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事情發展到了重要的關頭。
第二年夏天,我應邀到國際神經病學學會年會上去做報告。這次會議在羅馬召開。我拿不定主意去不去,埃維立刻就猜出了原因。
「你怕的是什麼,馬修?是不是西爾維亞在你心裡又開始佔據了神話般的比例?」
「埃維,我並不怕遇見她,如果你心裡想的就是這個的話。」
「那麼你怕的是見不著她。」
「我什麼也不怕,見鬼,讓我告訴你我想幹什麼好不好?」
「好,我聽著呢。」她不耐煩地說。
「我認為義大利不僅僅是個國家,在夏天它整個是個大音樂節。那兒有成百萬個各式各樣的音樂會,比方說在卡拉卡拉大浴場1、維羅納的圓形競技場啦等等地方演出的歌劇。為什麼我要剝奪你們和我獲得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經歷的機會呢?讓我們在那兒至少過上一個月。」
1卡拉卡拉大浴場,古羅馬大浴場,建於217年。
在她緊緊擁抱我的時候,我突然低吼了一聲。
「啊,見鬼。」
「又怎麼了?」她問道。
「這麼一來我就不得不弄出篇報告來啦。」
理想的題目是顯而易見的。在基調報告中我將提出在治療喬希·李普頓時療效卓著的方法的最新結果,以及在那以後對其他6個病人的治療。
埃維在幫助我準備報告方面簡直沒治了,她甚至堅持要我在向大群國際挑刺專家做報告之前,在我們的房間裡進行一次預講。
義大利傳媒在尋求轟動效應上有著無限的天才,他們報道了我的研究工作,於是我發現自已被大群激動的專愛追逐名人的記者所包圍。我隱約想到,不知《晨報》的記者在不在裡面。
我還得承認,當女士們到貢多提街去購物時,我到飯店的電話總機室去翻過米蘭的電話號碼簿。
不用說,她的電話號碼不在上面。
我為女士們準備了一份特殊的驚喜。埃維終身的夢想是去威尼斯,因此我安排好在飛回美國之前的整個星期都在威尼斯度過。我的這份心意使埃維深受感動。
這個傳奇般的城市,它那液體街道,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美。我們在聖馬可大教堂聽了輪唱唱詩班演唱喬萬尼·加布裡埃利的聖樂,同一個晚上又在聖馬利亞教堂提香1所作的宏偉穹頂畫下聽阿爾比諾尼2的管樂協奏曲的演奏。
1提香(1488/1490-1576),義大利偉大畫家,在義大利和世界藝術中佔有崇高地位。
2阿爾比諾尼(1677-1750),義大利作曲家,其歌劇和器樂作品以文雅和富有魅力著稱。
從莊嚴崇高再到滑稽可笑。第二天下午,在柔和絢麗的日落時分,當我們穿過大廣場時,附近的小餐館中傳來老掉牙的樂隊亂奏的一些最蹩腳的流行樂曲,使我們不寒而慄。
我突然意識到我十分幸福,一個人有權利有多麼幸福,我就有多麼幸福。我衝動地吻著孩子們,緊緊地摟住我鍾情的妻子。
第二天,我們去參觀了威尼斯大劇院。這個古典的像紅絲絨寶石盒般的歌劇院是首演《茶花女》之處,我和西爾維亞「第一次約會」看的就是《茶花女》。現在我站在最後一排座位後面,久久地凝視著空空的舞臺。
不知為何,我感到大幕最後終於落下了。女主角已不再等在側廳,準備好在最意料不到的情況下出現在我記憶的劇院中。我將不再被囚禁在過去的時間之中。這幕劇結束了。
一樁看似平庸的小事成了轉折點。
埃維不是個愛虛榮的人,她對自己的外表很少關心,只要整潔合意就行。但是當我們住在達尼埃利飯店時,我洗完淋浴出來,驚奇地發現她正對著穿衣鏡端詳自己。
一開始她沒有注意到我,仍一面束著腰,一面伸著脖子想看到自己的後背。
我絕對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埃維,你很好,你的身材很漂亮。」
她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我沒有意識到你在……」
她停了下來,然後一針見血地說:「你用不著吹捧我,馬修,我知道自己通心粉吃多了。」
「你沒有——」
「我幾乎長了5磅。」
「我根本沒有注意到。」我滿懷愛意地說。
「反正我胖了。我得想想辦法,別等你嫌我。明天早上我要早起去跑步。」
「在威尼斯你指望到什麼地方去跑?」
「人家告訴我,清晨的聖馬可廣場簡直和紐約中央公園的池邊一樣。你和我一起去嗎?」
「當然。」
6點鐘我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很快喝了些不加奶的咖啡便往廣場走去。在那兒,我們加入到至少十幾個各色各樣的跑步者之中,他們無疑全都是美國的健身狂,穿著古怪的衣服和昂貴的鞋子。
我一面奮力跑著,一面看著埃維汗淋淋的臉上那副堅定的神情,心中暗自想道,她真的愛我,她希望在我眼中保持自己的吸引力。她不願變老。我猜想,她並沒有意識到她最可愛的品質之一,就是她的美是超越時間的。
從那一刻起,我期盼著能和妻子一起步入老年。我的意思是,我已經懂得了一個20歲的人的一見鍾情和通過緩慢而有力的滲透攫住一個成熟的成年人的深厚愛情之間的區別。
這樣的感情才能夠持久,因為它能適應於變化。我可以想像埃維的頭髮變成灰白,我甚至知道我的頭髮掉光了以後她仍會關愛我。
成熟的激情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不斷生長的。
突然,我意識到在我的想像中,西爾維亞就像濟慈的希臘古甕1上那永遠不變的美少女,從我最後見到她以來就從來沒有改變過。在我的幻想中,她永遠都是年輕的。
現實中的埃維如何能與西爾維亞那永恆的、沒有變也不在變的完美相爭呢?
這時,我腦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怪念頭。
儘管可能性極小,但是萬一在過去一個月中的什麼時候我真的從西爾維亞身邊經過了,我又怎麼會知道呢?我如果要找,也是在找一個苗條的、高高的、25歲的漂亮女人呀。
可是現在她都有成年的子女了。也許她那烏黑的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也出現了細細的皺紋。也許和埃維一樣,她的身上這兒那兒也開始稍稍發福。
1濟慈(1795—1821),英國詩人。《希臘古甕頌》為其著名詩作之一,詠歎了青春、美和生命的瞬息即逝。
我過去唸念不忘的是一個已經消失了的人。我記憶中的西爾維亞已經不存在了。
我一把抓住埃維的手,她慢慢停了下來。
「嘿,健將,」她笑道,有點氣喘吁吁的,「你最好還是把身材搞得像樣點。」
「你說得對,」我也朝她笑著說,「特別是有你這麼一個年輕的妻子。」
我們互相摟著慢慢走回飯店,這時聖馬可廣場上已灑滿了陽光。我的心中充滿了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