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攤主多少有點生氣了。
於是,從樹林方向又傳來了和他開玩笑似的「給我一根竹筍」的合唱,然後就又是黑暗。
那之後又過去了多長時間呢?「啾——、啾——」在那個黑暗的聲音裡,嘩啦嘩啦,響起了叉子、刀和盤子的聲音。這回,明明什麼也看不見,但玉米攤主卻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在準備吃飯的聲音。是往圓桌子上擺好些白盤子、刀、叉子和調羹的聲音。刀、叉子和調羹都是銀色的,柄上分別雕刻著小鳥、水果和花。鳥是鶴,水果是葡萄,花是百合。不管是哪一種,都是生活在燦爛的陽光和清爽的風中。都是在土裡呆了六年的蟬所一直嚮往的東西。接著,一盞像徐徐升起的月亮顏色的圓圓的煤油燈,低低地吊到了白桌子上,桌邊是興高采烈地等著吃飯的人們。這是什麼特別的宴會,是莊重的宴會。桌子的正當中,裝飾著橘黃色的玫瑰,乾杯的酒已經倒滿了。
可是,桌子正面的位置卻空在那裡,玉米攤主為了坐到那裡,正在急匆匆地走過一條類似地下道的黑暗的道路。
他這才發現,他竟然還繫著領帶,穿著漿得讓他發疼的襯衫。才買來的黑鞋子嘎吱嘎吱地叫著。又高興又難為情,心裡暖洋洋的。為什麼呢?因為那是祝賀自己和加奈結婚的喜宴啊!這一天等了有多久啊,玉米攤主用少年的心想。
手錶的指標嘀嘀嗒嗒地走著,眼看著就要到黃昏6點了。
玉米攤主急了,赴喜宴可不能遲到!不能讓大夥等著!加奈說不定已經到了,穿著鮮豔奪目的美麗的盛裝——
玉米攤主在昏暗的像隧道一樣的路上跑了起來。不過,這條路變成了迷宮,走一會,就碰到了牆壁,分成一左一右兩條路,試著往右拐,這條路很快又分成了一左一右兩條路。於是,這回試著往左拐,可又分成了兩條路……
(這回往哪邊拐呢?)
(這回是哪邊?)
一遇到拐彎的地方,玉米攤主就冒冷汗了。
右還是左呢?右還是左呢?右還是左呢……
啊啊,儘管如此,他覺得選擇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錯了一條路,不是被永遠地關在黑暗裡,就是去了一個與目的地正相反的意想不到的地方。
在昏暗的迷宮一陣亂跑之後,玉米攤主終於高聲叫了起來:
「喂——」
「喂——加奈——」
那聲音,在猶如樹枝一般分叉的地下道的每一個角落裡「轟——轟——」地迴響起來。當那聲音像被吸收進去似的,在長長的牆壁上消失了的時候,玉米攤主看到遠方搖曳著的小小的藍光。
那就有點像點著無數個小燈泡的聖誕樹。也像亮著無數盞燈、星星一樣一閃一閃的海港的夜景。
咦,怎麼回事呢……燈光怎麼那麼親切……
玉米攤主眨了眨眼睛。於是,他的心漸漸地興奮起來了。少年時用望遠鏡看星星時心中的那種激動,又復甦了。他記起了頭一次在大山裡看到螢火蟲時的那種爽快的感覺。無法形容的感動,讓他幾乎要淚流滿面了……啊啊,已經多少年沒有這種心情了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玉米攤主衝著藍光奔去。他張開雙臂,飛快地奔著。
越來越近了,一個個小小的藍點慢慢地清晰起來。
不知從什麼地方吹來了風,它們一邊搖動,一邊像星星一樣放著光芒,啊啊,那是一棵樹!所有的樹枝上都結滿了閃閃發光的藍果實。
當他發現那些果實竟然是一粒粒水果糖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樹的邊上。他又發現,樹邊上還有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孩,像另外一棵可憐的樹似的站在那裡。女孩伸出手,要去摘樹枝上的水果糖。白髮帶下面,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在笑著。
