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他鬆開我的手,指向海灘的最南角,一堵陡峭的海崖截住了彎月形的海岸線。我盯著那座懸崖峭壁,還是不理解他的意思。
「我不是承諾過要帶你去按壓跳水嗎?」
我身子一抖。
「確實,會很冷——但是不會像今天這麼冷。你沒感覺到天氣的變化嗎?氣流的變化?明天會更暖和。你想不想去?」
昏暗的海水看上去一點也不適合跳水,而且,從我們站立的角度望去,那些絕壁似乎比平常更高一些。
但是,我有好些日子沒聽到愛德華的聲音了。這也許正是所有愁情煩緒的源頭。我太痴迷於這個幻想中的聲音,如果太久沒有聽到,心情就會越來越糟,從懸崖上跳下來肯定能解決這個問題。
「好,我去,做點有趣的事。」
「這算是個約會。」他說道,手臂繞上我的肩膀。
「好——但現在你必須去睡一覺。」他的黑眼圈似乎是要永遠留在他的臉上,而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悄悄地將潛水的行頭裝進小卡車裡。我猜想查理應該會同意我們今天的計劃,就像他曾經支援我學騎摩托車一樣。
我想到將要暫時擺脫所有的煩惱就覺得興奮,也許這將會是件快樂的事,與雅各布約會,與愛德華約會我暗自高興。傑克有理由說我們是糟糕的一對——而我才是那個真正糟糕透頂的人,我竟然把狼人視為完完全全的正常人。
我以為雅各佈會在他家門口等我,每次一聽到小卡車的聲音,他都會出來接我,但這次他沒有,我想他應該還在睡覺。我可以等——讓他擁有充足的睡眠。他需要休息,而且晚一點出發天氣會更暖和。傑克對天氣的判斷很準確,氣溫的確升高了許多。厚厚的雲層壓在頭頂,像是一床灰色的毛毯,讓人感到格外悶熱。我脫掉毛衫放在車裡。
我輕輕地敲了敲門。
「進來吧,貝拉。」比利說道。
他坐在餐桌邊吃著涼的燕麥粥。
「傑克還在睡覺嗎?」
「恩,沒有。」他放下勺子,眉頭緊鎖。
「發生了什麼事?」我急切地問道。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一定有什麼是發生了!
「今天一大早,恩布里、傑瑞德和保羅發現了一些新的足跡。山姆和傑克過去幫忙了。山姆希望——她躲在山邊,他們就有很好的機會結束這一切。」
「噢,不,比利,」我輕聲說道,「噢,不。」
他笑了起來,聲音低沉:「難道你捨不得拉普西,想要延長在此監禁的時間?」
「別開玩笑了,比利,這麼恐怖的事情實在開不得玩笑。」
「你說得對。」雖然他嘴上表示贊成,但臉上仍然一副毫不擔心的樣子。我簡直無法從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讀懂他的意思,「這一次的確應該小心謹慎。」
我咬了咬嘴唇。
「但也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危險。山姆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應該擔心的人是你自己。吸血鬼的目標不是他們,她只是在想法子繞過他們找到你。」
「山姆怎麼會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質問道,完全漠視他對我的關心,「他們只殺過一個吸血鬼——而且很有可能是憑運氣。」
「我們非常嚴肅地對待自己所做的事情,貝拉。他們學到的東西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沒有一點疏漏。」
他想要安慰我,但是我還是放不下心。維多利亞兇殘、野蠻的形象一直深深印刻在我腦海裡。如果她沒法繞過狼群,她肯定會跟他們一決高下。
比利又開始吃早餐,我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調換電影片道。沒過多久,我就感到自己被困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窗簾遮住了窗外的風景,讓我覺得恐懼不安。
「我去海灘。」我突然對比利說道,然後匆匆奔向門外。
但是,來到戶外情況並沒有好轉。厚厚的雲層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往下壓,似乎要將我包圍。我朝著海灘走去,森林裡出奇的空蕩,沒有任何動物——沒有小鳥,也沒有松鼠,我也聽不見鳥鳴聲。這種寂靜叫人發憷,就連風吹過樹叢都沒有任何聲響。
