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菊苗長大了一些,能看到上面星星點點地輟著罌粟種子那麼大的花蕾。
「那花蕾,要開花的。」老奶奶低聲說。
眼瞧著,花蕾開花了。那邊一朵,這邊一朵……恰如在高高的天空,俯視著夜鎮陸續亮起了燈火。
白菊、黃菊、紫菊……
很快,手絹上面成了五顏六色的菊花田。
這時,五個小人一齊脫下帽子,摘起花朵來。摘下的花,全存放在帽子裡。帽子滿了後,他們颼颼地爬上梯子,把花倒進壺裡。這是相當費力的工作,但小人們卻快活地勞動著。
「唔,他們是勤快的勞動者呀。」郵遞員十分佩服。
「是啊,這些人,不是一般的小人,是酒的精靈嘛。」老奶奶得意地說。
「酒的精靈……」
「對。比方說,酸乳酪裡有酸乳酪的精靈,麵包裡有面包的精靈,還有,即使在米糠醬裡,也有小人在勞動。跟這一樣,這些人,是菊酒的精靈啊。他們總是穿著粗布衣服幹活兒,過著快樂的生活。可是,如果這些人想穿漂亮的衣服,或者想過遊玩的日子,他們就不是酒的精靈了,就會失去造酒的力量,變成一般的小人。」
「原來是這樣。這些事,我以前一點也不知道。」
郵遞員嘆了口氣。
一會兒,手絹上的菊花全被摘完,五個小人捧著帽子,正要按次序回到壺中,回到那裝滿菊花瓣的壺中——郵遞員想:往後會怎樣呢?
老奶奶把嘴貼近手絹,呼——象要吹熄蠟燭般地吹出一口氣,於是,小小的菊花田,消失得無影無蹤,桌子上只有古舊的壺和白手絹。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手絹上,什麼也沒留下。只有角落的藍色心形的刺繡,象個小點似地浮現著。
老奶奶把手絹整齊地疊好,揣進懷裡,然後,她準備了兩個酒杯。接著,她指著壺,說了和剛才同樣的話。
「哎,這是我家珍藏的酒,是菊酒啊。」
老奶奶靜靜地拿起壺,往兩個酒杯裡,咕嘟咕嘟地斟上了酒。
確實,確實,那是酒,是香噴噴的、粘糊糊的飲料。
郵遞員象被施了魔法,完全傻了。老奶奶慢慢地喝乾了滿杯的酒,然後閉上眼睛說:「這可是好酒哇。喝上一杯,心就清爽了。哎哎,你也別客氣,喝喝看。」
郵遞員被逼讓不過,提心吊膽地喝了酒。
(那是上等的酒。)
忘記是哪一天,在局長先生家裡,享受了法國的葡萄酒,這酒比那酒要好得多。
稍微有點菊花的香味。)
喝完一杯,閉上眼睛,一片菊花田浮現了出來。花上邊,照著和暖的秋天的陽光……忽然,郵遞員覺得,自己現在就坐在菊花田正當中。五顏六色的花上,風兒唰——地吹過。
「不錯,我頭一次喝這樣好的酒。」
郵遞員非常讚賞,連著喝了五杯。
但是,不論怎樣喝,消逝在壺中的小人再也沒出來。
「小人上哪兒去啦?」
「他們有時看得見有時看不見。至少,這壺裡裝著酒的時候,人的眼睛絕對看不見他們。壺空了時再叫他們,他們又會出來造新酒,不過,他們一天只勞動一回。」
老奶奶快樂地笑了。接著,她象想起了從前,懷戀地說:「菊屋的人們,每逢有了慶祝事,就要喝這酒。正月,婚禮,節日……還有……啊,對,對,兒子在這裡時也是這樣。」
老奶奶灰色的眼睛注視著遠方。
「為了重建燒掉的菊屋,兒子才出門的。從前,這一帶一直是菊屋計程車地,這樣的酒庫排列著十幾個。沒想到,戰爭結束,留神一看,就剩下了這一個酒庫,其他都歸別人所有了。
於是,兒子出外去掙錢。走時,他對我說:‘媽媽,希望您在這兒等我回來,我一定要回來重建菊屋。’我呀,相信兒子的話,就在這兒等著,真的。啊,今天是多麼好的日子啊!那孩子終於來信啦!」
老奶奶嘭地一敲胸脯,取出剛才的信。
「哎呀哎呀,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呢?」
她用手指撕開信封,從裡面取出疊成四層的信紙。那兒用大字寫著五六行什麼。老奶奶迅速地看完後,「呵」地發出奇妙的聲音。然後站起身:「這可不得了!」
「怎麼啦?」郵遞員吃驚地站了起來。
老奶奶沒牙的嘴呼呼地喘著氣,說道:「希望我馬上去。
他賺了好多錢,財產一大堆,希望我去幫他料理。那孩子總是這樣。」
老奶奶完全沉不住氣了,急匆匆地圍著桌子打轉轉,嘟噥著:「不管怎麼說,我現在必須馬上去。」
「現在馬上去?究竟去哪裡……」
「特別遠的地方呢……」
j老奶奶考慮了一會兀,猛一抬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郵遞員,這樣說:「我說你呀,當我不在家的期間,能不能代為保管這個壺?」
,「啊?」
事情過於突然,郵遞員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老奶奶忽然小聲嘀咕說:「我呀,也許一個月就回來。也許不湊巧,要一兩年不在家,不在家期間,放在這裡,要被偷走了可了不得,所以,能不能把這壺放在你家裡?」
「唔,這個——要是光放……」
郵遞員支吾著。老奶奶不容他多考慮,馬上接著說:「作為報酬,您喝多少菊酒都沒關係。剛才那樣,叫出小人,讓他們做新酒,你可以愛喝多少就喝多少。」
「真的嗎?」
「啊,真的呀。我一眼就對你中意了,所以,我才放心地求你。這是幸運的酒哇,喝了它,肯定有好運。不過呢,」老奶奶突然用極其嚴厲的目光注視著郵遞員的臉,補充道,「有兩件事,你要牢牢記住。」
郵遞員點點頭,等待老奶奶的話。
「第一,造酒的情況,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也就是說,小人的事必須保密。」
「不錯。那很簡單。」
「即使對自己太太,也不能讓看。」
「我還沒娶媳婦哪。」
郵遞員笑了。他覺得這樣的事,簡直太容易做到了。
老奶奶繼續說。
「第二,你絕不許考慮用菊酒賺錢。」
「賺錢……就是不許賣菊酒吧?」
郵遞員是個正直的人,當然不會有那樣的想法。
「對。約定就這一些。打破它,會出大事。沒準兒,會給你帶來不幸。」
說罷,老奶奶把壺交給郵遞員。郵遞員戰戰兢兢地接了過去,然後,向老奶奶道了謝,走出酒庫。
當酒庫的門,在後面砰地關上的時候,外邊仍然是黃昏。
大樓的那邊,紅紅的夕陽,熊熊地燃著,市內電車,載著滿員的乘客跑著。
郵遞員把壺放進空皮包裡,跨上腳踏車,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向綠訊號燈的方向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