「加奈……你是加奈?」
一剎那,玉米攤主止住了呼吸。啊啊,是加奈!這回是真正的加奈……已經長這麼大了,長得這麼漂亮了。
女孩點點頭,用甘甜而清澈的聲音答道:
「是,是加奈呀!」
玉米攤主蹦了起來:
「加奈,你能發出聲音了?耳朵也能聽到了?」
加奈點點頭,回答道:
「就因為吃了這水果糖喲!」
可怎麼說呢,加奈的聲音,和剛才到自己的攤床前來買玉米的那個穿著夏天穿的單和服的女孩的聲音,一模一樣。和在樹林中合唱「給我一根竹筍」的少女們的聲音,一模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玉米攤主思考起來,然後,嘟嘟囔囔地說:
「有好多和你發出一樣聲音的女孩呢,她們到我的店裡逛了一圈,什麼也沒有買就走了。」
「啊,」加奈笑了,「那全都是蟬的孩子們呀!剛才就有十來個蟬女孩來到這裡,摘下水果糖吃了。她們叫著‘發出聲音了’,高興極了。吃了這棵樹上的水果糖的人,發出的全都是同樣的聲音啊。」
「是嗎,太讓人吃驚了……」
玉米攤主讚歎著,連連點頭。不可思議的水果糖在風中搖著、撞著,發出木琴一般的聲音。一股甜甜的、好聞的味道向四周瀰漫開去。玉米攤主伸出手去,摘了好幾個小果實,放到了口袋裡。
「當做禮物,帶點回去吧!」
「給誰的禮物?」
「誰?喏,來祝賀我結婚的人們……」
說到這裡,玉米攤主吃了一驚,不由得朝手錶上看去。
「這下糟了,喜宴已經開始了吧?乾杯的酒已經倒滿了吧?」
他抓住了加奈的手。
「已經6點15分了,不能再晚了。」
玉米攤主使勁一拉加奈的手,像被拽著似的,加奈跟在他後面走了起來。
「這邊,這邊。」
玉米攤主到頭就往右拐。到了頭,又往右拐,又向右、向右、向右……突然,兩個人的前頭,三三兩兩地出現了一大群魅幻般的少女。娃娃頭,穿著夏天穿的單和服,繫著黃色帶點子的帶子,惟有穿著的木屐的帶子像雞冠花一樣紅。十個、二十個這樣的少女圍在一起,正看著這邊。
「又是新的蟬女孩們喲!」
加奈輕聲說。
「這可不好辦呀,這種時候……」
他就那麼攥住加奈的手,大聲說:
「我們有急事,能把路讓開嗎?」
可是,穿著夏天穿的單和服的少女們連動也不動。她們一句話也不說,像商量好了似的,全都把右手向玉米攤主伸了過來。
「是想要水果糖啊!」
加奈在他耳邊輕聲說。
「啊,是嗎?可是、可是……」
玉米攤主還在遲疑不決,少女們已經一步步逼了過來。
「這可不好辦呀,這些水果糖是打算用作今天喜宴的禮物的啊……」
一邊擺弄著口袋裡的水果糖,玉米攤主一邊想:話已經亂七八糟地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不能再退回去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好吧,也沒有辦法,一人分給你們一粒吧!」
他從口袋裡掏出水果糖,一人一粒,發到了少女們白白的手上。
「給!」
「給!」
「給!」
少女們那拿到水果糖的手,一個接一個地合上了,一模一樣的臉上掛滿了笑容。然後,為兩人靜靜地讓出了一條路。
玉米攤主拉著加奈的手,一直往前走。朝著好不容易才看到的盡頭的小門、朝著舉行喜宴的房間——
身後,吃了水果糖的少女們,為他們唱起了嘹亮的合唱。於是,細細的地下道里,不知從什麼地方透進了白色的光,像天亮了似的,變得明亮無比。
啊啊,多麼幸福的花道啊!
