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曾經說過這樣的事。
坐在白桌子前,把餐巾攤在膝上,洋吉的心情有點沉穩了。
不過,那只是在他嚐了端來的飯菜之前。把一匙粘糊糊地玉米湯放在舌頭上時,洋吉深深地點頭。
「嗯,知道啦!」
他的聲音響徹店中。僕人吃驚地看著這邊。但洋吉已經忘乎所以了。
(知道羅,知道羅,全部知道羅!)
他一口氣喝完湯,調出西餐館。
(知道羅,這家湯地味道!)
確實,小人的魔法發生作用了。簡直是特別見效。
跑回自己的店,洋吉就動手做起剛剛喝過地湯來。
使用完全同樣分量的材料,做成完全同樣的味道。真是了不起。
「啊,即使是我,也能做呀。」
這時,洋吉把那個小人的事,把地下室的事,就象昨天的夢一樣忘掉了。
廚師憑一條舌頭就能成功,小人的話是真的。
洋吉用施了魔法的舌頭,陸陸續續地,到別家西餐館去偷味道。
為了這個,不論往返要花費六個小時的城鎮,不論地上三十層的旅館,他都要去。洋吉那出色的舌頭,對多麼珍奇的香料,隱藏得多麼小的味道,都能完全嚐出來。
洋吉製作了自己店裡的驚人菜譜,然後僱了僕人、女招待員和會計。
洋吉的西餐館興隆了。
這樣,一轉眼之間,過去了十年。
****
洋吉成了大人,是第一流西餐館的傑出主人,輿論認為,比這家更好吃的西餐館,哪兒也沒有。
當然如此!
以為他把別家最好的味道,全都頭來了嘛。
現在,洋吉再也想不起那悄悄地睡在地下室裡的「父親的味道」。
著十年間,他自己一次也沒有去過地下室。
一天晚上。
洋吉的店裡,來了一個豎著黑大衣領子,模樣有點貧困的男人,吃了一盤夾心麵包。這位顧客要股款回去的時候,說了這樣的話:
「跟你主人說說。這兒的飯菜雖然好吃,可是,我的店比這兒更好吃。」
「哦?」
會計直眨眼。男人結果找回的錢,深戴帽子,消逝再黑暗的大街裡。
「主人……」
會計跑道廚房,把這件事告訴了洋吉。
「咦咦,還有更好的店?」
洋吉停住幹活兒的手。
以後過了大約三天,那顧客又來了。仍然是黑大衣黑帽子,吃一盤夾心麵包,回去時,說著同樣的話:
「跟你主人說說。這兒的飯菜雖然好吃,可是,我的店比這兒更好吃。」
這些話,洋吉早在後邊聽清了。洋吉自己也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做好外出的準備。
推開玻璃門,黑大衣顧客往外走。那背後,還有一個穿黑衣的洋吉在跟著。
「喀、喀、喀……」
沒有行人的林蔭道上,響著男人鞋的聲音。
(到底是哪一個店呢?)
男人走向地下的石階梯。
(哦,是要坐地鐵呀。)
但是,顧客什麼車也沒坐,急步走進地下街。
地下街——從孩子時候起,洋吉就喜歡這兒。這兒,無論什麼貨物,都顯得光輝燦爛。什麼都象是高階品,很新奇。
地下街上,今天也是閃閃發光地排著裝飾得漂漂亮亮的商店。
水點心,水果,西服,傘,鐘錶,鞋,帽子,還有冰淇凌商店。按理說,這兒應該是地下街的盡頭,少年時期,洋吉總是在這兒吃過軟冰糕才返回去。
不料,怎樣了呢?一段時間沒來,地下街卻擴充套件到了盡那邊。
一開始,洋吉以為那裡準有一面大的鏡子。沒想到,那黑大衣男人卻快步走進鏡子裡。
「嗯。一段時間沒來,這兒已經擴大施工啦。」
洋吉的自言自語裡混雜著嘆息。
都市真是了不起的地方。不知不覺之間,地面底下會形成一條商店大街。
新的地下街市,更明亮,更華麗,閃光的石頭地板,伸展個沒完沒了。
男人走到花店的拐角處,就向右拐了。他一次也不回頭。好像是帶發條地偶人,總用同樣的步調走。
接著,在麵包店那裡,又向右拐彎兒,走一會兒,又向右,再向右。拐了多少彎兒了呢?似乎走了地鐵一站那麼遠的路。
正走得挺累,突然,男人的身影在洋吉的眼前消失了。
(啊?)
