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相信,我們是被殘酷的命運作弄的玩偶,把我們帶到一起只是為了拆散我們,造成我們更大的痛苦。這樣的想法我必然無法向西爾維亞隱瞞。她毫不猶豫地承認,同樣的別離的幽靈也盤踞在她自己的腦子裡。
「我是說,我們現在是這樣幸福,」我堅持說,「為什麼不能永遠像這樣生活下去呢?」
「我同意。」
起初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現在一切都那麼完美,」她分析道,「我們為什麼不能就在非洲呆下去?這裡的工作一輩子也做不完。」
「你這話當真,西爾維亞?你是說你真要放棄你世界中所有那些別的東西?」
「重要的只有愛情和工作,馬修。我的世界一切都在這裡,就在這裡開始,也在這裡結束。」
「啊,我願意與你共度此生,如果你能肯定這是你真正希望的生活。」
「這是我真正希望的生活。」
「那麼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的回答是3個詞:‘是的’,‘是的’,還是‘是的’。」她黑眼睛閃著光,撲上來抱住了我。
「咱們幹嗎不去找一個神父?」
「行啊,我沒意見。」只要我們能結婚,以什麼形式結婚並不重要。
我提出由我給阿斯馬拉天主教大教堂打電話約一個時間。她想什麼時候去?
「越快越好。」她說。
這時,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我腦子裡。「我說,你沒有懷孕吧,是嗎?」
「沒有,不過我對這個想法突然感起興趣來了。」接著她用較為嚴肅的聲音承認道,「說實話,實際上,我們既然已經決定了,我想如果給我父親一個既成事實要更好些。我無法解釋,這只是個直覺。」
我明白她是對的。我們等的時間越長,訊息就越有可能傳到這個極有勢力的人的耳朵裡。他會搬天動地——肯定無疑會搬動厄利垂亞——把女兒從我身邊奪走。
我們去找弗朗索瓦,沒有解釋原因,只是要求享受早該享受的休假,好去阿斯馬拉。
「沒問題。」他和善地同意了。「別忘了去試一試尼亞拉飯店6層樓上的餐廳。他們把桌子佈置得像小帳篷一樣。很有意思。」
兩天以後,我們早上7點從阿迪蘇瑪出發,不到中午就來到了厄利垂亞首府的郊外。這裡的海拔比阿迪蘇瑪整整高出一英里。氣候的變化簡直是戲劇性的:我們把地獄般的夏季拋在了身後,進入了春天。
開車進城時,我們經歷了一次文化衝擊。在非洲的荒野中生活了這麼長時間以後,我們突然來到了一個很像米蘭郊區的地方。我們這樣想不是沒有理由的,城裡的大部分建築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889年義大利的征服,從那以後,這兒成了義大利非洲帝國的中心。
阿斯馬拉沒有辜負它的名字:花林,到處都是九重葛和蘭花楹屬的花木。街道一塵不染,兩旁有露天咖啡館和真正的商店,而不是逢集時放在毯子上的商品。然而即便在這裡,我們這輛破舊的半履帶式汽車也並非顯得格格不入,因為這裡幾乎一半的交通工具是馬拉的。
既然不是去觀光的,我們便徑直開上了自由大道,在天主教大教堂附近停下車。這是一所俯視周圍的義大利式建築。我們早了幾分鐘,於是就在教堂裡面閒逛起來,看看那些冒充哥特式傑作的20世紀的彩色玻璃窗。
突然,我的注意力被一件神奇的東西吸引住了,我許多個星期的渴望意外地獲得了滿足。我沒有停下來去徵求同意,卻發現自己在迅速地拔下大教堂管風琴上的桂子。我已經有很多個星期沒彈過琴了。
當然要彈的只會是巴赫那偉大的(小調賦格曲》。開頭的部分只彈了一半,就有一個很大的聲音壓過了有力的音樂。
「可以請問你是什麼人嗎?」
能夠再一次彈琴使我得意忘形了,我的回答可能有點不夠尊敬。
「目前我只不過是巴赫的一名恭順僕人。我們約好要和教區代理主教伊夫特見面。你知道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到他嗎?」
「你已經找到他了。」那人答道,然後他誇張地補充道:「你們來早了,孩子們,很顯然你們是借愛情的翅膀飛來的。」
像他的大多數同胞一樣,伊夫特先生非常結實,但穿得比阿迪蘇瑪一帶的人要好得多。他已開始歇頂,出現了雙下巴,眼鏡的金屬絲架緊貼在臉上,賦予他一副機靈的神情。他已經嚴厲地瞪了我多時,認為我會明白他的意思,但最後不得不說:「希勒先生,你彈得已經很夠了。請你們二位這邊走。」
3份咖啡已經等好在他四壁放滿書的辦公室裡了。我不禁注意到其中許多是拉丁文的。
「請用,」他指指咖啡說,「咖啡豆是我們嘉布遣會的一些會友在這裡種的。」
「啊,」我剋制不住地說道,「這樣說來,這是真正的咖啡了。」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盡了我認為是他最大的努力笑了一笑。
「好了,孩子們,你們現在離家很遠。你們是在非洲認識的嗎?」
「不是的,先生,我們是3個月前在巴黎參加這次任務的集訓時認識的。」
「啊,」教士評論道,「這麼說,你們相識的時間不長?」
這只是我的想像,還是我真的感覺到了他問題中暗含的懷疑?
