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呆呆地想什麼呢,小姐?」
「你認為我們還回得去嗎?」
「回哪兒?」
「你知道的,回我們來的地方。」
「會的,去參加我們第一個孫子的婚禮。」
她笑了。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以後,格蘭·顧爾德1正在演奏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空氣已經熱得像火爐了。當我們來到一叢按樹旁時,我讓西爾維亞停下車,喝了些加蜂蜜的茶廠弗朗索瓦大媽」用來喝下食鹽片防止中暑的偏方的一部分),然後我接過方向盤,開過格雷姆丘陵地帶。
1顧爾德(1932-1982),加拿大鋼琴家。
幾分鐘後,大路通到一片開闊的高地。我們已經得到過警告,說這種地形最危險,因為可能的侵犯者能夠看見我們而自己不會被發現。可是我們年輕,正在相愛,又有誰會想傷害我們呢?
不久我們就知道了。剛開始,那聲音像一塊小石頭。在非洲這麼偏僻的地方?顯然我不願意相信穿透右側車前蓋的是一顆子彈,可是伴隨一陣巨大的噬噬聲,被打穿的水箱裡的蒸汽噴了出來。我竭盡全力才使車沒有失去控制,並停了下來。我至今仍記得自己當時對情況極富說服力的估計:「媽的!」
「什麼事?」西爾維亞突然害怕起來,問道。
「不是什麼事,」我糾正她道,「是什麼人。不知道我的美國汽車俱樂部會員證在這兒管不管用。」絞刑架下的幽默。
我把手伸進儀表盤上的貯物箱,抓起手槍匆匆下車去看出了什麼事時,感覺到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直跳。這時,我面對面地碰上了我們的對手:兩個瘦而結實、膚色紅褐的戰士,胸前交叉掛著子彈袋。他們非常兇狠,在齊腰的高度端著連我都能認得出的俄國造步槍,槍口直指我們。
知識分子的本性難移,我試圖和他們對話。
「你們想要什麼?」我拿出我最好的衣索比亞語陰沉地說。我的心臟撞擊著肋骨,跳得是這樣響,我真怕自己會聽不見他們的回答。
一個外國佬說他們的話,這使他們一驚。兩個人裡較高的一個兇狠地打量著我。很不快調的是,我們仍能聽見格蘭·顧爾德的琴聲。
「跟我們來。」他吼叫著說。我決不可能讓這些傢伙把西爾維亞帶走。絕對得先把我打死才行。
「滾開,別擋路。」我也吼道,還加上了從病人痛苦時用的罵人話中學來的精華。這生動的土話又一次使他們愣住了。我回頭對西爾維亞大喊,要她趕快坐到駕駛座上,在換擋前的一剎那通知我。
顯然她是嚇傻了。「不,馬修,也許我們應該按他們說的去做。」
「聽我的,見鬼,」我厲聲說道,企圖把她從癱瘓狀態下震醒,「你不會願意做他們的俘虜的。好了,按我說的去做!」
這時,伏擊者之一用步槍向我示意,要我走到他那兒去。我沒有動,儘管我知道他馬上會開槍。
「快,西爾維亞!」我再一次喊道。半履帶式汽車中仍然毫無動靜。
那人的眼中冒出了怒火,很明顯,他要殺人。那一刻,我變成了一個不惜一切保護配偶的本能動物。
突然,一顆子彈呼嘯著從我耳邊飛過,切斷了我和文明間的聯絡的最後一環。我狂怒地瞄準著向他的胸口開了一槍。我差一點命中了他,但他往下一跪,躲過了子彈。在他還沒有來得及爬起來前,我已跳上了汽車踏腳板。突然,我發現了在大路另一邊的第三個槍手。他正把步槍舉到齊肩高,瞄準西爾維亞。
我本能地毫不猶豫地開了槍。他向後反跳出去。天哪,我打死了一個人。這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時刻,然而我沒有時間再去想它。我很快傾過身去,搖著西爾維亞,使勁喊她的名字。她驚醒過來,立刻機警地換擋。汽車揚起一團灰塵馳去。
但這時,一陣彈雨從大路兩側傾瀉而來。在汽車逐漸加速之際,我把身子探出車窗,將手槍裡的子彈全部射向了敵人。四周一片混亂。子彈在到處開花。
我感到有什麼東西撕扯著我的太陽穴,腦袋裡面突然像國慶夜那樣一片閃亮。
然後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