洋吉慌了。向四周看去,只見盡頭的地方,也就是說,新地下街最裡邊,有一家小小的西餐館。
(嗯,是這裡。)
洋吉推開沉重的門。
店裡響著低低的音樂聲。桌上點著小小的紅色煤油燈,是個小而整潔,令人舒適的店。
(使人印象相當好的店哪。)
洋吉來到角落的桌前。天花板,牆壁,都是沒有經過加工的原樣混凝土,顯得十分陳舊。
但是,它又裝飾得很風趣。要說牆上的點綴,只有一把舊吉他。
「您來了。」
端上了盛著水的杯子。
也許是由於時間太晚,店裡很靜。只有一個女招待員,在稀疏的顧客之間動來動去。
剛才的男人怎樣了呢……洋吉轉著眼珠找,明明進了店裡的男人,卻連影子也看不到。
(哎,那種事,怎麼都行。我只要頭來味道就行啦。)
靠在椅子上,洋吉等著端來夾心麵包。
一會兒,端來了大盤子,裡面盛著漂亮的夾心麵包。洋吉趕緊抓起一個,接著,瞪圓眼睛。
他頭一次嚐到這麼豐富的味道。
「的確好吃!」
尤其是果醬喝泡菜的味道特別。
「唔——是上等的!」
然而,洋吉的舌頭更為上等。他馬上知道了,果醬裡放進了什麼和什麼,泡菜里加進了什麼。
「好,好,全知道啦。」
他點了好幾次頭。
(不管你多麼自豪,這店的味道,已經是我的啦。)
忍住湧上來的好笑,洋吉高高興興地出了店。
不料出外一步,就不知道回去的路了。剛才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也想不出。
不但不明方向,地下街市簡直就是迷宮,無論哪一家商店,全是玻璃。店員都是一樣的支付,甚至看來面孔也都一樣。而且,白色的熒光燈,只會呆呆地發亮。
「來時,拐過麵包店,還有一個花店哩。」
洋吉穿過小小商店胡亂走起來了。
可是,不管怎麼走,花店和麵包店也沒有出現。走得正累,他突然聽到地鐵「嗡——」的聲音。
猛一注意,眼前是熟悉的冰淇凌店……
「呼——」
實際上,這時的洋吉,早已急出了躁汗。
當天的深夜。
洋吉獨自一人在廚房。急忙做剛才的果醬和泡菜。
「那確實是……」
他閉上眼睛。每次回憶味道,他總是這樣的。
「那確實是紅辣椒,薄荷葉,還有……」
但今天是怎麼回事呢?明明知道得那樣清楚的泡菜分量,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紅辣椒加上薄荷葉。一點白糖,一小撮鹽。白胡椒?不,好象沒加上它。唔——今天是怎麼啦?」
洋吉把這些都歸咎於地下街市。由於過於迷路,舌頭才反常了。
精疲力盡地坐在椅子上,洋吉嘟噥道:
「明天,再一次去那店裡看看!」
沒想到,第二天,又到了地下,洋吉大吃一驚。因為哪兒也沒有新的地下街。地下街,在賣冰淇凌的地方,就到了盡頭。
「……」洋吉以為自己被施了魔法。
(要不然,是昨天晚上做了夢嗎?)
可是現在,洋吉忘不了那泡菜和果醬的味道。夢也好,魔法也好,不是自己親手做出來,就感到過不去。恰象音樂家,聽過一次美麗的音調,絕不會忘記一樣。
從這天起,洋吉不再工作了。吃飯也通不過喉嚨,睡覺也全是果醬和泡菜的夢……
一天又一天,洋吉在地下街裡迷惘。有時。,靠在冰淇凌店的牆上,呆立不動。
一天,洋吉在人山人海中,一眼瞥見了那黑大衣男人。
男人非常急,提著的買東西包都快掄碎了,一直、一直地走。
而且,眼看到了冰淇凌店的那邊……
那兒,仍然長長地伸展著新的地下街。許多人毫無奇異地往那兒走。
洋吉氣喘吁吁地在黑大衣後邊追。
他一面追一面想:這一回可不是偷,而是會見西餐館住熱,求他教給泡菜和果醬的做法。
現在,洋吉象變了一個人,心情變得謙虛了。
不久,男人拐過花店的角,拐過麵包店的角。走了一會兒,向右拐,又向右……接著,在見過的西餐店裡突然消失了。
緊接著,洋吉猛力去推那門。
跨進去一步,店裡烏黑一片,再加上潮黴氣沖鼻,冷颼颼的。
(今天休息嗎?)洋吉想。
這時,裡邊傳來尖高的聲音:
「呀,好久不見啦!」
同時,沒有燈罩的燈泡啪地一下亮了。
注意一看,洋吉的腳下,站著一個小人。
「您終於回到您的地下室來啦!」
那兒確實是洋吉的西餐的地下室。冰冷的混凝土上,酒桶和辣醬油瓶,都蒙著薄薄地灰塵。
「……」
現在,洋吉的頭腦裡,清晰地浮現出多年前的約定。
「我等了好長時間啦。」
小人小聲說。
「對不起呀。」
洋吉蹲下身子,深深鞠一躬。小人蹦地跳起來,興高采烈地這樣說:
「沒什麼,您父親的味道一點也沒有變,因為我在好好地守著哪。這是泡菜,這是熏製品,那是果醬,那邊角落的瓶子是辣醬油……」
洋吉點點頭,慢慢地、一個挨一個地長了那些食物的味道。無論哪一種,都是出色的味道。
他想向親切的小人道謝,轉過身去時,可那小人已經沒有了。
地下室裡,只有洋吉一個人。
洋吉緩慢地登上臺階。地下室的上面是廚房。那時洋吉從今以後,認真製作父親的味道的、用慣了的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