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行在歡樂的、興高采烈地談論著要去享用的晚餐的大群觀光客之間,覺得自己幾乎是個無形人。
關於我自己失音的心靈,我決定不告訴任何人。我不願給別人造成負擔。
回到旅館後用晚餐時,我盡最大努力輕鬆地說笑,心裡很明白,蔡茲早晚會問起那令人痛苦的問題。稍晚,當我們安靜地坐在遊廊上時,他問道:「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和鍵盤的重逢啊。」
我右手左右擺了擺,表示「還行」。
他平靜地說:「給自己點時間,會恢復的。」
他不明白。他怎麼可能明白呢?
默默思考了幾天以後,我做出了決定。我應停止悲傷。我不願給家人帶來痛苦。要不是有他們在身邊,我可能會從某個美麗的山崖上往下一跳了事。但現在艾倫就要讓我當伯伯了。到了不再躲藏在這個幻想的世界中的時候了,這裡的景色美得脫離了現實。
蔡茲已經成功地使我相信了菲茨傑拉德1的座右銘(借自喬治·赫伯特2)是對的:生活得好是最好的報復。
1菲茨傑拉德(1896-1940),美國小說家,20年代美國最有代表性的作家之一,《了不起的蓋茨比》為其代表作。
2喬治·赫伯特(1593-1633),英國重要的玄學派詩人,工於格律,全面掌握韻文技巧。
「在你的情況下,」弟弟以在嚴峻的考驗中新獲得的成熟補充說,「我開始時會先去過一段平易的生活。」
我想笑一下。在正常社會交往中這個非常必須的面部反映,我還得想法重新掌握起來。
那天晚些時候,我開始按自己的決定行動起來。我把衣服扔進箱子裡,弟弟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你不是當真的吧,對嗎?」他質問道,「你不會真回非洲去吧?」
「啊,看來你還沒有大到從哥哥這裡學不到東西的程度,蔡茲。這叫做實踐諾言。我簽了3年的合同,上帝知道,他們非常需要我。我要回到我能做些貢獻的地方去。」
他看得出我決心已定,只好幫助我進行重回蠻荒之地的準備。由於一切醫療費用都由國際醫療隊支付,而且在我住院期間照付給我工資,所以我們有錢花。因此我給所有的人都買了禮物,包括一瓶給莫里斯的荷蘭杜松子酒(常規量)。
只是當我們坐在候機室,聽到我的航班最後一次呼叫登機時,蔡茲才激動起來。其實,對他來說,這一定是場極其殘酷的精神上的考驗,而他一直表現得十分堅強。在我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磨難後,我們之間變得更加親密了,而他直到此時才有所流露。
我拍拍他的肩膀。
「別擔心,蔡茲,我會完整地回來的,我向你保證。」
「上回你就是這麼說的。」他苦笑著說。
「我不是完整地回來了嗎?替我特別吻吻艾倫。」
我們擁抱在一起。然後,我徑直登上飛機,沒有再回過頭去。
飛機剛一升空,我就意識到忘了給弗朗索瓦帶禮物。幸而在開羅轉機時有機會糾正這一疏忽,我花了25美元給他買了個石膏的獅身人面像模型。唯一的缺點是,他既不能拿它當煙吸,又不能拿它當酒喝,不過這至少說明我想著他。
當他在電話上聽到我說我已經定好了回去的機票時非常高興,說要來接我。正如他所答應的那樣,他在阿斯馬拉機場跑道上等著我。
我走下頭幾級舷梯時幾乎感到無法呼吸。這次不像過去,不是進入未知世界的旅行,這次是回到一個過於熟悉的世界中來。
弗朗索瓦一把抱住了我。
雖然我一再抗議說我很健康,很有勁,他還是非要替我把包提到車子邊。但他最慷慨的行為是為了尊重目前我那來自瑞士的純淨的肺,忍著沒有吸菸。
一路上他幾乎對我講述了所有的事情:人事的變化,甚至連我離開期間發生的最小的事也一件不落。他一次都沒有提到西爾維亞的名字,簡直是場使出了渾身解數的出色表演。
正如那晚其餘的時間證明的那樣,她是徹底地、無影無蹤地消失了,從所有人的詞彙中給抹去了。
「我們很想念你,」令人驚奇的是,弗朗索瓦的口氣中沒有了往常那帶冷嘲的幽默,「只有當你不在這裡以後我才意識到你的價值。」
「不管怎樣,」他拍了拍我的大腿說,「你回來以後我們就滿員了。我設法把候補的那個澳大利亞人弄來了。」
「他怎麼樣?」
「作為一名醫生他是第一流的,作為一個人卻是零。顯然,傳說在大洋洲謙遜並不多見是個事實。他並不像他自己認為的那樣具有非凡的魅力,但在他到來的時候丹妮斯在感情上已十分脆弱,她相信自己的祈禱全在他身上應驗了。要不是這樣,他的自負就會死於營養不良。其實,大家有一個共同的人去恨對士氣十分有利。」
照例,弗朗索瓦的社會觀察切中要害。
大家在等我回來,都沒有睡覺。他們準備了當地產的聖喬治牌啤酒,某個大方的人還把最後四分之一瓶免稅威士忌貢獻了出來。
他們一個接一個走上前來和我擁抱,只有一個健壯的大個子除外。他只是伸出只猿猴般的手,用十足的澳大利亞口音介紹了自己。
