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月夜到來了。
對同狗獾定下的約定,我們是一半覺得好笑,
一半又覺得興奮。
「喂,去不去啊?」
聽到我問,茂平回答道:
「就當做散散步吧。」
於是,我們早早關了店,帶著太郎出了門。
這是一個暖和而美麗的夜晚。遠處飄來淡淡的一股花香。
太郎騎在爸爸的肩上,歡快地嚷著:
「高高……」
我拎起裝著一個小小錢包的手提包,從後面追了上來。
我學著太郎的腔調叫道「高、高……」一邊喊,
一邊兩腿輪換地跳躍著。胸口怦怦地直跳。
我們過吊橋。過了吊橋往右拐。其實就是沿著
一條狹窄的山間小道一直住右面走。然後,再慢慢地往右面拐去。在月光的照射下,山林泛著青光。
途中,標有箭頭方向的木板映人了眼簾。
上面寫著一行黑字:
===============雪之下飯店===============
真細心啊,還豎著路標。
我們沿著路標指引的方向前進著。在一棵大樹旁,我們又看到了同樣的路標:
===============雪之下飯店===============
路標一塊接著一塊,有點多得讓人眼花緣亂了。
===============雪之下飯店==============================雪之下飯店==============================雪之下飯店===============……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飯店呢?
我在想。
說到飯店,不過也就是歐洲風格的建築唄。或許是
一幢白色的一層樓、小而整齊的房子吧。推開門,是一個叫人開懷的餐廳,鋪著雪白桌布的桌子。
桌子上,插著一束紫花地丁。坐下去,莫札特的音樂就會流淌開來……
真是的。
我為自己的幻想而笑出了聲。就算是狗獾魔法無邊,也到不了這個程度啊。
但奇怪的是,路標漸漸地大了起來。起先,只有一塊門牌號般大小,然後是一張圖畫紙大小,漸漸地變得和報紙一樣大了。再然後是一張翻開的報紙大小,到了最後竟和一片榻榻米差不多了,頂天立地地豎在面前。
最後一塊路標上沒畫箭頭,只寫著一行黑字:
=====================雪之下飯店歡迎您=====================
我們知道到達目的地了。
這是崇山峻嶺上的一片空地。四周叢林懷抱,安靜極了。但卻沒有類似飯店的建築。只是在一片長滿雪之下即虎耳草的地面上,鋪著一塊四四方方的白布。
啊,上次那塊桌布……
我不由得叫了起來。
是啊,就是上次狗獾在山谷裡洗的那塊桌布啊。
桌布上,擺著三個大盤子和三隻玻璃酒杯。
看上去相當的別緻,我一下來了興致,大聲地叫道:
「對不起——」
就聽到對面矮竹的葉片一陣搖曳,狗獾跳了出來。
「歡迎你們來做客。」
狗獾說。
月光下看上去,狗獾比平日要顯得蒼老而沉穩一些。
「就是這裡吧。」
我問。
「是啊是啊,這裡就是我簡陋的飯店啊。」
這次它謙遜地說。
丈夫把孩子放到地上,說:
「哎喲,相當有情調的飯店啊。」
狗獾高興起來:
「是呀,這是山裡惟一的飯店啊。地點也好,裝置也好都是一流的。」
這傢伙又開始自吹自擂起來。
我打斷了它,問:
「讓我們吃些什麼啊?」
狗獾搓著兩手說:
「還是吃雪之下吧。」
我們的腳下如同鋪著一張雪之下的地毯。那
一片片圓圓的、鮮綠的葉片看上去像是挺好吃的。
「真是罕見。竟還有這麼一片長滿雪之下的地方……」
茂平坐到雪之下上,說道。
狗獾閉上一隻眼說:
「這是一個秘密的地方。」
「請千萬不要告訴給別人。因為這雪之下看著也好看,吃著也好吃,能入藥,還能當地毯當被子。
要是給人知道了,沒多久就非給毀了不可。
請你們千萬保密。正因為如此,我們的飯店是實行會員制的。我們只招待能夠嚴守秘密的少數人。」
狗獾又開始誇誇其談起來。
「是這樣啊。不過,還是請快一點開飯吧,孩子有點餓了。」
我有點著急地接過了話碴兒。
這時狗獾才注意到了小太郎的存在。
它奉承道:
「哎呀,好可愛的孩子啊。」
然後它說:
「請稍等片刻。」
就轉身隱入樹陰裡去了。
也許對太郎來說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吧,他亢奮起來。圍繞著桌布轉起圈子來,手指著月亮咯咯地笑。我坐到丈夫的對面,眺望著月亮。
像黃桃的果實一樣的月亮。
狗獾終於上菜了。
一個大得驚人的盆子裡裝著許多盤子。
「這是油炸雪之下。請先慢慢地品嚐品嚐它的味道。
吃完了,再嚐嚐這邊的蒲公英色拉、涼拌雪竹和拌芝麻的牛尾菜……要是太淡了,請撤些鹽。」
一轉眼,桌布上就擺滿了豐盛晚餐。不論哪一
樣,都像是剛剛才做好。
在月光下吃晚餐,我和丈夫還是頭一遭,浪漫極了。
野草做的菜,讓人懷舊而覺出一種溫馨。杯子裡的水泛著清冷的光,而演出就更有情調了,我們開始吃飯的時候,狗獾從一邊拿出小提琴,為我們演奏起來。
啊,曲子竟是莫札特的……我們盡情地享用著野草晚餐。
還沒吃飯和麵包,肚子就已經飽了。飯後,狗獾又為我們端來了泡紫花地了和茶。
狗獾這樣說:
「今晚住在這裡嗎?」
我們互相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狗獾遺憾地說:
「這裡可是漂亮的客房啊。揭掉桌布,就成了雪之下的寢室了。下次請一定睡在這裡。」
最後,狗獾拿來一枚小卡片。上面寫著黑字:
「會員證」。
「這送給你們。下次來的時候請一定帶來。這座飯店是會員制的啊。沒有會員證的人,是不讓進的。
還有,如果要來的話,還是請選擇浪漫的月夜來吧。」
茂平把會員證放進口袋裡。
他說:
「謝謝啦,我們還會再來的。」
我問:
「一共是多少錢啊?」
狗獾說:
「今天就算是我請客了,下次請付錢吧。」
「這可真不好意思。」
茂平立了起來,抱起太郎。我也拿起了小提包。
我們正要踏上歸途,聽到狗獾在我們後邊喊道:
「那我就關燈了。」
關燈?這間屋子裡沒看到有什麼電燈啊……
正當我東張西望的時候,狗獾跑到。明塊巨大的招牌前頭,抓住右面垂下來的一根繩子,往下一拉。
啪噠!
像接下照相機快門一樣的聲音。突然,四周一下子暗了下來。
月亮被雲彩遮住了。
也就是在這同一時刻,盤子呀杯子呀、連桌布也都
一股腦兒地消失掉了。
狗獾也不知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一切都結束了。
「吃了一驚。」
茂平說。
「一拉開關,雲就遮住了月亮,簡直如同在施魔法。不得了!」
可,這下摸不著回家的路啦。正在犯愁,那塊招牌突然放出了光芒,霓虹燈管拼成了「雪之下飯店」
幾個字,不只是它,前面所有的路標都裝上了霓虹燈管。
茂平肩上扛著太郎,我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頭。
我忘記仔細問問野草菜的做法了。
「沒關係,我們還要來的嘛!」
「是呀,反正有會員證,還可以再來的。」
我興奮極了,回家的路上也是一蹦一跳的。