我知道這時天氣的原因,但還是抑制不住內心的煩躁不安。氣壓是如此強大,連我這個不太敏感的人都能感覺到,似乎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到來。我抬頭望了望天空,儘管沒有風來吹動,雲層仍在空中緩緩地翻滾著。最低的雲層像煙霧一樣灰濛濛的,透過低雲層的縫隙,我能看到另一層可怕的紫色雲朵。天空中正孕育著一個危險的計劃,動物們一定都躲藏起來了。
一到海灘,我就後悔不該來——我來了太多次,幾乎每天都到這裡漫無目的地散步。這裡同噩夢中的海灘又有什麼區別呢?但是,我還能去哪裡呢?我又走到那棵浮木旁坐下,身子倚靠在糾纏的樹根上。我仰望著雲海翻騰的天空,等待著第一滴雨滴墜落,打破所有的寂靜。
我不願去想雅各布和他的朋友們深處的險境,雅各布不可能有事的,可是,這樣想不過是自欺欺人。我已經失去了太多——難道命運還要將僅存的一點安寧打破?這樣也太不公平了,太不合理了。也許是因為我犯了天理
受了詛咒,也許是因為我深陷傳說、神話中不能自拔,也許
不,雅各布不會有事的,我一定要相信這一點,不然,我再沒法支撐下去了。
「啊!!」我痛苦地叫出聲,跳了起來,我不能坐著一動不動,這比漫步更讓人難以忍受。
我原本期待著今天能聽到愛德華的聲音,這是讓我熬過漫長的一天的唯一動力。胸口的疼痛變本加厲地折磨我,似乎是在報復雅各布前些日子帶給我的片刻歡愉,傷口像被灼燒般火辣辣的疼。
我沿著海灘走著,海浪漸漸洶湧起來,衝擊著岸上的岩石,但始終無風。我覺得自己被被暴風雨前的強氣壓釘在原地,所有事物在我周圍旋繞,只有我站立的地方靜止不動。空氣中帶著微弱的電荷——我能感受到頭髮上的靜電。
海上的波浪比岸邊的更加洶湧。海水拍打著崖壁,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空氣中一絲風也沒有,雲層卻翻滾得更加迅速。雲層看上去怪怪的——它們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動著。我為之一顫,雖然我知道出現這種景象不過是氣壓在作怪。
懸崖峭壁映襯在青灰色的天空下像是黑色的刀刃,我盯著它們,想起來雅各布對我說起山姆和「幫派」的那一天。我回想起那些男孩兒——狼人——在空中躍起的樣子。還有他們急速下落的模樣,至今仍歷歷在目。我想象著他們下落時的無拘無束我想象著腦海中愛德華的聲音——憤怒的、溫柔的、完美的胸口的傷痛似火燃燒。
一定有法子熄滅胸口的這團火,疼痛每分每秒在加劇,我呆呆地看著陡峭的山峰和澎湃的海水。
對了,為什麼不在此刻就將它熄滅呢?為什麼不呢?
雅各布承諾過要帶我懸崖跳水,不是嗎?僅僅因為他不在,我就應該放棄這一次擺脫所有煩擾的機會嗎?我是多麼渴望得到這樣的機會啊——正因為雅各布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我就更加迫切地需要機會來趕走心頭對他的擔憂。事實上,雅各布是在為我鋌而走險。如果不是因為我,維多利亞不會在這裡殺害無辜的人們她會到一個狼人遙不可及的地方。如果雅各布有什麼閃失,全都是我的錯。想到這裡,我感到一陣鑽心的痛,我朝著比利家走去,朝著我的小卡車走去。
去懸崖的近道我非常熟悉,但我還得找尋通往跳水點的小道。
我摸索著,研究每一個轉彎和岔口,我知道,傑克計劃帶我從半山腰而不是山頂跳水,但是,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把我引到了崖頂。我沒時間再返轉下山了——暴風雨馬上就要來臨。風終於颳了起來,雲層似乎抬手可及。我沿著泥路到達山頂的時候,雨水開始滴落在我臉頰。
其實我根本就不用說服自己再折返回去——我就想從山頂跳下去!這是我蓄謀已久的計劃,我想體驗長時間待在空中的飛翔版的感覺。
這是我做過最愚蠢、最魯莽的事情,意識到這一點,我不禁笑了起來。胸口的疼痛已經減輕了許多,似乎我的身體也意識到馬上能聽到愛德華的聲音。
海浪聲聽上去非常遙遠,比起我在山間小道上聽到時要遠得多。
想到海水的溫度,我撇了撇嘴,但我不會因此退縮。
風越刮越猛,雨水在我身邊形成了一個個小旋渦。
我走到懸崖邊上,盯著前方的一片空白。我盲目的向前挪動著腳步直到無路可走,腳趾不停地摩挲著岩石的邊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貝拉。」
我笑了,吐了口氣。
「怎麼了?」我輕聲回答道,生怕我的聲音會破壞這個美麗的幻影。他聽上去是如此真實,如此親近。只有當他像現在這樣阻止我的時候,我才能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他的聲音——溫柔音質和動聽語調所構成的最完美的聲音。
「別這樣。」他懇求道。
你要我做個凡人!我提醒他,好了,看著我跳吧!
