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這邊。」
帶路的咖啡色的貓,把我帶到了右邊的座位上。這是最邊上的一個座位了,我想,這要算是最後一個位置了吧?這時,房間裡的貓們一起「啪啪」地拍起手來。
「新郎新娘入場!」
正面的門,刷的一下向兩邊開啟了。我坐了下來,慌忙拍起手來。銀這小子,娶了一個什麼樣的新娘子呢?我定睛看去。
踩著巴赫風琴曲的節拍,莊嚴地走進房間裡來的銀,穿著黑色的衣服,繫著銀色的領帶。鬍鬚也剪得整整齊齊,毛閃著光澤,更沒有什麼眼屎,簡直就讓人認不出來了。我用力地拍起手來。可是,當穿著白色婚紗的新娘子低著頭,靜靜地在銀的後面走進來的時候,我只看了一眼,兩隻手頓時就僵在了那裡。
頭上插著一朵朵白色的珍珠花、拖著長長的花邊走進來的新娘子,千真萬確,就是我的智衣子。
我的眼睛沒有看錯。不管怎麼化裝,離開多麼遠,我一眼就能分辨出自己的貓來。因為智衣子的眼睛是綠寶石一樣的綠,毛是天鵝絨一樣的白。
我連呼吸都忘記了。
發生了這樣的事,可如何是好呢……一定是理應呆在家裡的智衣子,搶先一步趕到了這裡……
(啊啊!)
我想起了剛才在雨中超過了我的那一大群貓來。那裡面,確實是有幾隻白貓。這麼說,臨出門時銀打來的那個電話……所謂的如果你不來,事情就進行不下去了,實際上是為了讓智衣子快點出來的行動計劃啊……
「智衣子!」
我站起來,大聲地叫著。
「智衣子,到這裡來!」
我邁開大步朝智衣子的座位衝去。
「你被騙了呀。你這麼一隻血統純正、有教養的貓,和這樣的野貓之類……」
我怒視著銀說:
「好了,把智衣子還給我唷!」
這時,身邊的貓一齊站了起來。接著,就迅速地朝我的身邊聚攏過來,嘴裡一邊「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地叫著,一邊把我往原來的座位推。可別小看貓的力量。我的身體被貓按住了,眼看著,就被推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接著,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最後到底坐到了最後的那個座位上。接著,那隻帶路的咖啡色的貓,以及一隻動作慢吞吞的黑貓、一隻眼的斑點貓,都湊到了我的邊上,七嘴八舌地壓低聲音叫道:鎮定、鎮定、鎮定。
「爸爸,請鎮定一些。」
黑貓在我邊上清清楚楚地這樣叫道。
「爸爸?」
「是的。你是新娘子的爸爸。你的心情我們都明白,可是現在,請祝福新娘子!」
一邊這樣說,黑貓一邊硬是逼著我拿起杯子,無精打采地倒了一杯紅酒。
我這才發現,所有的貓的右手都拿起倒了紅酒的杯子,擺出了乾杯的架勢。連智衣子也一隻手拿著杯子,和邊上的銀幸福地對視著……我癱在了那裡。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輸了,我是徹底被出賣了。
幹完杯,兩、三隻貓講了話。內容無非是智衣子是一隻多麼美麗的貓、銀是一隻多麼強壯的貓。我不想聽這種話,頭扭向一邊,盯著杯子裡的紅酒。
演講結束,菜端了上來。
一大盤接一大盤地端了上來,擺到了桌子上。我本以為貓的菜不過是生的魚罷了,哪知我卻大錯特錯了。生的魚,只有比目魚、鯛的生魚片一樣,餘下的,則是紅燒豬肉、香腸、蝦、螃蟹什麼的,還有連見都沒有見過的貝的菜,排成了長長一列,色拉和冰淇淋更是任你隨便吃。野貓可真是了不得,我想。這豪華的菜餚也好,秘密的宴會廳也好,也許在遇到危急情況的時候,雜種的貓比有教養的貓更有辦法。端到我眼前的這道「羅倫薩風味的奶汁烤乾酪烙比目魚」,味道真是不錯,比我以前參加朋友的婚禮時吃的菜不知要好吃多少了。
我的心情不知不覺地平靜下來了,我東一盤子、西一盤子狼吞虎嚥地吃著,猛地朝正面看了一眼,只見智衣子在新郎邊上,低著頭,貝炒飯吃得滿桌子都是。看著這情景,我知道已經沒有辦法了。
(隨它去吧!)
