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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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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訓班最後一天5點鐘的時候,弗朗索瓦點起了一根香菸,說了一段發自肺腑的話。

「好啦,正式的入門已經結束了,等你們一到那裡就會看到,這根本算不上什麼準備。實地工作的每一天都是學習,我們在這裡只能盡力使你們具有能夠應付任何可能出現的危機的心理狀態,而通常你們遇到的危機往往恰恰是我們沒有能夠使你們有所準備的。我只是想對受到過我不公平的責備的人說聲對不起,而對那些沒有受到我不公平的責備的人說——不用著急,到了那裡以後會輪到你的。」

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我想,在他脾氣暴躁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個靦腆、可愛的人。

「好啦,祝大家好運。」他最後說,又補充了一句我從來沒有指望會從他嘴裡聽到的話:「我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按照計劃,我們第二天傍晚動身,因此有大半天的時間可以在巴黎幹我們想幹的事。

上午,西爾維亞和我去了羅丹博物館,然後,最後一次來到了國際醫療隊。

我們得簽署各種檔案,包括銀行委託書,醫療事故下的健康保險,以及使最近親人受益的人壽保險。如果我死去,我指定蔡茲和媽媽每人各得五千美元。

下午我們分開了,各自去給家人買禮物。我給媽媽和馬爾科姆寄去了一個金色「古董」黃銅鐘作為遲到的結婚禮物,在「小不點」給剛懷孕的弟媳婦買了些非常可愛的嬰兒服裝。

在回旅館的路上,我走過「大師之聲」,進去最後測覽一番。自然我買了3盒磁帶才算走出了門,其中一盒我讓他們用禮品紙包裝好,準備送給西爾維亞。

我在大汽車外面緊張地踱來踱去。已經晚了,如果再不出發就要誤飛機了。我不斷看錶,心想她究竟可能出了什麼事。

「喂,馬修,」弗朗索瓦吼道,「上車。不用擔心,我們即使不等她,她反正坐得起轎車。」

我覺得這話既不能讓我放下心來,又沒有什麼滑稽之處,但我服從了。

我剛坐下,西爾維亞就出現在臺階頂上,身後仍跟著那個影子。

她穿著寬鬆的套頭衫,緊身牛仔褲,黑皮靴,簡直漂亮極了。她一屁股在我旁邊坐下,拍拍我的手讓我安心。

「對不起。可他們就是不肯放下電話。」

我認為最好別問她指的他們是誰。

當我們在星形廣場陷入車海中寸步難行時,弗朗索瓦大聲說道:「好好看一看吧,孩子們,你們現在從車窗裡看見的汽車比全厄利垂亞的車都要多。」

永遠無比忠實的尼諾獨佔了最後一排座位。當我和他的目光相遇時,我熱情地向他招手,讓他過來和我們坐在一起。可是他就像沒有看見我似的。他仍在工作,不打算做出親近的表示。

在戴高樂機場,當我們把行李扔到行李車上開始往門口推時,她的看門狗仍繼續保持著謹慎的距離,監護著她。當我們到達護照檢查處時,他的任務正式結束。終於,他向西爾維亞和我走了過來。他不自然地倒換著兩隻腳,眼睛基本上看著自己的鞋,和我們告別。

「祝達歷山德羅小姐旅途順利。很遺憾我不能在那裡照顧她了。但是……」他停了下來,難為情地沒有說下去。

「你真可愛,」她熱情地答道,「感謝你所做的一切。祝你妻子和小女兒好。回去吧。」

他斜眼看了看我,彷彿在說,我指望你了,先生,別搞糟了。然後他迴轉身子,沿通道慢慢走去。

「你會想念他嗎?」我低聲問道。

「不會。」她斷然答道。

我拉著她的手,匆匆加入到免稅店裡的其他人之中,做最後一分鐘的採購,買諸如科涅克上等白蘭地和蘇格蘭威士忌一類的必需品。莫里斯·赫爾曼斯費勁地拿著2升裝的一瓶荷蘭杜松子酒。

「你知道嗎,這種杜松子酒是一個荷蘭的醫學教授首先用紅松果釀造出來的?」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看上去你有足夠的杜松子酒給整個厄利垂亞治病用了。」我覺得很有趣。

「嘿,這東西現在減價,我捉摸著如果飛行員沒汽油了還可能用得上。」

然後我們11個人全都在登機口附近等著,隨便聊著,儘量不顯露出心裡的緊張不安。

終於,衣索比亞航空公司飛往阿斯馬拉的224號航班開始登機了。弗朗索瓦像個負責操練的軍士般站在機艙門口,以保證他經過認真訓練的醫療突擊隊隊員全部萬無一失地登上了飛機。自然,他對莫里斯那瓶特大號的杜松子酒刻薄地評論了一句:「那東西實在太可笑了,你這樣做太幼稚了,赫爾曼斯大夫。至少你該買像庫沃舍爾酒那樣體面一些的酒。」

他連我的背包也批評,裡面有個包成長方形的東西伸了出來。

「請你告訴我,希勒大夫,這是什麼?一大塊好時巧克力嗎?」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弗朗索瓦,」我答道,「這是我的鍵盤。我告訴過你的。」

「哦,」他記起來了,「我期待著聽不到它。」

西爾維亞和我像兩個沮喪的推銷員,推揉著沿狹窄擁擠的過道走到座位旁。

我們扣安全帶的時候,她對我咧嘴一笑。

「笑什麼?」我問。

「不笑什麼,」她答道,「我只不過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感情。」

「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感情」。這也描述出了我的心情。同樣我也無法把一切說個清清楚楚。

