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我的時間裡就行。到那個島,一直往前跑,也就是二十分鐘。一個小時可以打一個來回呢。」
「……」
幸子的心沸騰起來,彷彿要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似的。但是,就因為能夠見到媽媽這一點,幸子就被海龜的話一點一點地吸引過去了。海龜接著說:
「不過,你一定要記住這兩件事喲。我給你的時間,是別的人誰也不知道的時間。所以,儘管你能見到島上的媽媽,但你媽媽是不知道的。不管你怎麼大聲地叫,也是絕對不會知道的。還有另外一件事,如果到了島上,必須一個小時之內返回來。萬一你在海上跑的時候,時間到了,你就要掉到海里去了。」
「……」
幸子眼睛睜得老大,盯著海龜。海龜笑了。
「沒什麼好害怕的呀,不過是打個賭而已。我把時間白送給你。如果每天夜裡你能準時回來,就算是你佔了便宜。不過,如果你沒有遵守時間,掉到海里了,我就佔了便宜。」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海里有我的夢的世界啊。那是個透明的大罈子,一個磨得錚亮的玻璃罈子躺在海底。」
海龜陶醉般地眯上了眼睛。
「你就掉到那裡頭啦。從現在開始,我還要厭膩地活上好長時間。雖說是在岩石背後呼呼大睡,但美夢總是必要的。現在,我的夢罈子裡,只有藍色的水。如果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掉到了那裡頭,那有多快樂呀。一直到我死那天為止,你都會在夢裡陪伴我了。」
幸子猶豫起來。
可這時,海對面的島子近的,看上去伸手就夠得著似的,跑幾步就到了。當媽媽那讓人思戀的、蒼白的臉浮現出來的時候,幸子下了決心。
「沒事,我準行。海龜,請給我時間。」
就這樣,幸子每天夜裡去島上。媽媽的醫院在山岡上。石頭臺階恰好是七十級,一座很大的建築。幸子立刻就知道了,一樓從右面數第五扇窗戶,就是媽媽的房間。那個眼熟的風鈴,丁冬丁冬地響著。
幸子跑到那扇窗戶的邊上,朝裡看去。白色的床上,睡著一個瘦瘦的女人。
「媽媽。」
幸子輕聲喚道,可媽媽依舊一動不動地睡著。即使這樣,幸子還是好開心啊。只看了媽媽的臉一眼,然後就氣喘吁吁地跑下七十級臺階,全速跑過海上,雖然這只不過是短短的一個小時,可即使這樣,幸子還是覺得有了那個海龜真好。
不過,沒幾天,幸子就開始巴望想個什麼辦法,讓媽媽知道自己來過了。想把哪怕是一個小小的記號,留在窗子上。
有一回——那是夏祭的晚上吧,幸子提著過節的燈籠,去了島上。她把那個紅燈籠的燈點著了,掛到了窗框上。
(媽媽,幸子呀。幸子來過了呀。)
幸子衝著安睡的媽媽,輕輕地呼喚道。
往石頭臺階下去的時候,幸子抬頭朝醫院看去。昏暗的小樹叢的深處,燈籠像紅色的酸漿果[14]一樣,成了亮著的一個小點兒。
從那以後,幸子每天晚上都在媽媽的窗子上點亮燈籠。媽媽確實是注意到了。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第二天幸子來的時候,燈籠總是滅的。一定是媽媽到了早上,輕輕地把它吹滅了吧。
不過,她覺得床上的媽媽一天比一天蒼白、削瘦下去了。
後來有一天夜裡,幸子到窗子下面一看,那個燈籠變成了一堆黑灰,掉到了地面。
(唉?)
幸子吃了一驚。
(媽媽今天早上忘了滅燈籠了。所以,才燒掉了。)
幸子戰戰兢兢地朝病房的窗子裡窺去。
……
床上沒有人。月光下,只有白白的枕頭。
「媽媽!」
這樣尖叫著,幸子衝進了醫院裡。開啟一扇扇病房的門,朝裡頭瞅去。
「媽媽、媽媽、媽媽……」
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幸子那大大的、但誰也不可能聽到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裡悲哀地迴響。可是,偌大的醫院裡,什麼地方也沒有媽媽。抓住昏暗的樓梯的扶手,幸子這時清楚地知道,媽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這時,疲憊不堪的幸子的腦海裡,閃過了海龜的身影。
(啊,到時間了!)
幸子不顧一切地跑出了醫院。然後,跑下七十級石頭臺階,一躍跳到了海上。
月夜下的海面,像是鋪上了一層布。幸子那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在上面迴盪著。
還差一點。很近了,海邊燈塔的燈光透了出來,看得見防波堤那白色的線了。再跑那麼幾步!
