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用魔法,讓小豆和糯米立刻就軟下來吧。」
老奶奶回頭一看,只見千枝從兜裡掏出來一枚小小的紅玫瑰的花瓣,讓它浮在了小豆的木桶裡。接著,又掏出一枚白色的花瓣,這一回,浮在了裝著糯米的鍋子裡。然後,她閉上了眼睛,嘟嘟囔囔地念完了咒語,說:
「這下就行了。」
「什麼什麼?」
老奶奶往桶裡一看,怪了,明明才丟進去的花瓣,消失了,小豆也好,糯米也好,看上去飽飽地鼓了起來。儘管如此,老奶奶還是不放心:
「就這樣馬上煮,行嗎?糯米馬上就煮,行嗎?」
千枝點點頭,就開始麻利地往灶裡添起火來了。於是,老奶奶也生起炭爐,煮起小豆來了。
老奶奶在煮得軟乎乎的小豆裡,加足了砂糖,做成了好吃的豆餡。而用擂杵敲打煮得喧騰騰的米,則是三個孫兒的活了。
窗子外面,天早就漆黑一片了,老奶奶的家裡點起了橘色的電燈。把搗碎了的糯米,做成糯米丸子,再把它們用小豆餡裹起來,一個接一個地往大盤子裡放時,老奶奶突然熱淚盈眶了。這麼熱鬧、這麼快樂的晚上,已經是幾十年沒有過了的吧?老奶奶記起來了,還是老奶奶的爸爸媽媽活著、老奶奶的姐姐們也都活著的從前的日子,也是在這間廚房裡,熱熱鬧鬧地做過豆沙糯米糰子。
用餐盤把豆沙糯米糰子的盤子端了過來,煮了茶,老奶奶和三個孩子吃起了豆沙糯米糰子。
「好吃嗎?」
「甜嗎?」
當孫兒們一口一個地吃著的時候,老奶奶眯著眼睛,這樣問道。孩子們只是嗯嗯地點頭,到底吃了多少個豆沙糯米糰子呢?三個人的肚子不知不覺地鼓了起來。眼皮一沉,沒一會兒,最小的那個當場就躺下睡著了,中間的那個孩子也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老奶奶哈哈地笑了。
「哎呀哎呀,吃飽了,就困了呀。」
可是,只有最大的千枝強忍著睡意,一邊拍打著弟弟們的屁股,一邊一遍又一遍地說道:
「可不能睡覺啊。今天晚上不回去可不行。天一亮,可就壞事了!」
千枝快要哭出來了。
「不行,不行喲!如果睡著了,咒語就要失靈了喲。」
可是,一邊這樣說,千枝的眼皮也沉了下來。老奶奶慈愛地看著她的樣子,說:
「沒事兒喲,沒事兒喲,從那麼老遠地方來的,不累才怪呢。好了好了,睡吧!」
老奶奶拿來被褥,讓三個孩子睡下了。然後,自己也一骨碌躺下了,沒多久,就呼呼地睡著了。
不過,第二天早上睜眼一看,吃了一驚。三個孩子的被窩空了,空空的被窩裡,散落著一大把茶色的短毛。
果然……老奶奶想。
(怪不得會使出那麼可愛的魔法,把小豆、糯米變得軟乎乎的呢……那些孩子們,原來是狗獾啊……)
黎明的山路上,三隻結伴而歸的小狗獾的身影,浮現在老奶奶的眼前。於是,老奶奶的胸口又變得暖烘烘的了。
「再來喲!我才不在乎你們是不是狗獾呢……你們讓我那麼開心!你們就是我的孫兒喲!」
一邊這樣自言自語,老奶奶一邊又把昨天晚上小狗獾們拿來的新肥皂,擺到了店裡。然後,在紙上寫上「有野玫瑰堂的肥皂」幾個大字,貼到了玻璃門上。
