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和我把媽媽送到機場。她和我擁抱告別,顯然很不放心地上了飛機。我們使她相信,馬爾科姆需要她。既然艾倫在上第二個學期,平安地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蔡茲理所當然地成了陪伴我的人。
兩個小時後,我們已坐在了飛馳的火車上。
「你帶我去的這個地方在哪兒?」我不高興地問道。弟弟簡直是個聖人,能夠忍受我這壞脾氣,可我總是忍不住什麼事都要挑刺。「瑞士有兩樣東西過剩:布穀鳥自鳴鐘和山。咱們幹嗎還要跑這麼多路,就為了去看另一座大山?」
「首先,這一路非常美。」他耐心地說,「其次,我們差不多是到世界的屋脊去,在那裡你可以一直看到馬特霍恩1。第三,在那裡除了散步、休息和看雪景,沒有任何別的事情可做。」
1馬特霍恩,瑞士及義大利邊界阿爾卑斯山主峰。
「大早了,」我嘟囔道,「不會有雪的。」
「在冰川上永遠有雪,」他得意地說,「我敢說你會開始睡好覺,長回點肉。最重要的是,你說不定還會找到你正在尋找的人。」
「是嗎?誰?」
「你自己唄,笨蛋。」
我們在錫昂下了火車,步行兩個街區到了纜索鐵道。火車直通山上,僅僅20分鐘就把我們拉到又高出了正英里的小城克蘭斯·蒙大拿。
不知是巧合還是特意安排,花園飯店在本世紀早期曾是一個結核病療養院。大廳裡不知怎的,總是充滿了休養的氣氛。從這兒遠眺馬特霍恩,景色令人肅然起敬。
儘管人們說高海拔處稀薄的空氣頭幾夜會使你睡不著覺,可是我們一到房間,我就靠在床上穿著衣服睡著了。我只記得蔡茲給我脫掉了鞋。
「這就對了,哥哥,休息吧。現在我們來到魔山了。你會好起來的,我知道你會的。」
即使是最不可救藥的厭世者,看到在夏季明亮陽光照耀下無比輝煌的巨大的白雪覆蓋的山峰時,他的悲觀情緒也會動搖。早飯時從我們的平臺上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色。麵包是馬路對面的麵包房新烤的,黃油是用附近奶牛的奶做的,乾酪是從鄰村進口的。
就像兩個中學生一樣,我們把籃子裡富餘的麵包卷「用光」了,做成中午的野餐。我們計劃到再往上1英里的冰川上去吃午飯。
我們在3000米的高度走下纜車時,空氣稀薄,我感到氣短。眼前伸展著一片巨大的鋪滿雪的凹形平原。
蔡茲一向是個認真負責的導遊,他指給我看漂亮的穿著比基尼的滑雪者。
「那又怎麼樣?」我乖張地說,「你已經結了婚了,我又毫無興趣。咱們吃飯吧。」蔡茲大笑起來。
「怎麼啦?」我質問道。
「你知不知道才10點鐘?不過看見你肚子餓是好事。」
我們在靜謐的林中漫步,走過高出甚至最小的城鎮和村莊的處於原始狀態的湖泊。過了一個星期這樣的生活以後,我體力開始恢復了,內心的痛苦似乎也有些許緩解。
我向弟弟建議去租滑雪板。
「可是塔木茲教授說不能勞累。」
「得了,冰川平得像個烙餅。要是有什麼地方我還能滑雪的話,那就是這兒啦。」
雖然我的腿一開始還有點發軟,但能站得住,到中午就滑得挺像樣了。我非常興奮。看得出來,蔡茲也在暗暗高興。
幾天以後,我們正穿過主要的廣場找地方吃午飯時,我看見教堂外面貼了一張海報,大名鼎鼎的弗拉基米爾·霍洛威茨即將舉行鋼琴獨奏會。克蘭斯的有利條件是處於日內瓦和米蘭之間,吸引著各國來的人。
那天下午,在四面白牆的教堂內殿中央的臺上,一架精美的擦得程亮的烏木大鋼琴使四周驟然生輝。
音樂會的時間越來越近,我開始感到激動。我已經這麼久沒有聽到過現場演奏的音樂了(事實上,過去幾個月中我「聽」到的音樂都是我在那個無聲的鍵盤上練習時在自己的腦子裡演奏的)。
4點鐘時,小小的教堂就擠滿了人。骨瘦如柴、微微駝背的霍洛威茨走上了臺。他有著一張鳥一樣的臉,看上去有點緊張。
這只是說,在他還沒有坐在鋼琴前的時候是這樣。他一坐下,還沒有開始彈第一個音符時,就已經表現出極度的自信。
這是難以忘懷的經歷。我從來沒有聽到過有誰彈得這樣優美,而同時又表現出這樣強烈的感情。剎那間,我幾乎後悔當年對事業做出的選擇。
他演奏了各種各樣的曲子,表明他不懼怕任何風格的作品。他的表演令人驚歎,他的速度——始終充滿感情——使人振奮。你可以感覺到,他的部分藝術技巧原是為了表現人可以彈奏得多麼快卻仍然是個藝術家而不僅僅是個速度健將。
莫札特鋼琴協奏曲中的小快板速度已經夠快的了,蕭邦的諧德曲則更快。但他節目中的主曲是默裡茨·默什科夫斯基,一個鮮為人知的普魯士作曲家的《調練習曲》——一共只有一分半鐘長——使聽眾和獨奏家全都屏住了氣息。
在聽眾一再要求下他加演的曲子使我既驚奇又激動。這是霍洛威茨改編的約翰·菲利普·蘇澤1的《星條旗永不落》。他以如此的速度和誇張演奏著,以至於當他在終曲模仿短笛伴奏時,你覺得他彷彿有三隻手在演奏。我是第一個站起來拼命鼓掌歡呼的人,出於愛國主義,也出於對他天才的無比崇拜。
1蘇澤(185一1932),美國軍樂隊指揮和軍隊進行曲作曲家。也不會了。
教堂的氛圍使聽眾變得有點像教區的會眾。許多人覺得非要走上前來和這位大師握握手——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很不習慣這種經歷。當我站在那裡等著輪到我時,我看著那架壯美的斯坦韋牌鋼琴,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就像一個久在荒島的男人第一次看到一個妖媚的女人一樣。
蔡茲無法不注意到我那凝視的目光,他低聲說:「留下先別走,等他走了以後彈一會兒。」
霍洛威茨終於從對他表示良好祝願的人群中脫了身,不一會兒大廳就空了,只剩下了我、蔡茲和鋼琴。
「難道他們不把鋼琴鎖上嗎?」
「這兒是農村,」他答道,「誰也不把東西鎖上。去吧,讓你自己享受享受。我得去買幾張明信片。回頭我在旅館等你。」
鋼琴的誘惑力太大了。我在琴凳上坐了許久,不敢去碰琴鍵。開始時,我不知道自己該彈什麼。
後來,我不知道自己會彈什麼。
慢慢地,懷著越來越大的恐懼,我意識到了答案:不會,什麼
只有那時我才明白,也許我能在失去西爾維亞這個人以後活下來,但音樂卻已經無可挽回地消失了。
從我的雙手上。從我的頭腦裡。從我的心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