我喝了好多的酒。然後,聽貓們唱起歌、看貓們跳起來舞來了。有貓的華爾茲,有貓的領唱和貓的混聲合唱,隨後是魔術。
不過,這魔術卻讓我吃了一驚。
黑貓從一個緞面禮帽裡,掏出一個又一個的東西,可這些東西,不論哪一個,都讓我覺得眼熟,全是智衣子的所有物。比如,在走廊裡玩的球呀、吃飯時用的紅色的碗呀、喜歡的小毯子、刷毛時用的刷子……魔術師把從帽子裡掏出來的這些東西,都漂漂亮亮地裝到了一個白色的小旅行手提箱裡之後,說:
「好啦,新娘子的嫁妝準備好了!」
這小偷貓!究竟是什麼時候從別人家裡把這些東西偷出來的……我坐立不安地把頭轉向了一邊。這時,我突然可憐起智衣子來了。拎著那樣一個箱子,究竟去什麼地方呢……
是啊,至少這個我要問一問吧,我站了起來。
「那麼,從現在起你們打算怎樣呢?」
我大聲問銀。
「究竟打算怎樣生活呢?你總不會讓智衣子去小衚衕裡翻垃圾吧?」
銀老實地點了點頭:
「真是讓您擔心了。從今天起,我們倆就要出遠門了。我們要去遙遠的大海邊上的一個貓村。」
突然爆發出了拍手聲。說不出為什麼,其他的貓們像是全都知道銀和智衣子今後的安身之計似的。可儘管如此,我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海邊有一個什麼貓村。我想,不是又要騙人吧?這時,銀又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您或許不知道,北方的大海邊上有一個貓村。那裡住著許多貓,過著自己織網、自己捕魚的生活。不靠人的殘羹剩飯,而是靠自己的力量生活。有貓的公司、貓的工廠和貓的商店。我們倆人都想搬到這樣的地方去住。」
我點點頭。這樣一說,我就放心了。我本以為智衣子和野貓結了婚,會是一副髒兮兮的樣子,在那裡轉來轉去,讓人難受,看都看不下去。
不知是因為放心了,還是因為酒喝多了,我困得不行。
頭昏昏沉沉的,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成了彩虹。
可是,那枝形吊燈突然搖晃起來。哎,我正奇怪,桌子上的杯子打翻了,紅色的酒灑了出來。然後,從上頭傳來了「轟轟」的如同地鳴一般的聲音,四下裡陷入了一片黑暗。
「停電了!」
有誰叫了起來。這下立刻就亂了套。
「地震了!」
「不,是打雷!」
「不管怎麼說,危險!」
「快逃!」
貓們在黑暗中向樓梯口衝去。這麼一來,場面就完全失控了,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朝出口跑去。
「別推!」
「別推!」
貓們誰也顧不上雨帽了,一隻也不剩,全都衝上了樓梯。我也連傘都忘了,驚惶失措地逃到了地上。
外面還是傾盆大雨。
貓們全都散掉了,消失在了雨中。
就在這時,刷的一下,劃過一道閃電,四下裡一下子被照得像白天一樣亮。在那閃光中,我瞥見了銀和智衣子。
我確實看到戴著白色的面紗、拎著白色的旅行提箱的智衣子,和銀牽著手,朝大路那邊跑去了。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的智衣子的身影,就宛如一朵百合花。
我被淋成了一個落湯雞,總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裡。然而一到大門口,就有氣無力地癱坐到了地上。
我的確是酒喝多了。
第二天早上一醒過來,我就喚道:
「智衣子!」
然而,這聲音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裡徒勞地迴響著。老房子裡,已經沒有智衣子的動靜了。
二十多天過去了。
我收到了一張明信片。
怪了,只是用字母寫成的字,寫著這樣的話:
上次給您添麻煩了。
我們總算是在貓村開始了平安的生活。過幾天,給您寄沙丁魚魚乾。您也快點娶一個新娘子吧!
智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