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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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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那些年如同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般平和寧靜。我們非常幸福,至少在很長的時間中非常幸福。

然後,猶如晴天霹靂,尼科·里納爾迪打來了那個該死的電話。具有諷刺意義的、令我極其生氣的是,就在我覺得自己終於徹底清除了西爾維亞的魔力的時候,她重又出現在我的生活之中。

我應該當時就拒絕的,那樣對我們大家都會容易一些。那樣一切就會結束——迅速而沒有痛苦地結束。就像子彈射進了腦子裡。

但是仍有一小部分的我禁不住感到好奇。她現在是什麼樣子?她成了什麼樣的人?儘管我沒有能夠立刻對自己承認這一點,實際上我身上有著某種東西想要考驗一下我對她免疫力的強度。

我必須和埃維談談。

我對她的日程瞭如指掌。此刻是她在朱利厄德學院的辦公時間,因此我立刻給她掛了個電話。

我剛說了聲喂她就從我的聲音裡預感到了什麼。

「馬特,怎麼了?」她的聲音充滿了關切,「是不是孩子們……?」

「她們很好。」我讓她放心。

「你沒事吧?」

我開始告訴她剛才的事。

她聽到西爾維亞的名字後的第一個反應是聲不由自主的「啊」。我很快向她解釋了我們即將見面的理由。

埃維想了一想,然後低聲說道:「真糟糕。你覺得你能幫助她嗎?」

「也許。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覺得有點不安。」

「為什麼?我是說,現在她只不過是又一個病人而已,難道不是嗎?」

我沒有馬上回答。

「難道不是嗎,我的上帝?」

「當然是。」我儘量使自己聽起來可信。

「那你怕的是什麼,馬特?你愛我,你這個傻瓜。聽著,一切都會很好。你會把她治好,然後也就治好了你對她的心病。別離開,等一會兒我再給你打電話。」

我一邊掛上電話,一邊禁不住在想,我真希望自己有埃維那樣的自信。

我為什麼要同意呢?

和她見面究竟能得到什麼呢?

是道歉嗎?還是某種精神上的懲罰?

是不是可能——(我並未高尚到不會有這種感情)——是一種無意識的要報仇的願望?因為現在我們的地位產生了根本的變化:她是那個受了傷的醫生,而我掌握著治療的本領。

我一直知道她還活著,因為我從報紙上能讀到關於她的報道。我常會看到一些訊息,向全世界宣佈說她很好,結了婚,有兩個孩子,享受家庭的歡樂。她有沒有哪怕一次想了解一下我怎麼樣了?

我越來越生氣,其程度使我自己都感到吃驚。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我的心裡竟有著這樣的怨恨。

正在這時,我辦公室的門開了。

「里納爾迪先生和夫人來了。」我的秘書多餘地通報說。

有意思的是,我先看的是他。想來我是要看看她棄我而選的是什麼樣的人。

高個子,寬肩膀,前額突出。我們都已開始歇頂,但他禿得比我更有風度一些。

尼科巧妙地施展著他的個人魅力。有力的握手,聲音自負而有節制。一切都在完全的控制之中。

「希勒醫生,」他直視著我的眼睛說,「謝謝你這麼快就見我們。」

「請坐。」

我的聲音中流露出了絲毫的顫抖嗎?

終於,我向她看去。

她仍然非常漂亮。她眼中的光彩並未減退,走進來時仍照亮了我的房間。儘管她有病,儘管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她的魔力似乎並未減退。

她躲避著我的視線,甚至當她低聲說「很高興再見到你」時也是這樣。

這時我明白了:現在她害怕我。

然而,在這個即使是在死亡的陰影下仍舊極為幽雅美麗的女人身上,我認出了我曾經如此熾烈地愛過的人。

我像一個站在大海邊沿上的人,突然被一股強烈的退浪攫住,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平衡。

他們並排在我桌前坐下。里納爾迪握著她的手。

即使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我仍禁不住因他觸控她而感到不快。當然,這是所有權問題。他這是在提醒我,雖然他們在尋求我的幫助,她仍是屬於他的。

