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小老鼠急急忙忙把手從水裡縮了回來。然後,把那雙小眼睛睜得是不能再大了,只擠出來一個字。
「錢?」它問。
「是的。」
鼴吉抱住了胳膊。
「我、我沒有錢。」
於是,鼴吉就瞪著小老鼠,這樣說道:
「你聽好了。這塊土地,是我的。這口井也好,這水也好,全是我的。我從還是一個像你這麼大點的小毛孩子時候起,就已經一個人在挖井了。所以,即使是一杯,我也不能讓人白用。」
小老鼠那雙水淋淋的手被風一吹,比原先更加冷了,它一邊搓著手,一邊想了一下,說:
「那麼,我到田裡去偷點土豆,來代替銀幣吧。」
「不行。對不起,鼴鼠老爺可不吃土豆。」
鼴吉傲慢地說。
「那、那怎麼辦呢?」
小老鼠往後退了一步,低聲問。
「怎麼辦呢?」
鼴吉又抱住了胳膊。想了一會兒,終於想出來一個好主意。
「你幫我汲三天水吧。幹三天活兒,剛才的水錢就不問你要了。」
這對於鼴吉來說,絕對是個好主意。因為最近這段日子,汲水這活兒讓鼴吉累得受不了了。倒不是說鼴吉上了歲數、身體不行了,而是那串項鍊的原因。那串銀幣項鍊一天比一天重,不要說別的了,單是把它掛在脖子上站著,就已經累得不行了。所以,最近鼴吉是想僱一個夥計汲水了。
就這樣,可憐的小老鼠就只能在鼴吉這裡打三天的工了。
從第二天起,用吊桶汲水就是小老鼠的活兒了。而鼴吉除了從客人手裡收銀幣,就是往井邊一躺了。
第一天的黃昏,最後一名客人走了之後,小老鼠大聲招呼鼴吉:
「鼴吉大叔,井裡面有一個非常漂亮的東西喲!」
「漂亮的東西?」
鼴吉慢吞吞地爬了起來,抓住了井邊。
「朝裡面看呀,看!」
小老鼠快活地叫道。
井底簡直就是另外一個世界,像長長的望遠鏡。
定睛看去,正中央浮著一朵紅紅的火燒雲。一朵看上去熱氣騰騰、好吃的雲。雖說鼴吉已經汲了好幾年的水了,卻還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東西。它想,我的井裡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東西呢?
就這樣,鼴吉和小老鼠目不轉睛地看著井裡,直到天黑。
第二天晚上,小老鼠又招呼起鼴吉來了:
「大叔,看呀。井裡有一個月亮。」
鼴吉聽了,嚇了一大跳。然後,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朝井裡看去。
井底的水裡,浮著一個小小的圓月。白白的,就宛如白玉蘭花似的……
看到它的一剎那,鼴吉心跳個不停
(沒錯,井裡確實有一個月亮。月亮不知不覺竟鑽到井裡去了。)
這可不是小事,鼴吉想。
過了一會兒,小老鼠說:
「我知道了。大叔的井裡面,有一片天空呀!」
天空!井裡面有天空……
這時,鼴吉都快要窒息了。如果天空在自己買的土地、自己挖的井裡,那麼那天空肯定全部是屬於自己的,可不知為什麼,鼴吉沒有這種感覺。相反,它卻覺得自己的井、自己的土地,和井裡的天空一起,不再是自己的東西了。不過,鼴吉硬是打消了這種感覺。
「怎麼會有這種事?不管發生了什麼,這裡也是我的土地。」
終於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分手時,小老鼠說:
「大叔,我就要說再見了。可是,這回井裡是星星啊!」
「啊,我就過來看。」
鼴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說。等到小老鼠的身影消失在土豆田的田壟盡頭時,它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戰戰兢兢地朝井裡看去。
昏暗的井底,一顆銀色的星星閃著光亮。
盯著它看的時候,鼴吉已經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和這顆星星一起,這口井、這塊土地不再是自己的東西了。成了一個不知道是誰——比地主不知要大多少的主人的東西。不管怎麼吵,怎麼拼命,也沒用了。
鼴吉後背上冒出一股寒氣。可它隨後就又猛烈地搖了搖頭。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這是我的井啊。我的井裡的東西,月亮呀、星星呀,全都是我的東西!」
這樣叫著,鼴吉情不自禁地朝井裡探出身去。
想不到掛在脖子上的銀幣頂鏈太重了,鼴吉的身子竟一個倒栽蔥,掉到井裡去了。掉到了深深的水裡。
「撲通」,一聲巨響。然後……再沒有聲音了。
當井裡那一圈圈圓形的波紋徹底消失了,水面上又重新映出了一顆靜靜的星星。
***
當清醒過來的時候,鼴吉正在一片藍色裡嗖嗖地往下落。一直落到地心……不,也許說不定就沒有地心。也許這是一口無底的井。鼴吉像皮球似的,往下落著。想停下來,可不管怎麼掙扎也是無濟於事了。
四周如同果凍一般的藍。而在遠遠的、遠遠的底下,方才的那顆星星閃著光。
一邊不停地往下落,鼴吉一邊回憶起從前買土地那天的事。
那天它想:
(這是我的土地啊。這塊土地的下面,不管多深都是我的啊……)
可是現在,鼴吉正在往下落的地方,是鼴吉的土地的延續嗎?是從前自己用胳膊使勁兒擁抱過的一塊包袱皮大小的土地的延續嗎?
不是!
這的確是不知道的另外一個空間。什麼也沒有、空得想大哭一場的世界。
鼴吉突然感到了冷。
「啊啊,我想錯了,我幹了那麼多的錯事……」
一種說不出來的孤獨,讓鼴吉掉下了眼淚。它覺得自己像是變成了一個孤零零的嬰兒似的。自己什麼都沒有了,自己成了一個赤條條什麼也幹不了的嬰兒。再也忍不住了,鼴吉突然叫了起來:
「星星、星星,救命……」
……
……
鼴吉的身子突然變輕了。
天和地一下子顛倒過來了。
這會兒,鼴吉不是在往下落了,而是在往上升。確實是在往上升。在果凍一般的藍色中往上升。鼴吉的身子迅速地變輕了。輕得就像棉花糖一樣,最後終於輕得就像一片羽毛一樣了。
鼴吉果然是在往上升。確確實實是在往天上升去。
註釋:
9枸橘:芸香科落葉灌木。高約2m。枝上多刺,葉由三片小葉組成。春季開白花,秋季果子成熟,圓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