我把手伸進衣袋,拿出盒子來遞給了她。

「給你的那個新奇的日本磁帶錄音機用。」

「謝謝你。是‘希勒最佳作品選’嗎?」

「比那要棒得多。」

這時她已經開啟了包裝紙,看到我給她買的是格魯克1的18世紀經典名作《奧菲歐與尤麗狄西》。

1格魯克(1714-1787),18世紀德國主要歌劇作曲家。對法、意、英、奧地利、瑞典等國音樂戲劇的發展有很大影響。

「我還從來沒有聽過。」她承認說。

「呃,這裡面有最完美的以音樂表現的戀人的渴望。」

她把錄音機遞給了我。「幫我把這段找出來。」

我戴上耳機,快進到那兒後,把錄音機遞還給她。她閉上眼睛欣賞《沒有了尤麗狄西我怎麼辦?》

聽到一半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說:「馬修,沒有了你我怎麼辦?」

我俯過身子吻她。長久地、溫柔地、充滿性感。

突然,轟的一聲,飛機離開了地面,升上了黃昏的天空。

我曾天真地以為在飛行途中可以暫時免受頭頭的訓斥,但我低估了他的獻身精神。

機上開始供應晚餐的時候,擴音器裡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是佩爾捷大夫。我想提醒所有的旅客——特別是我組裡的成員——別忘了服用預防瘧疾的藥。謝謝各位。祝大家好胃口。」

我們於凌晨1點到達了阿斯馬拉。由於興奮,大家誰也不困。

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我對黑非洲的最初印象,那就是——黑。飛機一著陸,跑道上的燈就滅了,看到只有眼睛和牙齒的閃光不時打破機場上的黑暗,真覺得有點陰森森的。

海關完全是走過場,然後我們全都擠進了一輛呼哧呼哧作響的麵包車的後部,另有3輛老式卡車拉著我們的家當跟在後面。在車隊將近兩個小時的痛苦顛簸中,西爾維亞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

我們終於到達了阿迪蘇馬和由用波狀鐵皮做屋頂的長方形棚屋組成的破敗的院落。在可預見的未來,這兒將是我們的家。

在一些當地的職工給我們卸行李的時候,弗朗索瓦把我叫到了一邊。「馬修,我在安排住宿。從實際出發,我想知道你打算在什麼地方過夜。」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說:「聽著,弗朗索瓦,我現在沒法回答你。我們能不能暫時先隨便安排一下?」

他聳聳肩,嘴裡嘟囔著什麼「美國清教徒」之類的話,走了開去。

就這樣,頭一晚我被分配和吉勒斯·納格勒住在一起。他是個矮胖結實、看上去很認真的法國人,戴一副金屬絲鏡架的眼鏡。

我們就著燭光開啟了行李,因為那臺原始的柴油發電機只向手術室及其他醫療區供電。

吉勒斯注意到我沒有開啟的那個大傢伙,嚇了一跳。

「那是什麼?」他毫不掩飾他的關切。

「鋼琴。」我答道。

「不,說真的,別瞎扯。」

「我沒瞎扯。它只是一個別的什麼也沒有的鍵盤。」

「哦,這麼說來你的意思是它不會發出聲音啦?」

「聲音?打消這念頭吧,吉勒斯。反正,它發出的是音樂聲,而且只在我的腦子裡。」

「不過,我還是要警告你,」他一面從包裡拿出五六隻雙筒望遠鏡來,一面告誡我說,「我有潔癖。希望你保持這個地方的清潔。」

「不用緊張。你用不著那麼小心提防,我也不是個在房間裡亂扔東西的人。」我忍不住盯著他那些光學裝置看了幾眼,使他感到需要解釋解釋。

「如果你覺得奇怪的話,」他頗帶幾分自豪地說,「我告訴你我是個野鳥習性觀察家。」

「我毫不懷疑這一點。」我評論道,然後爬上床去想盡量睡上一會兒。

「要是我運氣特別好,就能看見北方的禿頂朱鷺。」

「聽起來不錯。晚安。」

我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但我記得天一亮我就起來了。房間裡已經又潮溼又不舒服,而且一分鐘比一分鐘更糟。

我走到視窗去看第一眼白天的厄利垂亞,看到的一切使我十分吃驚。

「上帝啊。」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的同屋突然醒了過來,摸索著找到了眼鏡,跳下床來追問道:「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沒事,」我說,「不過我覺得今晚這裡可能有場大型的搖滾音樂會。」

「你瘋了嗎?」

「呃,」我繼續開他的玩笑道,「好像有挺大一群歌迷在排隊呢。我想像不出來這麼多人還會等什麼別的。不過馬爾塔好像在那裡發節目單呢。」

吉勒斯驚奇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似乎沒有盡頭的人的長龍——憔懷瘦弱,滿身塵土,顯然都有病——從診所大門口一直聚集到目力所及之處。

「基督啊,」他倒抽了一口氣說,「難道他們不知道我們7點才開始嗎?」

「他們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勞力士和吉勒表1的。總之,我看咱們今天會夠忙的。」

1勞力士和吉勒表,昂貴的名牌手錶。

「沒錯,希勒。看來馬爾塔已經開始在把病人分門別類了。我得去喝我早晨的那兩杯咖啡了。然後我們就可以早點開始。」

他神經有點緊張,但很明顯,具有獻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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