至於她呢,她只是消極地、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她仍無法看著我。

尼科採取了主動。「怎麼樣,希勒醫生?我想你已經有機會看過我妻子的病歷了?」

「是的,里納爾迪先生,我看過了。」

「那麼?」

「我想你知道,腫瘤已經發展到了後期,這對你已經不是新聞了。」

他似乎認為這話暗含著批評的意思,感到有必要為自己解釋一下。

「醫生,我一直都很謹慎,覺得外科醫生的手術刀風險太大。她做了化療和放療。在大多數情況下,這樣就夠了。」

自以為是的白痴,我在心裡衝他大叫。你有什麼資格判斷她應該接受什麼樣的治療?你為什麼不一發現是癌就把她帶到我這裡來?

僅僅是為了表示我很好地研究了案卷,我做了些一般性的評論,然後,標準的做法要求我用眼膜曲率鏡檢查她的眼底。

不消說,從當實習醫生起,這種例行檢查我已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了,從來沒有想到過這裡牽涉到多麼密切的接觸。可是,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病人,這是西爾維亞啊。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里納爾迪太太,我想給你檢查一下。」

她點了點頭。

我站起身來,拿起銀色的器械向她走去。當我走近時,立刻就聞出了她的香水氣味,這給夢一般的處境增加了一些現實感。然後,我彎下身子,透過她的瞳孔進行檢查。這是半個生命歷程之前當我們熱戀時我凝視過的那雙同樣的眼睛。

我們的額頭不可避免地相蹭了一下。她沒有做聲。我不知道在她的皮膚表面是否也突然出現了同樣的肌膚相親時的回憶。我記起了撫摩她身體別的地方時的感覺。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而我的感覺竟仍然如此的強烈,這確實使我十分驚訝。

我用的時間一定比我意識到的要長。我的沉思突然被尼科·里納爾迪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

「你的意見是什麼,醫生?」他不客氣地問道。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而只是停止了檢查,站直身子,回到我桌後的堡壘中去。這將是我逃避這一切的最後機會,我決心抓住這個機會。

「里納爾迪先生和太太,我對這件事進行了認真的考慮,我確實認為,為了所有有關的人起見,最好請另外一位醫生給你治療。」

「可是你是……」他開始提出反對。

「我的意思不是指另外一種方法,因為我確實認為對你來說,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基因療法。但是有別的專家在這方面做得和我一樣好,譬如我的同事,聖地亞哥的邱醫生——」

西爾維亞驚慌無助地看著尼科。她似乎要對他說什麼,但他一揮手止住了她。

「我來處理這事。」他用義大利語說道。

他站了起來,也許是下意識地企圖威逼我。

「我說,希勒醫生,」他慢吞吞地說,「我們不必細說,我能理解你為什麼不願意接這個病例。在這方面,我尊重你的感情。」

然後,他開始在室內踱來踱去,好像把我的辦公室當成了自己的指揮台。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都知道你是這項工作的先驅。你做的次數最多,你的記錄也最好。」

他走近我的桌子,陰沉地盯著我的眼睛。

「你能拒絕給西爾維亞這個機會嗎?」他的右拳不由自主地擊打著我的桌子。

這時,西爾維亞聲音驚恐地說道:「尼科,我想咱們還是走吧。」

他沒有理睬她,仍決心要說服我。但是這一次,他用的是清清楚楚的懇求口氣。我聽到當他說「求你了」時,聲音幾乎哽咽了。

顯然他愛她。

我們大家都沉默了片刻,各人想著自己的心事,不知我會怎麼做。最後,我聽到自己在說:「好吧……好吧,里納爾迪太太。」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道:「我不能說我看到的情況使我高興。視神經腫得很厲害,表明顱內有壓力,這和腫瘤的存在是一致的。不過我沒有必要對你說這些,你自己也是個醫生。我知道你已經做過了,但我還是希望你再做一次磁共振成像掃描。」

「老天爺,這是為什麼?」尼科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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