「我想,如果僅從年月上看,時間是不長,」我代表我們二人回答說,「可是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我是指日夜一起工作。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和人是會變得非常密切的。」
「是的,」伊夫特先生同意道,「有關你們出色工作的訊息連我們這裡都聽到了。應該祝賀你們。好,現在我們該從哪兒開始呢?」
呃,我心裡想,你可以從表現得友好一點開始。我想像他的買賣不見得好到能拒絕像我這樣的可能的皈依者的程度。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的指尖對壓在一起,看著西爾維亞。
「婚姻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達歷山德羅小姐,而且當然是永恆的、牢不可破的結合。」
西爾維亞看了我一眼。我的表情說明,對他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我是越來越不耐煩了。
她回過頭去用和緩的口氣說:「我們明白這一點,先生,所以我們才來找你。我在威爾特郡的聖巴塞洛纓讀過書。」
他聽了似乎覺得很受用,便直接回答西爾維亞道:「好呀。」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時西爾維亞追問道:「那你願意主持我們的婚禮嗎?」
「當然,當然,到時候會的。但是教會的規矩是,想結婚的人必須到我們這裡來五六次,以使他們得到充分的準備。你們願意每月來一次嗎?」
我不能肯定,但是我認為他剛剛把我們的婚禮推遲了半年。可我錯了。
「當然你們的情況是,」他補充說,「有一方為非天主教徒。」他看著我。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願意接受宗教教導?」
「是的。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如果我不願意,我不必正式皈依天主教?」
「是的,只要你同意子女在這一真正信仰的教育下長大。」
有一剎那功夫,我沒有做出反應。我已經對西爾維亞說過,我願意我們的孩子成為天主教徒,但是我不喜歡這個人對我施加壓力。然而,我明白只有一個詞能使我們擺脫這裡,因此我說了出來:「同意。」
「好極了。」他的反應是這一天裡最熱情的。「我可以肯定,對於像你這樣一個有教養的人,最多再要3個月時間就夠了。」
不,這已經是一個長達9個月的拖延策略了。
我只是點了點頭。
「很好,」他站起身來,「那麼現在這個鐘點對你們方便嗎?」
「方便,先生,」西爾維亞客氣地說,「這樣我們來回只要一天就夠了。」
「非常好。那我們是不是……」他手伸進法衣的口袋,拿出了一本精巧的皮面日誌。他仔細地翻過後建議說:「我們24號再見面,行嗎?」
那是3個星期以後。
「好的。」西爾維亞代表我們二人回答。說完後,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出去。
一走到他聽不見的地方,西爾維亞便低聲說道:「深呼吸,馬修,做深呼吸,等到了街上再說。」
我們必須從教堂的門廊經過才能回到停汽車的地方。
那時,我們才看見了後牆上的銅牌。日期是1922年,是為了紀念教堂最初的捐助者而設的。其中赫然包括了溫琴佐·達歷山德羅,法瑪公司的創始人,以及他為之忠實服務的領袖,貝尼託·墨索里尼。
「哦,這就明白了,」我挖苦地說道,「你知道這是個家族教堂嗎?」
「我要是知道的話,你覺得我會提出到這裡來嗎?」
然後她用那美麗的大眼睛看著我,柔聲問道:「你仍願意和我結婚嗎?」
「當然啦,西爾維亞。只要不在這裡。」
我們在義大利和美國使館的經歷與在教堂的經歷截然不同。當地態度和藹的職員答應盡一切可能促使他們各自的政府儘快同意我們在國外結婚。他們都對我們說,我們可以準備在兩個星期後舉行婚禮。
我們冒著讓弗朗索瓦失望的危險,退掉了在尼亞拉飯店預定的當晚的餐位,而在公園咖啡廳匆匆喝了一杯蒸餾咖啡就動身回去了。
「你在想什麼,馬修?」
「僅僅是在琢磨而已。」我說。
「琢磨什麼?」
「琢磨你父親需要多長時間把我們拆散。」
她抓住我的手。「別傻了,什麼也不可能使我們分開。」
「別那麼自信。」
「我說,你現實點,我們已經超過21歲了,他怎麼可能阻止我們呢?」
「西爾維亞,」我半開玩笑地說,「以你父親的關係,他可以讓你參加義大利的第一個前往火星的太空專案。」
我們晚上很晚才到家,但回到熟悉的環境使我們非常高興。那晚我們久久地、熱烈地做愛。
後來我們擁抱著靜靜地躺在那裡。
西爾維亞悄聲說:「馬修,沒關係。」
「什麼?」
「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我緊摟著她。真的,別的什麼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