可這時木屐的帶子斷了。啊,當知道不好了的時候,幸子的身體已經向前栽去、有氣無力地沉到海里去了。
紅色的腰帶慢慢地在水裡散開來了。氣泡閃著光,朝上面升去。然後,幸子慢慢地向海底——海龜的夢裡墜去。
***
「從那以後,過去多少年了呢?」
幸子嘆了一口氣。
「你說在海龜的夢裡,那是怎樣一種情形呢?」
良太問。
「寂靜呀。熱熱的,黏黏的。對了,就是在像秋天晴朗的日子裡曬太陽一樣的感覺。
「四周的玻璃上,時不時地映出大船的影子。日光變成了綠色的舞蹈的少女,一圈接一圈地轉著圈子。不知什麼時候,還會有迷路的小魚鑽進來。
「——你好,幸子——魚說。然後,在罈子裡轉上一圈。
「——保重呀,幸子——說完,就出去了。
「暴風雨的時候,一個貝殼闖了進來。白色的螺殼,正好成了我的螺號。我雖然每天都吹螺號,可你好像沒有聽見……非常好聽的聲音啊。
「不管怎麼說,我滿足了。我覺得比住在沒有媽媽的世界裡,海底要幸福多了。比起人的時間來,呆在海龜的時間裡更安心。
「可就在不久之前,聽到了你的大鼓聲啊。咚、咚。然後,不知為什麼,就怎麼也靜不下心來了。覺得已經忘了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又記起來了似的。還覺得有誰在叫我。這個時候,我才開始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去了。被關在罈子裡,寂寞得、寂寞得讓人難以忍受了。所以,今天我才大著膽子來到了這裡。」
「啊,是這樣啊。」
良太說。
「從今天起,就一直呆在這裡好了。」
然而幸子卻搖了搖頭:
「你的時間,不是隻有一個小時嗎?只能一起說一個小時的話……而且,海龜睡著了做夢時,我是出不來的。最近這些日子,海龜一天到晚總是睡不醒。」
這時,幸子的身影從良太的眼前消失了。鍾第二次敲響了12點,從洞開的小屋的門口,月光悠悠地射了進來。
4
從那以後,良太就是在為幸子敲大鼓了。祭日什麼的,全都忘到了腦後,只是為了能讓幸子聽到、為了呼喚幸子在敲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我會救你的、我會救你的」的聲音。
然後,良太常常停下敲大鼓的手,豎耳傾聽。於是,夾雜著遠遠的波浪的聲音,他聽到了微弱的螺號的聲音。那的確像是螺號的聲音,高亢而又嘶啞。在良太聽來,那就像是幸子細細的叫喊聲。
一天早上,良太到岩石背後,大著膽子招呼起海龜來了:
「喂,海龜,在睡覺嗎……睡覺的時候,做了什麼樣的夢呀……一定是女孩子的夢吧,繫著紅腰帶的女孩子的夢吧?」
海龜吃驚地仰起脖子,嘟噥道:
「啊呀,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那個夢有意思嗎?」
「啊,不,已經膩透了。」
「那樣的話,就換個夢吧!」
「換個夢?唔,其他還有什麼夢呢?」
「大魚的夢、海鷗的夢、彩虹的夢什麼的,有意思的夢,不是有的是嗎?」
海龜傷心地說:
「實話對你說,我連做夢都厭倦了。」
「啊,那樣的話——」
良太蹲到了海龜的邊上。
「能把呆在你夢裡的女孩子還給我嗎?」
海龜閉著眼睛,這樣回答道:
「女孩子?怎麼還給你啊?」
「怎麼還給我?」
良太怒視著海龜,不由得大聲叫了起來:
「那孩子,不是被你關到海里的嗎?」
海龜垂下頭,嘟囔了一聲:
「可是,我也不知道啊。一下子關到夢裡了的東西,怎麼才能救出來呢?」
「真、真的?」
「啊,我幹了壞事呢。」
良太瞪圓了眼睛,憤怒地瞅著海龜,可沒一會兒,就是把緊緊地攥著的拳頭輕輕地鬆開了。然後,像是橫下了一條心似的說:
「那樣的話,你乾脆把我也放到你的夢裡!一百年出不來也沒關係。我和那孩子一起住在海底喲。」
聽了這話,海龜才頭一次把眼睛睜得老大。然後,直勾勾地瞅著良太,用堅決而低沉的聲音這樣說道:
「那可不行呀。好好的小夥子,可不能幹那樣的事呀。」
「那麼,怎麼辦呢?」
「還是……讓我來想個法子吧。」
「有辦法嗎?」
「啊。只有一個。對了,請等到夏祭的晚上。」
「夏祭?」
良太算起夏祭的日子來了。
「還有一、二、三,還要等三天嗎?」
海龜點點頭,眼睛裡一下充滿了悲傷,然後嘟囔了一聲:
「祭日的夜長著呢!」
說完了,海龜就把脖子縮了回去,任良太怎麼叫,像石頭一樣動也不動了。
5
夏祭在大鼓聲中開始了。
太陽還老高,村子裡的年輕人就在海邊搭起的臺子上輪流敲起了大鼓。那聲音,隨風飄到了鄰村,然後飄到了遙遠的海角。
但是,那裡不見良太的身影。以夏祭為目標,那麼一陣猛練的良太,這會兒正坐在小屋昏暗的土地房間裡,苦苦地思索著。
(說今天幸子會回來,是真的嗎?)
