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窗的屋子
好些年前去山裡的時候,在一幢有趣的屋子裡投過宿。
那是朋友的別墅,是一幢有點像山小屋風格的建築,不過,屋子有個天窗。
天窗真好。一到夜裡,從天花板上那個被切成正方形的窟窿裡,看得見星星,看得見月亮,看得見流走的雲。因為那房子的天窗鑲著一塊透明的玻璃,所以白天雖然有點兒晃眼,但晚上,卻能遮蔽雨露,暖烘烘地有一種在野外宿營的感覺。
一開春,我一個人在那屋子裡住了三天左右。當我被各種各樣的悲傷壓著、精神幾近崩潰、不再想活下去的時候,一個好心的朋友勸我來到了這裡。
"在我的山小屋裡靜養一段時間吧!這會兒,一個人也沒有,安靜不說,院子裡的辛夷花開了,漂亮極了。"當我看到那株覆蓋了小屋半個屋頂、枝繁葉茂、開滿了白花的辛夷樹的時候,我長舒了一口氣,感到終於來到了一個能慰藉心靈的地方。
屋子裡有一個小廚房,我在那裡一個人做的飯。或從河邊採來水芹,做成醬湯,或把八角金盤的嫩芽裹上面粉油炸,或涼拌不知道名字的綠葉子。白天聽小鳥腳,晚上眺望著天窗外面的天空進入夢鄉。
就這樣,到了第三天晚上——
那天夜裡,恰好是滿月。從天窗裡射進來的月光,分外明亮,我覺得自己就好像坐在海底上似的。
辛夷樹的影子,清晰地落到了鋪在天窗正下方的被子上。我還是頭一遭看到樹的影子這樣鮮明,簡直就如同工筆畫一樣地映了出來。當有風吹過的時候,即使是僅有幾朵花簌簌作響,被子上的影子也會搖晃起來。就連最遠的那個樹枝尖兒上的花骨朵兒的影子,也會靜靜搖晃起來。突然,影子中彷彿飄出了花朵們的笑聲。
"太美了……"我兩手撐在被子上,細細地瞅著影子。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影子的花。於是,發生了什麼事呢?我僅僅是摸了一下那飽鼓鼓的花的影子,它就帶上了一點銀色。我吃了一驚,又去摸別的花的影子。結果,那些個影子也"嚓"地放出銀亮的光,就好像是花叢中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
我走火入魔地摸起新的影子來。落在被子上的影子,總共有三十個吧!我從一頭摸起,當所有影子都染成銀色的時候,我的心中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感動。我如痴如醉地眺望了這些美麗無比的東西片刻,冷不防伸出手,試著去摘最小的一朵銀色的花。
於是,花的影子被我捏住了。
夾在我手指之間的影子,還是花的形狀。而且,依然是那種魅幻般的銀色。
"哇啊,媽媽,不得了!我抓住花的影子了!"我情不自禁地這樣喊了起來。
為什麼這個時候,我又犯了兒時的毛病呢?我是最小的一個孩子,以前,不管是高興也好,嚇著了也好,必定要"哇啊,媽媽"地大喊大叫……當我想起來媽媽三個月前去世了的時候,頭突然一陣昏沉,我閉上了眼睛。一股奇妙的悲傷湧了上來,我快要流淚了。啊啊,月亮在天窗上看著我,看著要哭出來的我在笑……這麼一想,我睜開了眼睛,被子上花的影子,又回到毫無變化的灰色。我沐浴在天窗下的灰色影子裡,向落網的小魚一樣,坐在那裡。
我頓時就喘不過氣來了,一骨碌躺倒了。於是,接二連三地回憶起了以往的悲傷與煩惱。我一邊眺望著天窗對面大大的月亮,一邊想,要是不下山,就這樣永遠地對著天空好了。然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不過,第二天早上一醒過來,吃了一驚。
因為我手上緊緊地捏著昨天晚上的影子。
那是一個呈花的形狀、銀色的東西。雖說是音色,但發出的是舊銀子的暗淡的光,特別薄,對了,薄得就像鋁箔一樣。
"太讓人吃驚了……"我重重嘆了一口氣。被從天窗射進來的朝陽一照,房間裡的樹影雖然還在晃動,但那不過是普通的影子,再怎麼揉搓,再怎麼想抓起來,都沒有用了,只有這個沐浴著昨天晚上月光落下來的影子……
我把花的影子託在手上細細地看過之後,輕輕地裝到身上的口袋裡。
自從把一片花的影子佔為己有開始,我的耳朵就變得能聽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聲音了。只要我呆在那個屋子裡頭,不論是做飯也好,讀書也好,上方總會有一個細細的聲音在呼叫:
"還回來,還回來,把影子還回來。"這時候,我吃驚地仰起頭,是白色的辛夷花在天窗上晃動。
(樹在看著我啊。)
這種感覺讓我嚇了一跳。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又豈止是來到這裡以後呢,生下來以後還一次也沒有過),我對於"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識。至於樹會呼喚人、會盯著人看,連想也沒有想過。然而這一刻,對於我來說,辛夷樹卻變成了有生命的物件。
我坐在天窗正下方,仰著頭,試著"喂"地招呼了一聲。結果,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幹嗎?"辛夷樹說話了。
"啊、啊,為什麼能抓住影子呢?"樹回答:
"是月亮在惡作劇喲!"見我愣在那裡發呆,辛夷樹用甜美的聲音繼續說:
"月亮特別喜歡這個天窗呀!因為昨天晚上是滿月,就幹了那種事情,把我的影子施了魔法。可也沒想到會有人把它揪下來啊!""對不起。因為那時花的影子實在是太好看了,不知不覺……"我低下了頭。於是,樹發出了有點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