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在《狐狸的窗戶》裡,作為現實世界的大人的‘我’,只是在山道上轉過一個彎時,天空一下子亮得刺眼,眨了兩下眼,就已經進入到了一個幻想世界。
正如安藤美紀夫所說:“安房直子的本領,就在於把握現實世界與非現實世界之間的那種微妙的交流。這種交流,在成名作《山椒娃娃》中還是淺淺的……但到了《狐狸的窗戶》,這兩個世界的交流則被更加明確地描繪出來了。如果參照英國的兒童文學來說的話,這是一種時間幻想小說。不過,這裡卻沒有像《納尼亞國傳奇》或是《湯姆在深夜的花園裡》中所見到的那樣,去誇張地設定時間隧道。”
當然,如果要我對安房直子的幻想小說的風格做一個歸類的話,應該說是一種接近格林童話式的幻想小說吧!
對於這點,安房直子並不諱言。
她說自己喜歡格林童話,她說她讀的第一本書就是格林童話,從小學一直讀到初中,而且成為了作家之後還在一遍一遍地讀,怎麼讀都有新的感覺。她說也許說不定,我心中的那片童話森林,就是過去讀過的格林童話集中的那片黑暗的大森林的斷片。她還說她受格林童話的影響太大了,喜歡寫不走運的主人公得到擁有超自然之力的東西幫助的式樣,如果不是格林童話或民間童話的形式,就寫不出來了。
5
安房直子追求的是一個唯美的世界,她的文體調和而安定,但在甘美的幻想中卻飄蕩著一種淡淡的哀傷。
這種哀傷又是從何而來呢?
有人說是與生俱來,也有人說因為安房直子是一個養女……
不管怎麼說,她總是從一個溫柔女性的視點出發,把這種淡淡的哀傷融入到自己那悽美、空靈夢幻般的文字當中,寫出一個個單純得近乎透明但卻又讓人感受生命的愴痛與詩意的故事。
《狐狸的窗戶》就不用說了,《花香小鎮》說的是一個秋天開始的日子,一個叫信的男孩,看見一個又一個騎著橘黃色腳踏車的長髮女孩,像一大群紅蜻蜓,向著一個相同的方向流去。只有信才能看得見她們,他看著那一輛輛數不清的橘黃色的腳踏車朝天上飛去。那個黃昏裡充溢了一種讓人想大哭一場的甜甜花香,一旦吸滿了胸膛,說不出什麼地方就會一陣陣痛楚,然後,藏在身體什麼地方的某一件樂器就會啜泣一般地奏響。這時信才知道她們是花妖,花妖告訴信,不論是誰,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把小提琴。啊,是小提琴!信心中的那把小提琴啜泣一般地奏響了,若干秋天的回憶浮上了心頭——妹妹生病住院的日子、隔壁的裕子搬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的日子、頭一次會騎腳踏車的開心的日子、在原野上撿到一隻小貓的日子……
孤獨、死、溫情、愛以及繾綣的懷念,都是安房直子作品中最常見的主題。
天澤退二郎在談到安房直子的創作風格時,曾這樣寫道:幾乎在所有的安房直子的作品中,都飄溢著哀愁。但這不是廉價的眼淚、因滑稽可笑而淌出的眼淚,也不是讓人嚎啕大哭、痛恨人生命運不平的虛張聲勢的東西。安房直子作品中的悲傷,所以催人淚下絕不是因為一目瞭然的死或與所愛的人的訣別,是一種紮在胸臆的疼痛。
安房直子的許多篇作品都涉及到了死。
比如,《白鸚鵡的森林》就講了一個名叫水繪的女孩,通過一隻白鸚鵡,找到了地下的黃泉國,那裡不單有她那死去的姐姐,而且每一棵樹上都落著白鸚鵡,姐姐告訴水繪:這棵樹上的鳥沒有一隻例外,全是另一個國度裡思念我的親人。《雪窗》的筆觸則伸向了天國,講的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老爹推著一輛名叫“雪窗”的車攤子,翻山越嶺去尋找死了整整十年的女兒美代靈魂的故事。即使是《狐狸的窗戶》,主人公“我”也從那用桔梗花汁染成藍色的手指搭成的窗戶裡,看到了被槍打死的雌狐狸、看到了被火燒燬的家。
所以小西正保才會說:不論安房直子的哪一篇作品,都似乎飄蕩著死的影子。“與死者的對話”或是“對死者的思念”,甚至成了除了獨自、特異的想像世界之外,安房直子作品的又一大魅力。死,曾經是兒童文學的一大禁忌,但安房直子卻沒有迴避這個話題,而是用帶有格林童話式的幻想小說,寫下了一篇篇甘美而又誘人鄉愁的作品。儘管那幻想中瀰漫著一種無邊的寂寞,但卻是那麼的美麗而抒情,一點都不陰冷灰暗。
安房直子作品的思想及寓意是深刻的,它們不僅描繪出現實以上的人生,而且讓我們窺見了人生的深淵。西本雞介就指出:“雖然是甘美的幻想故事,但卻與傷感的星堇派童話(指日本明治時代歌詠愛情的浪漫派)及逃避現實的民間童話有著本質區別。幻想的世界沒有停止在憧憬中,而是以深刻而敏銳的洞察力,探討了人究竟是什麼的哲學命題。看上去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架空故事,卻不是荒唐的謊言而是象徵著真實的人生。因此連大人也無法不喚起共感。”
6
安房直子的作品,還有一個鮮明的特點,就是顏色和聲音。
她曾說過激發她寫《狐狸的窗戶》的,就是一片藍色的花田。某片高原上、一個連吹拂的風都被染成了藍色的地方——那裡是無邊無際的藍色的天空、藍色的花田——
這也是每一個讀過安房直子作品的人的感受,像《花香小鎮》裡那水流一般朝天上湧去的橘黃色的腳踏車、《螢火蟲》裡飛雪落花一般的藍色的螢火蟲、《夕陽之國》裡那橙黃色的沙漠……安房直子用她那迷人的想像,為我們畫出了一個個彩色的幻想世界。
除了顏色,安房直子有時還會產生一種衝動:寫一篇能夠聽得見聲音的故事。她說《雪窗》就是在這個念頭驅使之下寫成的作品。
7
然而讓人扼腕的是,一個這樣與世無爭的美麗女人,卻留下那一山坡野菊花似的幻想作品,早早地走了,早早地一個人去了那遙遠的天國。
是寫了太多關於死亡的故事嗎?
沒有人知道。
不知她身邊的那棵樹上是否有白鸚鵡陪伴。但是我想那棵樹上一定是落滿了白鸚鵡,因為每一個讀過她作品的人,都會讓自己的白鸚鵡捎去一份思念。
《直到花豆煮熟——小夜的故事》,是安房直子的遺作,是她死後一個月才出版的一部幻想小說。
小夜是一個山精,是山的女兒。
寫這部作品的時候,不知安房直子是否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不然,她筆下的小夜怎麼那麼像是生命最後的她自己——
張開雙臂,過了吊橋,就真的能變成風吧?身體一點點透明起來,最後身姿消失了,就只剩下聲音了吧?那樣的話,就什麼地方都能飛去了吧?
“變成風,變成風,我要變成山風!”
小夜總是一邊這樣唱著,一邊張開雙臂衝過吊橋。
……
一天,一陣猛跑,跑到橋當中的時候,身子一下變得輕了起來,腳浮到了空中。接著,變得像能在空中游泳了一樣。
……
快點快點、再快點……
小夜漸漸地加快了速度,飛了起來。
遠離塵囂的美麗精靈:安房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