她默默地吻了我,又一次捏了捏我的胳膊,便輕輕地離開了。

正是夜深人靜之時,我向來最恨這個時刻。但是在那一刻,我並不感到完全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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