當有顧客上門的時候,老奶奶就會說起住在遙遠的村子、做肥皂的兒子的事。然後,又盼起那些孩子們來送新肥皂的日子了。
可是,這回是怎麼了呢?一個星期過去了,十天過去了,不,半個月都過去了,那些狗獾的孩子們也沒來。山上小小的嫩葉,不知不覺地濃綠繁茂起來了,預告著夏天已經不遠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呢……」
一到黃昏,老奶奶就會站在店的前面,眺望著遠方。貼在店玻璃門上那張寫著「有野玫瑰堂的肥皂」的紙,已經快要脫落了,在風中晃動著。老奶奶店裡的野玫瑰堂的肥皂,一塊都沒有了,全賣光了。真想給那些孩子們寫一封信啊,老奶奶想。
——再多拿一些野玫瑰堂的肥皂來吧,我這裡,有多少能賣掉多少啊。還有,銷售額一分也沒有給你們,不來取,我可犯愁了。對了,還有一件事,就是千枝夏天穿的和服已經做好了喲——就這樣寫。
一天傍晚。
老奶奶仍然站在店的前面,瞅著遠方的山。她聽到身後響起了村裡的孩子們炸窩般的笑聲。
孩子們在吹肥皂泡。一串串肥皂泡,從他們手上拿著的麥秸前頭冒了出來,隨風飄去。孩子們追趕著肥皂泡,一邊嬉笑,一邊跑著。
「嗬呀!」
老奶奶眯起眼睛。
「多好看的肥皂泡啊……」
肥皂泡一個個全都是淡淡的玫瑰色。見老奶奶出神了,一個孩子說:
「這是用野玫瑰堂肥皂兌的肥皂水呀!」
「看呀,就是用那香香的、美麗的肥皂……」
老奶奶戴上眼鏡,凝視著孩子們拿在手上的瓶子。
「呀,是嗎?是野玫瑰堂的肥皂……」
老奶奶喜形於色了。
「嘿,也借我吹一下。」
老奶奶從身邊的一個小小的孩子手裡奪過瓶子和麥秸,自己也把麥秸輕輕地插到了瓶子裡,然後,用嘴吹了起來。
透明的、小小的肥皂泡,從麥秸的尖頭冒了出來,它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玫瑰色。
(哎呀,是野紅玫瑰的顏色啊!)
老奶奶這麼一想,野玫瑰顏色的肥皂泡,從麥秸的前頭一個接著一個地冒了出來。老奶奶著魔了一般,不停地吹著肥皂泡。
從麥秸前頭冒出來的肥皂泡,乘著風,向山的方向流去。最不可思議的是,肥皂泡一個都沒有裂開。所以,它們越來越多,綿綿不斷地、綿綿不斷地流去。盯住它們看的時候,突然,在肥皂泡消失的地方,老奶奶好像聽到有誰在喊她。
「咦?是誰呢?等一下喲,我這就來。」
這樣自言自語著,老奶奶在肥皂泡的後面追去,跑了起來。老奶奶就那麼拿著麥秸和肥皂水的瓶子,張開雙手,不停地跑著。
「老奶奶,把麥秸還給我呀,把瓶子還給我呀!」
那個一邊哭、一邊追的孩子的聲音,漸漸地小了下去,有一聲沒一聲的,聽不見了,可老奶奶還在不停地跑著。黃昏的田間小道上,成群的肥皂泡越來越紅、越來越暗,閃爍著光芒。老奶奶的腿,快得簡直像奔跑在山裡的鹿一樣了。不論怎麼跑,就是不累。
追著肥皂泡,老奶奶穿過村盡頭的橋,飛快地往陡峭的山道上爬去。
就這樣,跑了有多遠呢?
