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怪人的問題在於,只要你表現得稍顯正常,大家便都注意到了。
因此兩週後,當我5點30分離開實驗室,說要到第二天才回去時,人們就開始嚼舌頭了。
實際上,那天早上我頭髮理得比較像樣地走進實驗室時就已經埋下了禍根。既不開醫學會,又沒有從華盛頓來的客人,老闆幹嗎要在看來無緣無故的情況下收拾得整齊像樣?
具體情況我甚至連秘書寶拉都沒有告訴,僅僅讓她記下那晚「晚餐,7點半」,然後要她自己記住提醒我「帶上玩偶」。
我在非洲最後的日子裡曾在附近的村子裡到處轉悠,尋找手工藝人(我現在才知道他們是最棒的)購買——有時定做——當地各式各樣人物的小人像,好在回國後懷念他們時拿出來看看,回憶他們是什麼人,和我的關係等。
我看著我厄利垂亞的微型居民,想從中為埃維的女兒們挑選禮物。
一開始我想給她們帶去和她們同齡的女孩子的小模型,但最後我挑了我最珍愛的兩個:兩個老音樂家演奏當地的樂器,一個是一種鼓,另一個是一把長脖子提琴。(這兩個音樂家和艾達聖誕節聚會上的音樂家一模一樣。)
我決定不給埃維小人像,一開始我並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我猜是因為我不願意她成為我已經留在了身後的生活的一部分。因此,我只是給她帶了花去。我記得她喜歡水仙花。
「東卡內基廳」真是名不虛傳。進門時我認出了一個著名的鋼琴家和他的妻子,顯然正要去一個音樂會(不是他演出,否則他會走得早得多)。開電梯的義大利人在把客人送到各自的目的地時不停嘴地大談音樂,對我也是如此,他立刻就認為我是某種大師。
當他得知我的目的地後,他宣稱約瑟夫森太太是個「可愛的女士,出色的音樂家,但最重要的是:一個了不起的母親」。(他是把自已經過深思熟慮的對這裡居民的判斷一律提供給所有的客人,還是說埃維很特殊?他還說,「我的妻子也是個優秀的母親,不過遺憾的是她不會樂器」。)
對他來說,遺憾的是我們終於來到了埃維的樓層。
從她鄰居的公寓裡傳出了演奏拉赫馬尼諾夫1的《第三鋼琴協奏曲》的樂聲,這毫不令人奇怪。但當時引起我注意的是從埃維門下飄出來的西紅柿和大蒜的刺鼻香氣。
1拉赫馬尼諾夫(1873-1943),20世紀最著名的俄國作曲家、鋼琴家兼指揮,俄羅斯浪漫主義傳統的最後一位偉大倡導者。
由於某種奇怪的原因,這給了我很深的印象。真正的家中烹調的晚餐,不是飯館或微波爐晚餐,而正在等待著我加入到她們中去的是一個真正的家庭。
戴比開啟了前門,告訴我她媽媽因為開系教師會耽誤了,幾分鐘前剛到家。
「你能過一會兒再來嗎?」她好心地建議道,「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呢。」
「戴比,」埃維不滿地大聲喊道,「馬上帶馬修到廚房來。」
「你好,」飛走進廚房時她微笑道,「正如女招待領班剛才對你說的那樣,我有點晚了。你能把那瓶義大利幹葡萄酒開啟嗎?」
莉莉往碗裡刮乾酪絲的時候,埃維把麵糰放進濾器裡。她的圍裙遮在一條樸素但使人增色的連衣裙上,我肯定她上課時穿的不是這件衣服。房間裡充滿了引起聯想的各種氣味,使我想起了我們很久以前的學生生活,那時我們常自己做晚飯,然後演奏直到半夜。
我們彼此吻了吻面頰。我覺得莉莉可能不喜歡這種公開表示感情的做法,但我也感到戴比會喜歡。當我慈父般地拍拍她的頭髮時,她紅著臉的微笑似乎證明了這一點。
當女孩子們在廚房的桌子上放好餐具後,我拿出了禮物。她們開啟包裝,完全給迷住了。晚飯時這幾乎成了唯一的話題。
我講給她們聽阿迪蘇瑪的事,我的記憶和6年前同樣生動,因為一切仍活在我心中:那些等了一夜(有時還要久)的病人的長不見尾的隊伍,而醫生往往只能給他們一眨眼的工夫(當時我們稱之為「飛行診斷」);那犧牲了國內輕鬆舒適的工作去幫助飢餓、乾旱和內戰的受害者的一群無私的人們;以及永遠改變了我的態度的——如坐下來吃這樣一頓飯時的內疚感——更為深刻的經歷。
她們是兩個很乖的孩子,無論是上菜或收拾桌子都不讓媽媽動一個手指頭。可是她們卻公然無視媽媽明明白白的要她們回屋去做作業的要求。埃維不得不下命令了:
「我認為你們兩位女士最好還是去做作業,不然就不給你們打電話的時間了。」
在這一威脅之下,兩個人全都離開了,雖然戴比很不情願地拖延著,要求媽媽允許她「你們開始演奏時」回來聽。
「沒人說過要演奏,」埃維稍帶窘意地反駁說,「馬修一天很累了,也許只想坐下來放鬆放鬆。」
為了強調話已說完,她轉向我問道:「你每天幾點鐘開始在醫院上班?」
對我來說,這是個舒服得多的話題。
「實際上我有時候整晚都呆在實驗室裡。」
我性格中的這個毛病卻錯誤地給了孩子們深刻的印象。
「你是說你根本不睡覺嗎?」莉莉圓睜著兩眼問道。
「啊,我總能縮在沙發上睡上一會兒的。」我很快解釋道。
「是不是因為這個你才沒有結婚?」戴比天真地問道。
埃維的臉紅得像救火車一般。她擺出媽媽的架子說:
「夠了,小姐,現在你正式被通知離開這裡。」
「好吧,希望待會兒再見。」
「天哪,她們真可愛。」我大聲笑了起來,要不是埃維臉上的紅暈消退了,我的誇獎會長得多。「沒有她們羅傑怎麼受得了?」
「啊,他受得了,」她答道,沒有去掩飾她的不快,「我認為他甚至把他在遠東的巡迴演出安排在她們的假期之中,以使她們決不可能飛過去和他——更確切地說是和他們在一起。你可能已經猜到了,卡門不是我最喜歡的那類人。信不信由你,她自己有3個孩子,她小心謹慎地不去照顧他們。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是知道藝術家的脾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