「小杜格·梅特蘭。」他宣稱道。(好像我有可能認識老杜格·梅特蘭似的)「太遺憾了你受傷時我不在,老兄,」他「謙虛」地說,「不然我可以當場給你醫治。」
「啊,」我問道,「你是腦外科醫生嗎?」
「不是,是矯形外科。不過我對腦袋很熟悉,從我所聽到的,你的傷不算重。不管怎麼說,老兄,歡迎你加入進來。」
等等,我心裡在想,這話該我說。是不是他現在覺得自己比我先來這裡?弗朗索瓦想必把候補名單挖了個透才找到了這麼個角色。
看見大家真高興。連沉默寡言的馬爾塔也給了我大大的一個吻,艾達也是如此。我給她買了香水,她特別感動。
然而我還是做到了從蘇黎世旅行幾千英里,而沒有去想在終點真正等待著我的是什麼。
我不在期間,弗朗索瓦沒有改變宿舍安排。他們給了我一個電筒,吉勒斯幫著我把東西拿到了11號棚屋。他把我送到門口就走了,我獨自進到屋子裡。室內有一股黴味,不過可能以前一直就有。我過去住在這裡的時候,從來沒有注意過這種氣候上的細微特點。
我用手電照了照床,床上一條淺色的床單,疊好的毯子放在腳頭,鋪得很整齊。僅僅3個月前我們還一起在此做愛,而現在我卻孤零零地獨自一人,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我身不由己地來到當時匆匆為我們做成的衣櫃旁,拉開了右邊的抽屜。我的衣服和我離開前一樣,原樣未動地放在裡面。我拉開了左邊的抽屜,她的衣服也在裡面。消失了的只是她的心跳,她的聲音,她這個人。
今晚我將怎樣在此入睡?
回答是——很難。
我不在期間,組裡的人際關係有了新發展。看來,我們的澳大利亞同事是帶著比他的自滿更為強烈的權利感加入到我們中間來的。他幾乎立即就開始遊說,為自己和丹妮斯爭取11號棚屋。(「見鬼,」他爭辯道,「那地方空在那裡,他們兩個人誰也不會再回來了。」)
弗朗索瓦的回答是:「等我相信他們不會回來之後,我再考慮重新分配的事。」
小杜格·梅特蘭初來時被分配和可憐的吉勒斯同住。至少這造成了一種文化衝突。在他和丹妮斯熱情高漲之時,好像總是挑最不方便的時候讓吉勒斯離開,或者用杜格的話說,「去找你那寶貝渡渡鳥去」。
我立刻提出搬回我的老地方去,但弗朗索瓦很堅決。
「這樣做不能給那個澳大利亞人任何教訓。不過如果你真想幫助吉勒斯,要是你讓他到11號來和你同住就太好了。」
「沒問題,」我說,「我不願意讓那個大洋洲的傢伙得意。」
結果是,雙方都認為自己勝利了。弗朗索瓦私下對我說,這是當好領導的秘訣之一。
自然,要給吉勒斯清出衣櫃來。這就使弗朗索瓦有權利把西爾維亞的東西分發到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去。
沒有多長時間,我就重新適應了那一套常規。病人不同了,但得的病沒有變,仍舊有如此多的不必要的痛苦。
我們的許多病人仍在死去,而在正常情況下我們本可以當場給他們治療,他們回去後還可以長久地活下去。
一天晚上,我們坐下吃晚飯前,弗朗索瓦把我擠到一邊對我說:「對了,馬特,明天是星期二。」
「很高興聽到這一點——特別是因為今天是星期一。如果明天不是星期二,我就要擔心了。」
「得了,馬修,你知道莫里斯和我每個星期二下午要幹什麼。」
「啊,對了。」我突然記起來了。「是白內障手術日,對嗎?」
「對,我希望你來幫我們。」
「你這種手術做了也許都有一千次了,從什麼時候開始需要起幫手來了?」
「從這以後。」他把手伸在我面前,我清楚地看到指關節部腫了。如果不是最近腫的,那就是我以前沒有注意到。看來情況不妙。
「可能是什麼問題?」我問,同時禮貌地給了他保留他不想講的細節的可能。
「來吧,馬修,診斷一下。看上去像風溼性關節炎,實際上也是。」
「啊,真糟糕。」
「沒關係。我已經有了時間去習慣這一點。幸運的是,我喜歡教書,坦白地說,我已經在盼望看到巴黎明亮的燈光了。同時,在這裡也有現成的解決辦法。」
「什麼辦法?」
他看著我的眼睛,笑著說:「你,我的先生。從明天起你開始接受訓練,好接替我做白內障手術。」
「杜格不會喜歡的。」我說。
「哦,我也不喜歡杜格,所以我們兩清了。這是一個直截了當的手術,我們的組織向來訓練非外科醫生專門做這一項眼科手術。別擔心,不會讓你做角膜移植之類的事的。」
我不知道應做出什麼反應。除了其他因素之外,我知道對於像弗朗索瓦這樣的人,做出這個決定肯定是十分困難的。
「馬修,你為什麼一副難過的樣子?」他責備道。
「呃,我知道這可能使你吃驚,可是我實際上很喜歡你。」
「謝謝,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告訴別人。我不願失去我的形象。」
「見鬼,沒有你我們怎麼辦?」我說。
「會辦得很好,我想。你會成為第一流的領導的。」
那晚,我腦子裡帶著完全不同的思緒回到棚屋裡。前一天我還在為自己難過,今晚我有更有意義的事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