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我無法逃避。新聞界似乎搞到了一切可能找到我的電話號碼。我唯一能夠採取的行動就是關掉尋呼機,鑽進電影院去躲起來。
或者去音樂廳。當我翻閱《紐約時報》週日版時,我仔細看著上面提供的大量音樂娛樂節目,然而我立刻就知道自己想去聽哪一個了。
就在那天下午,我的老朋友埃維的大提琴手丈夫羅傑·約瑟夫森要在卡內基廳演奏莫札特、蕭邦和弗蘭克1的作品。她無疑會在聽眾之中。我不僅能夠了解到她別後的情況,還可以把自己的情況告訴她。
1弗蘭克(1822-1890),法籍比利時作曲家。
票幾乎賣完了,但是我還是搞到了一張第一排最邊上的票。從婚禮上見到他以後,約瑟夫森胖了一些,頭髮開始出現縷縷灰白色。他突出的特點和他更為成熟的音樂技巧相得益彰。他似乎正在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師。
我曾經給人做過伴奏,因此不可能不注意到他鋼琴伴奏者的技巧。這是一個名叫卡門·德拉羅什的漂亮墨西哥女人。從他們老練的表達方式和充滿想像力的、節奏自由的演奏風格可以看出,他們兩個人顯然經常在一起演出。
中間休息時我尋找著埃維,但人很多,而且她可能是這樣一種型別的妻子:她們覺得緊張,不願在人前坐著,而寧願躲到丈夫的化妝室去。
羅傑和搭檔演奏了激動人心的蕭邦的最後一個樂章,聽眾報以狂熱的掌聲。他們確實受之無愧。
其實我並不真正有膽子去做這類事情,但在極度愉快的心情之下,我走到了舞臺門口,說明自己是約瑟夫森家的朋友,很容易就進了門。
自然,大提琴家的化妝室裡擠滿了拍馬屁者和表示良好祝願的人、管理人員、新聞釋出人員等等。我有點猶豫,沒有一頭扎進這精力充沛的人群中,而是跟起腳尖站在那兒,看看能不能從遠處發現埃維。正在這時,彈鋼琴的墨西哥女人向我走來,非常嫵媚地一笑,問道:「我能幫助你嗎?」
「謝謝,」我答道,「我是約瑟夫森太太的老朋友,不知道她——」
「我就是約瑟夫森太太。」她的反應中冒出了拉丁式佔有慾的火星。大約過了一秒鐘我才反應過來。
「可是——埃維怎麼了?」我笨拙地問道。
「我造成的,」她咧嘴一笑,黑眼睛閃閃發光,「他們已經離婚好幾年了。難道你不看報嗎?」
「噢,實際上我有一陣子不在國內,」我帶著因不瞭解音樂界近期所發生的變化而感到抱歉的口氣解釋道,「既然這樣,我最好還是離開吧。」
「你幹嗎不等一等?她馬上就應該來接女兒了。」
這訊息既好又不好。我很快就要和一個一度親密難分的朋友重逢了,但與此同時,我得知這些年裡,生活並沒有善待她。她離了婚,是個單身母親。
「不,我簡直沒法相信。」聲音是女中音,語氣是快活的,音色像鈴襠一樣清脆。是埃維,第一眼看上去和將近20年前沒有不同。棕色的短頭髮,淡褐色的大眼睛和以前一樣明亮。由於三月天的風吹,由於驚喜,或兩者兼而有之,她的雙頰鮮紅。
我們沒去注意周圍的旁觀者,衝上前擁抱在一起。她的香水是春花的香氣。
「過去20年你究竟跑到哪裡去了?」她一面質問我,一面繼續毫不在乎地擁抱著我。
「說來話長,埃維。」然後我調整了話題。「我剛到紐約,看來你的生活裡有了一兩個變化。」
「是的,你可以這麼說,」她心平氣和地說道,「過來見一見我生活中兩個最重要的變化。」
她走近兩個女孩子,她們每人都在白襯衫外面穿了一件藍色套頭衫。她們正在和一個拉美婦女聊天,原來那是暫時照顧她們的保姆。一看便知她們是誰,決不會錯。把她們的媽媽縮小就是她們的樣子,而且無疑都有著媽媽迷人的外貌。
埃維把我介紹給她們時,13歲的莉莉和11歲的戴比表現得很熱情。
「這是我的老朋友,那個我常告訴你們的天才的鋼琴家。」
「你是說後來變成了醫生的那個人嗎?」莉莉問道。
「而且到了叢林裡再也沒有回來?」妹妹問。
「差不多吧。」她們的媽媽笑了。
「你是怎麼聽說我在非洲的?」我的好奇心被勾引了起來,便問道。
「我有自己的途徑,」埃維開玩笑地說,「其實我對你的關心瞭解比你想像的要密切得多。我有一個秘密來源。」
「什麼?」
「它叫做《密執安校友通訊》。你弟弟在使老同學瞭解你的活動近況方面非常出色。你家裡人一定非常為你驕傲。」
只有這時她才仔細地看了看我的左額。
「幾乎看不出來,」她同情地說,「我猜你還算幸運,是吧?」
「你可以這麼說。」我答道,希望聽起來模稜兩可。
「是什麼風把你吹到紐約來的?」
我立刻意識到,我那位給我做編年史的弟弟在關於我最近的活動方面資訊提供得不很及時。
「哦,我想我得說是康奈爾醫學院。我是那兒的教授。」
「真的嗎?」她高興地問道,「做醫生是不是一切都如你所希望的那樣?」
「你是想要一個簡單的是或不是的回答呢,還是可以讓我請你和孩子們到什麼地方去吃一頓早晚餐呢?」
「太好了。」她的女兒們高興地說。
「你肯定沒有別的更重要的安排嗎?」埃維眼含笑意地問道。
「絕對肯定。」
然後,我對兩個女孩說:「你們喜歡俄國茶室嗎?」她們渴切地點點頭。
埃維設法引起了前夫的注意。他們互相招了幾下手,顯然是表示對孩子責任的交接,然後我們就走了。
一走到街上,孩子們本能地蹦蹦跳跳跑到了前面,給了我對她們的媽媽說出我心裡最想說的話的機會。
「很遺憾你們的婚姻失敗了。」
「我不完全同意這個說法,馬修。我們有了兩個非常好的女兒,這是無論給我什麼我也不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