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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之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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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開始黑了。

3

關子送給我的藥,是真的。

那藥,在新的跳繩的繩子上只滴了那麼一小滴,跳到五十下,就看見了夕陽之國;七十下,就去了夕陽之國。八十幾下,就看見了駱駝的影子。

不過……一旦跳到一百下,就什麼都結束了。正想往那頭孤獨的駱駝的邊上再走幾步的時候,夕陽之國就消失了。我是那麼地想和駱駝成為朋友,我是那麼地想撫摸那可愛的駝峰,一次就行,可是……

但是,意想不到的好事發生了。

因為我每天在店前頭跳繩,來買繩子的人漸漸地多了起來。

「跳繩,省錢的健康方法呢!」

頭一個顧客這樣說。我悄悄地把那藥塗在繩子上,賣了出去。可不久,就有人來買繩子了,還這樣說道:

「聽說你們這家店的跳繩,不知為什麼很特別呢!」

「說是跳久了,四周就看得見橙黃色。」

就這樣,繩子愈賣愈多。

「唔,是不是因為裝飾了小窗子的緣故呢?」

爸爸歪著脖子,認真地想。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你還真有才能呢。從現在開始,就學習美術好了。」

然而,我的心卻一天一天鬱悶起來。我怎麼就不能見到那頭駱駝呢?我連在夢裡都能夢見駱駝那溼潤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了。夢裡頭,駱駝這樣說道:

「快點來。我要倒下了。」

(啊啊,那頭駱駝確實是在等我啊。它在等一個跑過去、幫它把背上的東西卸下來的好心腸的人啊。)

我一想到這裡,就忍受不了了。跳繩的時候,在夕陽之國,我和駱駝之間的距離,永遠永遠都是一樣的。就彷彿有一塊玻璃把它給隔開了似的,它在那一邊,我在這一邊,手也摸不到,聲音也聽不到。是的。駱駝的脖子上確實拴著一個大鈴鐺,但那聲音,卻一點也聽不見。

「為什麼總是一跳到一百下,就結束了呢?就不能在那裡多呆一會兒嗎?」

一天,我問關子。只見關子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

「是呀,我也常常想呀。至少,到一百二十下為止,能留在夕陽之國裡。那樣,不就能走到駱駝的身邊了?」

然後,關子突然放低了聲音:

「是有一個方法。不過,如果做了,就再也回不到這邊來了,一輩子都要在夕陽之國生活了。」

(那樣也行嗎?)

關子用眼睛詢問道。我的心一邊嗵嗵地跳,一邊問:

「那、那是……什麼樣的方法呢?」

「運動鞋喲。」

關子乾脆地說。她的手指,指著我櫥窗裡的那白色的帆布鞋。

「把藥厚厚地塗在運動鞋上。於是,跳五十下就能看得見夕陽之國,跳七十下就能去得了夕陽之國。那樣的話,就停止跳繩,就跑呀。一直飛快地跑到駱駝那裡。那樣的話,那個人,就已經是夕陽之國的人了!」

夕陽之國的人——

不知為什麼,這話聽上去挺悲哀的。自己那站在一個人也沒有、也分不清東西的沙漠中間的身影,浮現在了心裡。我湧起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孤獨。關子用大人的腔調說:

「喂,不想回不來吧?所以,還是別做那樣的事才好。」

接著,彷彿安慰我似的說:

「即使不去,也能聽得到夕陽之國的聲音呢!」

「真的?」

我得救似的張開了眼睛。

「我想聽聽呢。怎樣做才行呢?」

「嗯,我們家的美容院有吹風機吧,鑽到那裡面,就能聽得到。」

「哎……」

從那個圓圓的、燙頭髮的機器裡頭,能聽到夕陽之國的聲音,這實在是讓我覺得神秘。

「下回,來聽一聽喲。」

關子莞爾一笑。

「下回,什麼時候?」

「是呀,星期二好嗎?」

「那你媽媽不說嗎?」

「下個星期二,有好多場婚禮,媽媽要外出的。這家大飯店、那家會場地轉圈子,要做十個、二十個新娘子的頭髮。所以,店裡就關門了。」

是這樣啊,我點點頭。

「那麼,那天我一定去喲!」

星期二的早上,關子在克婁巴特拉美容院的門口等著我。

「媽媽剛剛才走。大包裡塞了滿滿一下子的工具,領著五位美容師走了啊。大概要到夜裡才能回來啊!」

這麼說,這麼大一個美容院,就成了我們的房間了。

圍成一圈的鏡子裡,映出了好幾張我和關子那不可思議的白花似的臉。玻璃架子上,排列著許多瓶子,吹風機全都是巨大的風鈴草的形狀。

「喂,哪一臺吹風機能聽得到呢?」

「哪一臺都行呀,只要滴上一滴藥。」

關子在自己面前的吹風機上滴了一滴橙黃色的藥水,指著椅子說:

「請。」

我戰戰兢兢地坐到了椅子上。關子把吹風機全部罩到了我的頭上,叫道:「好了嗎?我要通電了呀!」啪,她按下了上面的按鈕。

撲撲撲——

微熱的風湧了出來。風呼呼地包圍了我的腦袋。

「好厲害!這就是夕陽之國的聲音?」

我大聲地叫道,可我自己的聲音,自己就彷彿聽不到似的。關子點點頭。然後,在我的手上用手指這樣寫道:

沙暴

啊,這確實是沙漠裡的沙暴的聲音。嗚——嗚——,咆哮著,颳起旋風的聲音。我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在這風暴的背後,丁零——,傳來一個輕輕的清脆的聲音。

(鈴鐺!駱駝的鈴鐺。)

我的眼皮後面,立即出現了一個橙黃色的世界。我喜出望外,實在是忍不住了,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

「嗨——」

啊啊,鈴鐺聲大了起來。駱駝離這裡近了。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喂,這裡喲、我在這裡喲——」

可就在這時,風聲「啪」地一下止住了,四下裡難以置信般地靜了下來。

「已經結束了呀。」

偏巧這個時候,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關子的聲音。

「怎麼會!」

我突然想哭了。跳繩也罷,吹風機也罷,怎麼全都是半途而廢?就差那麼一點,就到了駱駝的邊上,怎麼就消失了?簡直就像早上的夢一樣……

「為什麼呢?為什麼不一直持續到結束呢?」

我像個撒嬌的孩子似的,哭個不停。

可這個夏天,我們家的跳繩也賣得太火爆了。先是一天賣出去兩、三根,後來十根、二十根,不久一天就能賣五十根了。就像流行起跳繩來了似的。

小巷子裡,跳繩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多。有時候,蕎麥麵條店的大嬸就會從後門伸出頭來,叫道:

「妨礙交通呀,到公園跳去!」

我悄悄地問幾個好朋友:

「喂,跳繩時,看到夕陽之國了嗎?」

一個朋友說:

「啊,不知為什麼,有一種被橙黃色包圍起來了的感覺。」

我點點頭,又問:

「知道夕陽之國的駱駝嗎?」

大夥兒搖搖頭。這是當然的了,因為很少有孩子跳繩能連續跳到一百下嘛!駱駝的事,還只是我和關子的秘密。

這樣有一天,我的那個瓶子終於空了。為了再要一瓶,我去了克婁巴特拉美容院。

4

「請叫一下關子。」

在美容院入口,我彬彬有禮地對一個身穿白衣的人說。

「關子?」

女人想了一下,答道:

「沒有這麼一個人在這裡工作啊。」

「不,不是美容師,是個小孩。是這家人的孩子。」

「這家人?這是店呀,一到了夜裡,大家就全都回家了呀。」

說完,女人就轉過身去,又要忙開了。這時,盡頭的鏡子裡映出了那個美人蕉一樣的夫人,我指著她,大聲叫了起來:

「就是她的孩子喲——」

於是,店裡的聲音——客人的喃喃細語、音樂、水的聲音和電器的聲音,頓時就全都停住了。接著,店裡的人轉過臉來。高個子夫人立刻不客氣地走了出來。

「什麼事?找誰?」

「關、關子。」

我臉色蒼白地小聲說道。

「你說的人,這裡沒有啊,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孩子呢?」

我把我所知道的關子,儘可能地羅列了出來:

「像我這麼大的一個女孩,頭髮長長的、卷卷的,還有……還有……」

有人突然尖聲叫起來:

「啊,一定是那個孩子喲。喏,就是打掃大樓的阿姨的……」

「對對,常常有小孩來偷化妝品呢。」

「一閃就不見了。說不定,你也是那孩子一夥的。」

有誰嘲諷道。我驚呆了,夫人指著走廊,對著呆立在那裡的我的耳朵悄聲說道:

「瞧,準是那個人的孩子吧!」

對面洗手間的門,被猛地開啟了,接著,出來一個扛著拖把的女人。

那張臉,與關子像得叫人吃驚。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臉一下子發燙了,心怦怦地叫了起來。

「不是喲!」

我大聲叫道。然後,奔出美容院,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

(不是喲——,不是喲!)

從十五樓到一樓,好長的一段路啊。

(不是喲——,那孩子,沒有偷東西喲——)

到家裡為止,我就這樣一遍一遍地重複著,不過,我還是想,那是真的嗎?

可是,到了家裡,又有了一件新的讓我吃驚的事。

擺在小窗子裡的運動鞋,不知何時消失了。

無影無蹤了。

我像一根木頭似的,呆若木雞地站在空空蕩蕩的櫥窗前頭。

(啊,是這樣啊。)

好半天,才醒悟過來。

(那個孩子,去了夕陽之國啦。穿著運動鞋,走啦。)

關子那和駱駝一起坐在夕陽的沙漠上的身影,浮現在我的眼前。

現在我想。

說不定,從一開始,關子就是夕陽之國的孩子吧。就像我們暑假去一個遙遠的地方旅行一樣,那孩子正好來到我們的世界轉了一圈。

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她能讓我看到一個那麼真實的夕陽之國呢?

註釋:

[12]克婁巴特拉:克婁巴特拉是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憑著自己的美貌與才智在愷撒的援助下恢復了一度失去的王位。西元前31年,她與丈夫安東尼一起在亞克興海戰中失敗,翌年以毒蛇咬身而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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