「求你了,為了我,別這樣。」
可是,無論怎樣,你都不會和我在一起
「求你了。」雨聲幾乎掩蓋了他的聲音。風雨吹打著我的頭髮和衣服,我渾身溼漉漉的——好像剛從海里潛水出來。
我踮起腳尖。
「不,貝拉!!」他有些生氣,而生氣時的聲音顯得更加迷人。
我笑了笑,舉起伸直的手臂,仰起臉迎著雨水,擺出潛水前的姿勢,但是,多年來在公共遊泳池養成的習慣動作根深蒂固——記得我第一次在那兒游泳的時候,是腳朝下如水的。我朝前傾,躬起身子,爭取更強的彈力
我猛地一蹬腿躍了出去。
我像流星一樣在空中墜落,我尖叫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興奮。空氣無力地抵抗著不可戰勝的萬有引力,它將我螺旋轉動,我彷彿是即將撞擊地球的火箭。
棒極了!!落入水中的那一剎那,這句話在我腦中迴盪。海水冰涼,比我預想的更冷,但是,這一絲寒意令我更加興奮。
我在冰涼的海水裡越沉越深,我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我一點也不害怕——只有按耐不住的激動。真的,從峭壁上跳下來一點也不可怕。那麼,懸崖跳水的挑戰性究竟在哪兒呢?
當海水把我包圍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之前,我只留意到陡峭的懸崖,只擔心它的高度和陡峭帶來的顯而易見的危險,絲毫沒有意識到等待著我的海水。我從沒想到真正的威脅來自下方,來自洶湧的海面之下。
一波波的海水似乎為了爭奪我而搏鬥著,它們把我拉過來扯過去,像是要將我撕成幾塊,共同分享我這個戰利品。我懂得如何應付激流:沿著與海岸平行的方向遊,但是,我現在無法判斷海岸在什麼方向,這點知識壓根兒幫不上忙。
我甚至無法判斷海面在哪個方向。
四周是黑糊糊的海水,沒有光亮指引我向上。引力在空氣中是萬能的,但面對海水,它卻束手無策——我覺察不到向下的重力,沒有向任何方向下沉的感覺。澎湃的海水把我當作玩具皮球一樣翻轉、投擲。
我強憋住一口氣,緊緊地閉上雙唇,鎖住僅存的一點氧氣。
愛德華的聲音再次出現時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他早該出現了,因為我正在垂死掙扎。讓我覺得意外的是,我竟然如此確定自己必死無疑。我就會被淹死,我是一個即將死去的人。
「接著遊!」愛德華急切地懇求我。
遊向哪裡?漆黑一片,無處可遊。
「不許這樣想!」他命令道,「不許你放棄!」
冰涼的海水使我四肢麻木,我隱約覺得自己仍在遊動,但那也只是在水裡無力和無助地旋轉。
但是,我聽從了他的命令。我使勁伸開雙臂、踢動雙腿,但是每一次我都遊向不同的方向。一點用都沒有,再努力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遊!」他嚷道,「見鬼,貝拉,繼續遊。」
為什麼?
我不想再遊了。我樂意待在這裡,倒不是因為我覺得頭暈目眩,也不是因為海水冰涼,更不是因為我四肢無力、精疲力竭,而是因為我慶幸,一切都將畫上句號。比起我所面臨的其他死亡方式,這是一種更舒服,更輕鬆,也更安寧。
我突然想起人們常說的一句話:臨死前,你的一生將在你眼前閃現。我幸運的多,什麼也沒有看見,誰願意看重播的情節呢?
但是,在我放棄的時候,我看到了他!他的形象如此清晰,比以往任何一次回憶中的印象都分明。我在潛意識保留了一個完美無缺的愛德華,直到最後關頭他才會出現。我望著他那張精緻的臉,好像是他就在我的面前;我看著他的冰冷皮膚、他的嘴唇、他的下頜、他那雙憤怒的金色眼睛。他因為我的放棄而怒氣衝衝,緊緊地咬著牙齒,連鼻息都帶著怒氣。
「不!貝拉,不!!」
我的耳朵裡灌滿了冰涼的海水,但是他的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我不去管他說了些什麼,全神貫注地聆聽他的聲音。既然我樂意待在這裡,又何必掙扎求生呢?儘管我的肺急需空氣,我的腿痙攣不止,但是,我很滿足,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真正的幸福了。
幸福,是它讓死亡的過程不那麼痛苦。
海水完全征服了我,將我猛推向一個堅硬的東西,我估摸是黑暗中的一塊岩石。它像堅硬的鐵棒一樣狠狠地直撞到我的胸膛,僅存的一口氣迅速湧出胸腔,化成了許多銀色的小氣泡。海水衝入我的喉嚨,讓人感到窒息、刺痛。那鐵棒似乎在用力拽我,硬拖著我離開愛德華,深入黑暗之中,潛入大海之底。
再見了,我愛你!這是我最後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