良太想起了上次海龜說的話。
(說我來想個法子吧,那不會是說謊吧……)
舞蹈的唱片高聲響了起來。煙花「砰」地升了起來。
「良太。」老奶奶叫道,「今天你不紮上頭巾,去敲大鼓嗎?」
良太一聲不吭。良太想,莫非說也許我是在夢裡見到幸子的?可是,他又覺小屋的門就會被推開,梳著辮子的少女就會衝進來似的。
天黑了,大鼓的聲音更加響亮了,海邊佈滿了燈籠。今天是跳個通宵的日子啊。
可儘管如些,良太還是蹲坐在那裡。他想,等到了夜裡12點,還像往常一樣敲大鼓。現在的良太想,自己只會為了只屬於他和幸子兩個人的時間——其他的人誰也不知道的時間才敲響大鼓。
不久,鐘敲響了12點。
「好!」
良太紮上了頭巾。然後,用力敲起了大鼓。
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震得良太的心直顫。「我會救你的!我會救你的!」大鼓的聲音迴盪著。連續敲了有多長時間呢?良太突然聽到後門傳來了吵吵嚷嚷的人的聲音。回頭一看,天啊,門口擠了一堆人。
「良太,敲得不錯嘛!」
「為什麼不上臺上去敲啊?」
「是呀,別呆在這裡了,外面去、外面去。」
良太目瞪口呆地站在了那裡。然後,才呆呆地問:
「你們聽到我、我的大鼓聲了?」
人們哄地笑起來。然後,簇擁著良太,把他從小屋子裡推了出來。
「好了好了,敲得好的人,要到高的地方去敲啊!」
既然已經被帶到海邊、推到了臺子上,良太只好一邊翻著白眼,一邊敲起了大鼓。人們和著鼓點兒,開始跳起舞來。舞蹈的圈子變成了兩圈、變成了三圈,眼看著變得大了起來。大鼓的聲音聲愈是響,舞跳得愈是瘋狂;大鼓的聲音愈是輕,舞跳得愈是靜……人們像是醉了似的,如同一群隨著大鼓聲起舞的木偶。一邊敲大鼓,良太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說:
(為什麼大夥兒能聽到我的大鼓聲呢?)
那吃驚的程度,就和上次幸子突然進到小屋子裡時一樣。
(那時候,我也想,幸子怎麼會聽到大鼓的聲音呢?)
接著,就在這時,良太的心猛地一抖。
(對啦!今天晚上,海龜把時間給了村子裡的人啦。啊啊,對啦。肯定是這麼回事。)
良太咚咚地敲著大鼓。
現在,整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就是這個海邊被完完全全地裹在不可思議的時間裡了。這個被紅燈籠照亮的跳舞場的吵嚷聲,別的村子根本就聽不見。海龜上次說過的話,又浮現在了良太的心裡。
——祭日的夜長著呢!
他想起了那時海龜那悲傷的眼睛。良太不由得把手停了下來。舞蹈的人們一下子止住了,仰頭看著良太,叫道:
「為什麼不敲了?」
「繼續、繼續!」
沒辦法,良太只好又敲了下去。和著大鼓聲,海龜的身影和幸子的臉,一一在良太的腦海裡閃過。沒一會兒,良太就興奮起來了,整個身體都燃燒起來了。可昏頭昏腦的良太還在想:
(現在幾點了……)
良太小屋的舊鐘,肯定早就已經過了半夜12點。豈止是12點啊,也許天都快亮了。但是,海上漆黑一片。不管過了多久,也是漆黑一片。因為海龜把那麼長的珍貴的時間,全都給了在這裡跳舞的人們。
然後,良太又繼續敲了多長時間的大鼓呢?突然清醒過來,四下已經開始發白了。燈籠的燈光,淹沒在了朝陽的光芒之中。水平線變成了玫瑰色,岸邊成了銀色。
良太終於看清楚了那些跳舞的人們的臉。那是雜貨店的老闆娘,這邊是漁夫五平,他後面是自己家裡的老奶奶,老奶奶後面的,用毛巾包住雙頰的是豆腐店的老爺子,然後,站在最大的舞蹈的圈子當中的良太,看到外邊紅腰帶一閃,看到了晃動著的長辮子。
(幸——子!)
良太不敲大鼓了,呆呆地佇立在那裡。舞蹈的圈子亂掉了,人們一邊擦汗,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七嘴八舌地說道:
「啊,總算是跳完了。」
「可不,跳了好久。」
「覺得像是跳了十天似的。」
「全是因為那個大鼓。」
「還是頭一次聽到那麼出色的鼓聲。」
「良太確實是村裡的第一名啊。」
這時,良太已經不在臺上了。他跳到沙灘上,拉住了確確實實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幸子的手。
「幸子,真是幸子吧?」
「嗯嗯,海龜的夢消失啦。我確實回來啦。」
然後,兩個人急忙向那塊岩石背後奔去。
海龜一動不動地趴在原來的地方。不過,已經不再呼吸了。
將近一百年的壽命,一個晚上就全都用完了,海龜靜靜地死了。
什麼事也沒有,村裡的又一個早上開始了。
註釋:
[13]夏祭:夏天舉行的祭祀活動。
[14]酸漿果:一種茄科植物,夏季結紅皮球形漿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