盡頭的門上裝飾著玫瑰的花環,貼著好些張賀卡。房間裡響起了迎接兩個人的拍手聲、歡笑聲……
可就在這個時候,在玉米攤主的眼睛裡,那扇門——那扇一直拼命找到現在的房間的門,奇妙地變得讓人厭惡起來了。
如果沒有那樣一扇門就好了。如果這條路一直延伸下去就好了。而且,如果兩個人能拉著手,永遠地跑下去就好了……那扇門,如果只能遠遠地看見就好了。如果只是一張怎麼跑、怎麼跑,也跑不到的畫就好了。
然而,只跑了不過那麼一兩分鐘,路就結束了。兩個人喘著粗氣,站在門前。玉米攤主不得不開門了。
「沒辦法,進去吧!」
一擰把手,重重的門「嘎吱」一聲開啟了,他猛地一步衝了進去——一瞬間,他發現門那邊竟是樹林。
在夏日夕陽的映照下,一片金燦燦的樹林。
沒有什麼喜宴的房間。沒有桌子,也沒有圍在桌邊的客人。而且,一直緊緊地牽著手的加奈的身姿,也沒有了。
玉米攤主不知什麼時候戴上了帽子,像一直持續著剛才的散步似的,在公園邊上的樹林裡走著。從那時起,時間不過是過去了一點點。
(蟬怎麼樣了呢?)
他捂住了一隻耳朵。
這時,十米開外的前方,一位老人如同幻覺一般地突然冒了出來。穿著綠色的襯衫、褐色的褲子,老人緩緩地佇立在樹叢之間。
「……」
玉米攤主欲說什麼,可是卻發不出聲音來了。老人朝他這邊看著,輕輕地抬起了右手……玉米攤主覺得有點天旋地轉的感覺。接著,啊啊地發出了一種奇妙的聲音。蟬從他的右耳朵裡飛了出來,轉移到了老人的耳朵裡。接著,當夕陽把老人的臉照亮的一瞬間,老人的身體變成了一棵樹,變成了樹林中的一棵參天老山毛櫸[31]。蟬落在了它那高高的樹枝上,一動也不動。
(他原來是樹啊……)
玉米攤主自言自語道。
也許是那些在耳邊低聲細語的蟬的夢,讓擁有近乎「悠遠」的生命的樹覺得太悽美了,太悲哀了,一下子難過得透不過氣來了。於是,就化身成一位老人,把「耳鳴」借給了人間的年輕人那麼一小會兒。
玉米攤主出神地望了那棵大山毛櫸一會兒,慢慢地走出樹林。他的心,不可思議地明快起來。
樹林對面,是黃昏的公園。噴水池的邊上,孤零零地擱著一臺流動攤床。
註釋:
[23]羽化:昆蟲從蛹中脫出成為有翅膀的成蟲。剛羽化時,翅膀縮著,顏色較淡,不久即伸展開來,顏色也隨之變深。
[24]一串紅:唇形科一二年或多年生草本植物。秋天開唇形紅色花,呈穗狀。
[25]流動攤床:帶棚的移動式售貨攤。
[26]秋蟬:長約6cm。體暗褐色。翅褐色,不透明。鳴聲唧唧。幼蟲在地下生活6年,第7年盛夏羽化。
[27]知了:出現於夏末的蟬科昆蟲。體長約3cm,暗黃綠色,有黑斑。翼透明。雄性鳴叫聲聽似「知了知了」,故得此名。
[28]娃娃頭:短髮,少女髮型之一。前發剪成劉海,後發剪短齊耳。
[29]雞冠花:莧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春季播種。夏秋季於莖端簇開紅、黃色小花,花形似雞冠。
[30]鳳仙花:鳳仙花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春季播種。高20-60cm。花有紅、紫、白等顏色,分單瓣、層瓣和頂部開花等多種。果實成熟後易開裂。
[31]山毛櫸:山毛櫸科落葉喬木。高約20m。樹皮灰色,寬卵形葉互生,雌雄同株。長於山地。日本特產,溫帶林的代表性樹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