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難過,埃維,」我同情地說,「這對你或孩子們都不公平。我是說,你也應該有機會去巡迴演出。」
「也許等女兒們長大了以後。我只能等待。好了,現在該談談你了——我們知道了你醫學上的業績,告訴我在音樂方面你在做些什麼。」
我沒有抱任何幻想而來,我知道不可避免地會提到這個問題。畢竟,音樂曾經是聯結我們的紐帶,我們間的共同語言。難道兩條魚能夠在一起交談而永遠不提水嗎?
儘管我考慮過這個問題,其實還花了許多個小時一門心思地琢磨如何對她講我音樂上的(我能稱它為什麼呢?)失落,但卻始終沒能找到恰當的字眼來表達。我能給她什麼樣的合理解釋呢?槍擊後的精神創傷?根據我諮詢過的心理分析研究,這個說法表面上是講得通的。但我的情況是這樣的嗎?
此外,我和西爾維亞的關係所留下的幽靈般的陰影,我還能繼續避而不談多長時間呢?今天我這個樣子正是它造成的呀。
或者更確切地說,它使得我不是別的樣子。
我從未向任何人袒露過。只有現在,在我向她敞開心扉的時候我才開始明白,這麼多年來我生活於其中的痛苦的沉默的全部含義。
在交談過程中我也意識到,埃維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我能與之坦述這一切的人。
我從瑞士小鎮上的那個下午說起。
「上帝呀,馬特,」她聽後同情地低聲說道,「那一定是個毀滅性的打擊。你怎麼受得了啊?」
從那以後的這些年裡,有多少次我對自己提出了同樣的問題。當我意識到我失去了音樂方面的能力的最初那一刻,我是如何承受住的?
沉默良久以後她說:
「貝多芬。這使我想到了貝多芬。但是儘管他聽不見了,他仍能作曲。他能創造出《歡樂頌》,能在自己的頭腦裡聽到歌唱它的聲音。你一定感到自己失音了。」
「埃維,請你不要太誇張。我並不是個天才。世界並不因為少了我而貧乏一些。」
「但是你卻貧乏了啊,馬特。」她說,聲音中充滿了理解的同情,彷彿她的話是從我的心中說出來的。
我們沉默了好幾分鐘,然後她真摯地看著我說:「請把一切都告訴我吧,馬特,不要怕。」
我們一直談到深夜,談到西爾維亞,談到巴黎,談到非洲,然後是她的完全消失。
埃維不聲不響地聽著。
當我終於說完以後,她凝視著我,然後說:「你仍然在愛著她。」
「我也不知道。我想她仍然是我精神上的一個存在。」
「在所有的時間裡?」
「當然不是。有時出現。比如當我聽到一隻曾為她彈過的曲子。嘿,我說,現在這已經沒什麼了。」
「聽你說來我得到的印象可不是如此,」她關切地答道,「見鬼,馬修,這麼久了,你為什麼仍在戀著那一切?我的意思是,你相信她會想到你嗎?」
「我不知道。」我支吾道。然後我說:「不太可能。」最後我說:「當然不會。根本不會。」
「你可以打賭她不會,」埃維生氣地說,「看在上帝的分上,音樂是你生命中的靈魂,你怎麼可以讓她偷去你的靈魂?」
我無言以對,她仍抓住不放。
「說呀,馬特。這是我,你的老朋友埃維。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你可以忍受沒有音樂的生活。」
我怎麼能對她說我不能?她是不是已經看出來了?
她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說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這是她能夠想像的最可怕的事了。
我提醒她說,我是個醫生。
「但你照樣還是個藝術家。」她動情地答道。
「謝謝了,」我喃喃道,「這話出自你口,對我很有意義。」
她想了片刻後問道:「從那次以後你試過嗎?我是說甚至彈彈像《g調小步舞曲》這樣簡單的東西?」
「埃維,全沒有了,每一個音符都不存在了,連樂句中的休止符都沒有了。我已經多多少少地習慣了。我的意思是,作為一個醫生我拯救了生命。這是一種殊榮。請相信我,如果我必須選擇的話……」
「可是你為什麼需要選擇呢,馬修?為什麼你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現在我又有點後悔把一切告訴了她。
然而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如果我們沒有重逢,這種局面維持不了多久我就會垮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