不知不覺地,老奶奶來到了一片有條小河流過的平原。
「哎呀!」
老奶奶突然像做夢一般。明明已經跑了三五里路了,可四下裡仍然還是一片暮色,河裡映著一片溫柔的紅雲。
「天還沒黑呀……」
老奶奶被風吹著,眺望著遠方。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這裡有好多野玫瑰樹,開滿了紅色的小花。
「啊啊,我說怎麼這麼好聞呢?這地方,天是玫瑰色的,地也是玫瑰色的啊。我像是終於來到了兒子、孫子們住的地方了啊。」
老奶奶正這樣一個人嘟噥著,稍前一點的地方,響起了這樣的歌聲:
「滴溜溜圓的圓當中
一朵紅色的玫瑰花
野玫瑰豆沙包好吃啊」
仔細一看,茂盛的草叢後面,架著一座小小的木橋。那上面,坐著三隻小狗獾。
「哎呀哎呀,在這裡哪!」
老奶奶的心快活起來了。好像丟了的東西,總算又找回來了似的。
「你們在這裡唱歌哪!」
老奶奶向狗獾那裡走去。
「總算又見面了……」
然而,小狗獾們一瞧見老奶奶,都不好意思地耷拉下了腦袋。每一隻狗獾的膝頭上,都放著一個豆沙包。白白的豆沙包可愛極了,每一個豆沙包的正當中,都沾著一塊鹽醃的野紅玫瑰。
「啊啊,這就是野玫瑰豆沙包吧?是你們的媽媽做的吧?」
狗獾們還是耷拉著腦袋。老奶奶也並排坐到了橋上。然後,低聲說:
「用不著不好意思啊。我早就知道你們是狗獾了。可是,我根本就不在乎。」
然後,老奶奶對那隻最大的小狗獾說:
「千枝,你夏天的和服,已經做好了呀。長長的袖子,可漂亮的和服呢。下回,一定要來取呀。」
叫千枝的小狗獾高興地點了點頭,把膝頭上的豆沙包,分了一半給老奶奶。
豆沙包帶著一股淡淡的野玫瑰的味道。老奶奶輕輕地將它放到嘴裡,嚼著豆粒,味道真是好極了。一邊吃豆沙包,一邊問:
「你們的家在哪?」
於是,小狗獾千枝就朝河下游的茅草叢一指。啊啊,老奶奶想,那草裡果然就是狗獾的家和肥皂工場啊。這時,草叢裡冒出來一條好似霧靄的紫煙來。
「啊,那就是肥皂工場的煙吧?」
聽老奶奶這樣一說,三隻狗獾高興地點點頭。老奶奶一隻一隻地慈愛地摸著小狗獾的頭:
「要是再不來了,我可就犯愁了。因為村裡的人們都想要野玫瑰堂的肥皂。對你們爸爸說一聲,多多生產肥皂,多多送來。喂,一定喲。一定要來喲!」
三隻小狗獾一齊小聲地畢恭畢敬地答道:
「一定去。」
這時,漫天的紅霞,早已變成了淡紫色。茅草叢裡像是亮起了一盞燈,老奶奶直起了身。
「啊,天已經黑了,回家去吧。我也要趕快回家了。」
狗獾千枝站起來,跑到河邊,突然從草叢裡拿出來一盞燈籠。然後,就像變魔法似的,一下子就把那盞燈籠點著了,拿到了老奶奶這裡。
燈籠的火,也是野玫瑰的顏色。
「你可真細心啊。」
老奶奶接過燈籠,回山道去了。老奶奶在河邊昏暗的路上大步流星地走著。許是不可思議的燈籠的緣故吧,老奶奶絕對不會迷路。而且,怎麼走、怎麼走也不累。
「我終於去了兒子的村子呀。開滿了野玫瑰,好漂亮的一個地方呀。在橋上,遇到了三個孫兒……回來的時候,給了我這盞燈籠呀。野玫瑰堂的肥皂,從下個星期開始,就會大批到貨了……」
老奶奶一邊一個人這樣高興地說著,一邊在漆黑的路上急匆匆地走著。然後,半夜裡準確無誤地回到了家裡。
(選載自——「安房直子幻想小說系列」之《遙遠的野玫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