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的男主人,用布擦著小提琴,快樂地答道:「這兒是我們的故鄉。」
「故鄉?……這麼說……這麼說……」
「恩。有一段時間我們外出了,最近又回來了。現在,我們在這兒過得很快活,每天又唱歌,又跳舞。」
聽到這話,良夫和惠美子偷偷去看天空。
小人國的天空,是深藍色的,飛著零碎的白雲。可是,啊,這是真正的天空嗎?如果,現在有人從上面俯視這塊土地的話……
良夫悚然了。他下決心要想個辦法,恢復成原來的大小,回到人類世界裡去。
「那個,我們是坐電車到這裡來的……這兒有電車在跑吧?坐上它,我們還能回到原先的城鎮去嗎?」
「電車?」鄰居的大太愣了一下,然後歪著頭答道:「我們這兒從來沒有什麼電車呀。」
希望的線,噗哧地斷了。良夫和惠美子,臉色蒼白,相對無言。
後來,兩人在陽臺的桌子前,被招待喝茶。
那是有奇異香味的小人的茶。只喝下一口,兩人的心中,恐懼、擔心、悲哀,都象霧一樣消散了。再喝一口,胸中有點象啪地亮了燈那種感覺。接著喝下去,那燈變大,兩人的心,完全明亮了,甚至還有點興高采烈起來。胸中象有一個鼓,演奏出美麗節奏的音樂。那音樂,越來越大,和遠方空中那邊響著的風聲混成了一體。
這風的響聲,良夫是記得的.他按著節奏,輕輕用自己知道的語言相唱和。
出來吧,出來吧
造菊酒的小人
他突然唱起來了。惠美子也唱這支歌。鄰居男主人拉起了小提琴。鄰居太太和孩子們也唱道:
出來吧,出來吧
造菊酒的小人
……………
唱著唱著,良夫和惠美子把以前的事忘光了,做過郵遞員的事,曾經是花店姑娘的事,賣菊酒的事……倆人覺得,他們自打生下來就是生活在這裡的。
此後的日月,良夫和惠美子,在這塊奇異的土地上,悠閒、快樂地度過了,什麼事也沒發生。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惠美子心裡想要一雙象鄰人那樣的舞鞋。
鄰居太太送來了這出色的禮物。兩雙鞋,用原野上結實的草,編得緊緊的,鞋尖還帶著金色的玻璃珠。
「呀,做得這麼好,真多謝了。」
惠美子抱住鞋,道了好幾次謝。
「哦,相當漂亮啊。」良夫也對鞋很中意。
「多輕呵,好象風穿的鞋。」惠美子的聲音象少女一般。
穿上鞋,良夫和惠美子的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強烈的願望。
「想到遠處去呀!」系完鞋帶,惠美子喊道,「哈,原野的那一邊,有什麼呢?」
「啊,我也想知道。」
原野的那一邊,總是罩著濃濃的霧,什麼也看不見。而且,兩人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那裡有什麼,正象我們在生活中,幾乎不考慮遠遠的天際究竟有什麼一樣。
但是,這一天穿上草色的鞋,兩人的耳朵,彷彿聽見了原野那一邊有奇異的聲音在召喚他們。那象是另外一個世界的呼聲。
「我想到霧那邊去!」
「啊,我也想去!」
這樣,良夫和惠美子悄然走了。兩人的步伐很輕快。良夫吹起口哨。惠美子一步三跳。穿著草鞋的他倆,興致勃勃的,就象喝了適量的酒以後那樣。
但是,這原野意想不到地難走。雜草高大而茂盛,有些地方長得比人體還高。腳下,全是長時間沒有耕過的閒荒地。
不時,在遠方天空,風唱著那聽熟了的歌。風在唱完後,必定要有悲傷般的嘆息。「嗡——」象是船上的汽笛,留下長而寂寞的尾音。
儘管如此,不知為什麼,原野怎麼走也走不到盡頭,相反,使人覺得越走越遠。走著走著,兩人迷失了方向,等他們覺察到時,已經完全走進霧中來了。
有點冷。也許已是黃昏。惠美子忽然想,莫非兩人只在原野上咕嚕咕嚕轉圈嗎?
「嗓子渴啦。」良夫突然嘟噥。
「嗯,哪兒有河才好哪。」
這時,惠美子覺察到自己的鞋溼漉漉的。仔細看去,原野的草中間,有水在流。一條細細的小溪。
「呀,這兒有溪水!」惠美子發出尖細的叫聲。
「從哪兒流來的呢?」
可是由於霧,前面幾乎看不見。良夫和惠美子決定。先沿著隱約的水流聲,走到前面去再說。
走了多少路呢?
兩人終於找到一眼泉。那是小小的,藍色的泉,湧出清澈冰涼的水。茂盛的草中,這眼藍色的呈心狀的泉,有如被遺忘了的遙遠的回憶,靜靜地睡著。
兩人蹲下身,喝了涼涼的泉水。
頓時.雲消霧散,忘記了的各種事,都想起來了。兩人的心中,陷入極大的驚恐和悲哀。
兩人把以前的事,清楚地、一點不剩地想了起來,搬到這塊土地以前所有的事……
這時,風又唱了:
出來吧,出來吧
造菊酒的小人
這支歌的意義,現在,兩人終於明白了。
「逃哇!」良夫猛地站起身,「從這塊土地上跳出去!跳到泉那邊去!」
兩人牽著手跑。跑哇,跑哇,不停地跑,朝著泉水那邊的霧中跳了過去。
「您來了。」
誰在耳邊說。低低的、沙啞的聲音。
兩人一驚,睜開眼,是沒見過的、耀眼的商店。
熒光燈閃耀著。大貨架上,整齊地擺著酒瓶和罐頭。
就在身邊,穿著碎白道花紋布衣服的、滿臉皺紋的老奶奶,莊嚴而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您來了,這是菊屋新開的商店。」
老奶奶膝上,攤著一塊白手絹。鑲花邊的、有藍色心形刺繡的那手絹……
良夫和在美子偷偷地互相看了一眼。
我們以前,就在這裡呀……
在那麼小的地方,轉來轉去呀。
老奶奶朝手絹「呼——」地一吹氣,迅速把它疊好,揣進杯裡,然後微微一笑,問道:「你們要什麼呢?白酒嗎?啤酒嗎?」
她似乎根本不記得郵遞員的事了。不,象從來就不認識他們……
(那個……那個……」
良夫想打聽小人的事,但終於沒有說。因為老奶奶的臉過於莊嚴和平靜。
良夫和惠美子悄悄出了商店。推開銀亮的菊國玻璃門,來到外邊,深深吸了口東街的空氣。
訊號燈由黃色變成紅色,在兩人面前,市內電車「嗡——」地跑著。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